谁落下了橘子汽水 正文 番外1 十八岁的吻
初秋的早晨带着凉意，方归廷昨晚睡觉前没有关紧窗户，微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丢在书桌上的几张卷子被吹得掀起又落下，在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被子半掉在地上，还剩一角盖着大腿。方归廷趴在枕头上，少年只有薄薄一层肌肉的劲瘦后背覆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他面色潮红，从一片温热的黏腻中醒来。
呆了几秒钟后，方归廷猛地坐起，弯腰把地上的被子快速一甩扔回床上，拉开柜门烦躁地翻找一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又随意掏了一条大裤衩穿上，用力打开房间门走出去。
“怎么不把衣服穿上，冷的呀！”方春香正在厨房煮面条，见方归廷光着膀子往院子走，她探出头大声说：“快去穿衣服，收拾好后过来吃早餐，鸡蛋面！”
方归廷应道：“知道了，马上来！”
他在院子的晾衣架上扯了一条内裤。六点钟太阳还没出来，带着夜间冷意的布料摸不出干没干透，方归廷没在意，把内裤塞在裤兜后就往屋里去。
方春香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看见他鬼鬼祟祟又急躁的动作，往煮开的面锅里多加了一个鸡蛋。
卫生间的水流声响了七八分钟，方归廷又拎着拧成一条麻花的湿内裤重新挂在院子的晾衣架上，然后回房间迅速收拾书包，穿好校服走到饭桌前。
方春香往他面前的那碗面条中撒了把葱花，又问：“虾皮要不要？”
“不用，这样就行。”方归廷把葱拌匀，发现底下沉着两个荷包蛋，他随口说：“两个太多了，下次我吃一个就行。”
“你现在长身体，高三又辛苦，要多吃点。”
方归廷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
方春香提醒他：“吃慢点，别烫着。”
“快来不及了。”方归廷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面条拌着汤水滑入胃里，瞬间浑身暖洋洋。“苏苏昨晚把自行车停在学校里，今天不能骑车了，我得去接她。”
“我刚才看见苏苏已经去学校了。”方春香五点多起床在院子里洗菜，天还蒙蒙亮时就看见阮苏苏经过方家门前往学校去，她挎着大书包，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目视前方快步走着，甚至没听见方春香的打招呼声。
方归廷夹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明显放慢进食速度，低声说：“哦，她这么早。”
方春香看出外孙的异样，但她没戳破，笑着说：“是啊，我还奇怪这丫头平时最起不了床，今天竟然这么早，你去学校见着她了问问。”
方归廷轻轻“嗯”了声，慢慢吃完剩下的鸡蛋和面条，站起身拉上校服拉链，背上书包和方春香告别：“外婆，那我上学去了。”
方春香一边擦桌子一边照常说：“去吧，骑车小心。”
到学校的高中部教学楼下时只有6:34，早自习6:45开始，方归廷想了想又重新踏上自行车去隔壁初中部。阮苏苏的教室在二层楼梯左侧第一个，初三（八）班，方归廷几步跨上台阶走到教室门口。
初中的早自习时间是七点整，此刻座位上只有三三两两几位认真学习的同学坐在位置上背书，还有零星几个埋头抄作业的犯懒学生，以及拿着扫把叉着腰站在最后一排位置上和留着飞机头的男同学笑嘻嘻聊天的阮苏苏。
她今天扎着小丸子，额头的碎发t毛茸茸，正好有一束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的头顶上。男同学举着一本杂志，装作不经意地给阮苏苏遮住刺眼光线，还用另一只手弹了弹她发顶的小丸子。
“苏苏！”方归廷在男同学准备弹第二下前及时开口，朝阮苏苏招了招手：“过来。”
