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宝儿楼 > 正文 第25章 藏书阁影

宝儿楼 正文 第25章 藏书阁影

所属书籍: 宝儿楼

    第25章藏书阁影

    仪贞笑道:“你不用不好意思。就当你帮我了,老爷的衣服放在这儿还占地方呢,我做新衣裳都没地方放。”

    她又找了件贴身穿的,指了指屏风后面:“去换罢,湿衣裳脱下来,我让人烘干了给你送回去。”

    温裕抱着衣裳转到屏风后头,窸窸窣窣地脱换。

    仪贞抱着猫儿走出去,赶巧云苓送茶来,二人低头说了些话,忽而云苓眼神一定,仪贞循着她的目光转了头,温裕就站在门后,将从前康行鸿的那套新衣裳穿得格格正正的。

    仪贞笑起来,对着云苓说:“你瞧着怎么样?”

    云苓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像比着他身子裁的,只肩膀那儿略紧了些。”

    “是呢,他看起来瘦,肩膀却比行鸿宽。”

    温裕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垂着也不是,背在身后也不是,就那么僵僵地贴在腿侧。

    仪贞又道:“请来喝茶,驱一驱寒气。”

    温裕这会儿整个人愣愣的,他直觉这样太麻烦仪贞了,可是又不知如何拒绝,他很想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让仪贞开心,脑子里却一团浆糊,并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说话,从小到大,除了干活,他只会读书。温裕觉得自己实在卑贱,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连话也不会说,这份卑贱让他仿佛只剩了个躯壳,仪贞教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教他跟着她走过去,他就走过去,教他坐下,他就坐下了。

    云苓斟完茶,便说去二楼铺床。

    屋里又只剩他和仪贞。

    温裕坐在绣凳上,两只手捧着茶盏,一动不动。

    仪贞笑起来:“我听说你老家在千州,我还不曾去过那儿呢。”

    “嗯,千州是很远。也不好玩,有些灰扑扑的,没有京都繁华。”

    “你家里除了你,还有什么人?”

    “就我姐姐一个。”

    “啊,那等你考中了,一定要把你姐姐接过来玩一玩。”

    温裕摩挲着茶盏,抿了下唇:“嗯!我读书、科举,就是为了我姐姐。”

    仪贞不由蹙眉:“别人都说是为了自己。”

    他低下头,手指沿着茶盏的边沿慢慢转了一圈,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爹在我们俩很小的时候,就死在战场了,连个尸首也没寻着,只能埋个衣冠冢。那会儿我两岁,姐姐五岁。好在还有娘,娘在麻油铺里给人做工,家里也有十几亩地,日子总算过得下去。这么过了五六年,娘也病了,郎中说是积劳成疾。家里请医吃药,把积蓄花了个干净,却没把娘留下。”他眼睛红红的,说到此处,嘴唇翕动半天,再没说下去。

    他把头垂得更低,捧着茶盏的两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仪贞默然坐着,没打扰他。

    待过了好一会儿,温裕才继续说:“后面就是姐姐带着我,她做工养活我们俩,她赚钱供我读书。我要跟她一起做工,她不肯,她说我一定要读出名堂来,这样我们俩才能过好日子,才能不被人欺负。”

    他抬起眼,脸颊两道泪痕:“太太,您放心,我一定会考上的。到时候我一定回来报答您,我跟姐姐一起来给您磕头!”

    仪贞咬唇望他,心口泛起一片片连绵的酸涩。

    “我不要你报答,你日后好生报答你姐姐就是了。”

    温裕吸了吸鼻子,拿袖子去擦脸,擦了两下才想起来这袖子不是他的,又慌忙放下手,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仪贞扬起笑:“我与你说,家里有个藏书阁,是旧年老爷置下的,各朝各代的原典孤本,多得数不清。如今白搁在那里,也没人看。那里的书,比外头书铺子还齐全些。你愿意,只管拿去瞧,省得出去租书,把钱白填在里头浪费了。”

    温裕先是一怔,手里的茶盏险些滑出去,他直愣愣地盯着仪贞,有些发飘:“藏书阁?”声音越来越颤,“真的?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只有一样,那里头的书都是老爷生前珍藏,你读时爱惜些便是了。”