阮苏苏愣了一下，立刻露出更灿烂的笑脸跑到教室门口，“归廷哥你怎么来初中部了，现在都…”阮苏苏转头看了眼黑板上方的大闹钟，提高音量吃惊地说：“现在都6：39了，你马上就要迟到了！快走快走快走。”说着她还着急把方归廷往外推。
刚见面就赶人，方归廷皱着眉头不说话，倒退几步却没转身离开，反而抬手拨了拨阮苏苏脑门上的碎发。
阮苏苏见他不想走，也挠了挠脑门，满头雾水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归廷说：“早上……”
“早上我走路来学校的。”
“早饭……”
“早饭在家吃过了，我妈蒸的包子。”
“放学……”
“放学了我去老地方等你下课，我们再一起回家。”
初三比高三少上一节课，如果没有值日或者和同学出去玩，阮苏苏都会留在教室里写半小时作业，然后到高中部楼下等方归廷一起回家。
方归廷一直被抢话，气的笑了一声。阮苏苏赶紧问：“还有话要说不？你要迟到了！”
“行，那我走了，放学记得来等我。”他说完又朝教室的最后一排看了看，刚才和阮苏苏讲话的男同学也正看着他。方归廷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跟阮苏苏挥挥手就往楼下走。
自行车还停在原地，方归廷刚骑上去，楼道里冲出来一个少年身影。飞机头男同学气喘吁吁站在车前，和踩着踏板弓着背的方归廷差不多高。
“我认识你，你是高中部的方归廷。”
方归廷没承认也没否认，调转车头打算绕过他。
男同学没让他走，横跨一步再次挡在车前，扬着下巴说：“我知道你不是阮苏苏的哥哥，你是她男朋友？”
这话方归廷不是第一次听见，枯燥的高三学习生活使这群青春期少男少女们压抑已久，任何微小八卦都会让他们觉得有趣。班里时常有男同学打趣方归廷有个还在上初中的青梅小女朋友，但他从不做回应，更不敢让还没情窦初开的阮苏苏听到这样的话。
方归廷终于正眼瞧了瞧面前的人，语气很不耐烦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喜欢苏苏，你和她分手，不然我去高中部告你早恋。”
“幼稚。”方归廷没耐心再听下去，快速踩上踏板从旁边骑走，车把手用力擦过旁边人的胳膊肘。
男同学吓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再回神时方归廷已经骑出去几十米。
下午五点，下课铃打响，阮苏苏被刺耳的声音吓得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同桌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取笑地说：“你可真厉害，能低着头睡半节课，还好老师没叫你回答问题。”
阮苏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困倦地说：“昨天我看电视剧到十一点多，今早五点就起来，不困我就是神仙。”
同桌朝她竖起大拇指。过两天就是初三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全年级排名，还要在教学楼楼下的公示栏上展示一个月。同桌在紧张兮兮地准备考试，哪怕临时抱佛脚多背几个单词也是好的，阮苏苏却心态平稳，生活节奏和平时没差别，仿佛期中考只是小事一桩。
“苏苏，等下我们和三班有一场篮球比赛，你来给我们加油打气吧！”飞机头男同学背着书包，胳膊上夹着一颗篮球，一脸期待地看着阮苏苏。
同桌皱眉头问：“还有两天就期中考了，你们竟然还组织篮球赛。”
男同学故作成熟地说：“劳逸结合才能学得更好。学霸你也要多运动啊，天天看书会变成书呆子。”说完他弯腰用一只胳膊撑住阮苏苏的桌面，再次问道：“苏苏，来看我们比赛吗？”
阮苏苏正埋头在课桌里找试卷，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不去了，我要快点回家写作业，不然赶不上八点的电视剧了。”
她刚睡醒，声音没什么力气，男同学以为她心情不好，不想再惹她不高兴，只好失落地说：“那好吧，下次再有比赛的时候我再叫你。我先去球场了，苏苏再见。”
“拜拜。”阮苏苏随口说完，又继续在抽屉里翻，企图从课本中找到夹在中间的试卷，翻了好几本书后还真被她找着了，她用得逞的语气说：“原来在这里，还跟我玩捉迷藏呢！”
同桌一脸无语的表情：“你可真行，中午刚发的试卷没几个小时就快被你弄不见了。”
“哪有不见，我从来没丢过卷子哦，只是找起来需要一点点时间而已。”阮苏苏用手比了个一点点的动作，然后把试卷和作业一股脑塞进书包里，背起包就往外走，“我要去高中等我哥放学，拜拜。”
方归廷下课后照常快速收拾东西打算走，有人拉住他想问一道刚才上课没听懂的物理题，方归廷急匆匆说：“明天再讲，先走了。”然后一溜烟跑出教室，径直往教学楼后面的花坛去。
花坛边上有一张小长椅，能照到几抹夕阳，放学后很少有同学经过。秋冬时阮苏苏喜欢坐在这里边晒太阳边等人，这样就不怕被冻着。今天她来得早，坐久了就忍不住打盹，抱着书包仰头靠在长椅上打小呼噜，像只校园里懒洋洋的猫。
方归廷本想叫醒她回家，刚抬起手就犹豫，没忍住又上前一步，慢慢弯下腰凑到阮苏苏面前，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和鼻头的一颗小痣。
阮苏苏感受到上方传来温暖的呼吸，无意识地侧了下头，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被秋风吹到干涩的嘴唇，眼睛却没睁开，明显还在睡梦中。
方归廷浑身僵住，他屏住呼吸不敢再动，直到阮苏苏再次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渐渐放松下来，单手撑住长椅靠背，尝试缓解心跳加速的悸动感觉。
阮苏苏的嘴唇因为湿润，透出晶莹的光，像一颗熟透的樱桃等待采摘。他握紧拳头再次慢慢靠近，在鼻尖即将触碰到阮苏苏的鼻梁时微微转头，以一个更加合适的角度往她的唇瓣试探。
一厘米，六毫米，三毫米，0
方归廷觉得阮苏苏的嘴唇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块果冻都更加软弹，更加清甜。
傍晚的秋风扫过敞开的校服外套，少年身上紧张的汗水伴着甜腻的青春期荷尔蒙散发在空气中，方归廷瞬间想起早晨从湿漉中醒来的那场旖旎荒诞，阮苏苏在朦胧的梦中若隐若现。
“嘿，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中气十足的怒吼从两人身后传来。
方归廷立刻起身站直，带上卫衣帽子遮住红透的脸。阮苏苏也被吓醒，慌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保安叉着腰快步走上前来，不怀好意地说：“小兔崽子被我逮着了吧，不好好学习天天就想着早恋，哪个班的，我告诉你们班主任……方归廷，怎么是你！”保安认识这位从高一起就次次考试年纪第一的学霸，他本以为是哪个不好好读书的捣蛋鬼，没想到是学校里出名的好学生。
阮苏苏还没完全恢复听觉，只晕头晕脑地听见保安说要告老师，她条件反射般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拉着方归廷的手快速往前跑，一点没思考发生了什么。
保安也在后面追，边追边喊：“你俩跑什么，方归廷，这姑娘谁啊！”
“我妹妹！”方归廷转头大声答了句。
“嘿，妹妹。”保安终于累到停下脚步，弯腰喘着气自言自语：“现在好学生也流…流行认干妹妹了。看在你小子学习好的份上，这次先…先放过你。”
快速奔跑的风吹散了方归廷脸上的红晕，他侧头看着身边阮苏苏飞舞的碎发，问出在心里憋了一天的问题：“苏苏，你今天为什么带着早饭这么早来学校！”
“啊？今天早上嘛！”
“对，今天早上！”
“我昨天看到校门口的草丛里有两只很小的流浪狗，答应它们今早六点前给它们送肉包子吃！你来我家找我了？对不起归廷哥，忘记跟你说了！”
方归廷突然笑了出来。
眼前是泛着橘红的晴天落日，像一杯打翻的鲜榨橙汁。他拉着阮苏苏的手加快步伐往前跑，仿佛前方就是期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