    “自然!这是自然!”温裕连连点头,“太太,您放心,我不会把书弄坏的。我每次看之前都洗手,看到哪儿夹个书签,不折角,不压边,不往书上写字。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说着说着,他忽然发现仪贞仰着头含笑望他,眼里空洞洞的,似乎在想她自己的事——她看上去并不在意他说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也就懒得听了。只是冲着他笑,像姐姐那样温柔,但比姐姐客气疏离许多。

    他想,仪贞应当是乏了,想赶他走,只是碍着教养不便开口。温裕心底的那点子雀跃,渐渐消散。他低下头,向仪贞告了扰,说要回去了,仪贞果然不留他。

    温裕抱着那一大摞衣裳退了出来。雨不知何时停了,路边积了些小水洼,映着天边毛茸茸的月亮。他想跑,想跳,想对着那月亮喊一嗓子,可到底没敢。这一晚上,他莫名其妙淋了场雨,又莫名其妙见识了以往不曾见过的东西。他心底一种萌出异样之感,一时又说不清,这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是教他有些怕,又教他忍不住想贴近。

    从这天起,温裕便常来还书借书。他看书极快,一旬的期限,他七八日便看完了,很少拖到第十天。

    藏书阁在宝儿楼东边的跨院里,两层楼满满当当都是书。因这些书是康行鸿及其父亲、祖父天南海北搜罗回来的,有些藏书可谓是价值连城,故而藏书阁的钥匙只有一把,在仪贞身上。

    温裕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最末也是傍晚,绝不拖到晚上。仪贞把看过的书放回去,任他自己挑新的。他挑书也极快,最想读的书都读完了,他就顺着书架子一本一本看,下一本是什么,他就读什么。

    到了夏末初秋的时候,下一阵雨,便冷过一阵。

    那天,自午后就阴沉沉的,临近傍晚,那雨终于兜不住了,哗啦啦地往下倒,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仪贞坐在藏书阁廊下,看雨势愈来愈大,心想温裕是断不会过来的了。

    正想着,雨幕里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来。

    温裕从廊道那头跑过来。他弓着腰,把怀里的东西护得紧紧的,跑过月洞门那段没有廊子的地方时,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只把头低下,脚下一步不停,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裤腿。

    等他跑到檐下,整个人都能拧出水来。衣裳湿透了,沉甸甸地裹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截,像变成了另一件。可他怀里的那本书,却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头又裹了一层布,拿绳子扎着,抱在胸口,竟是一点也没湿。他朝仪贞笑了笑,把书递过来。

    仪贞站在门内,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秀眉紧蹙:“既然下雨,明天来还也不迟。总把自己弄成这样,非要人觉得你可怜么。”

    温裕站在檐下,不敢进门。他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红得不正常。

    “太太,”他声音发抖,“借的时候说好了,借一旬,今日到期。不能说因为下雨就不还,那不成了言而无信了?”

    仪贞听他这话,胸口那股气堵了堵,想骂他两句,可看他那副样子,又骂不出口。

    “您放心,我走的廊道,能挡雨。就月洞门到藏书阁这一小段路淋了些,不碍事的。”他说着,把怀里的书举了举,露出一截油纸包着的角,“您瞧,书一点都没潮。油纸包了两层,外头还裹了布,好着呢。”

    他说话的这空当儿,小娥已经拿了几个干毛巾把子来。不一会儿,她又搬了两张小凳子,连熏笼也推出来了。

    小娥笑道:“温举人烘一烘罢。可惜火进不了藏书阁里,不然就在里头坐着烤火,那才美气呢。”

    温裕朝她笑了笑:“谢谢你,小娥。”

    小娥垂下眉眼,也抿嘴笑着。

    那边仪贞接过书,慢慢把油纸、布都除了,嘴里说着:“小娥,你去找翠喜,你两个弄点姜汤来给温举人暖暖身子。”

    小娥忙应声而去。

    隔扇门前,温裕坐在小凳子上,伸出手烤火。隔扇门后,仪贞把书放回原位。

    她扬声道:“就接着看下一本吗?”

    “嗯!”他仰起头,看檐角落雨,打在瓦当和砖地上噼噼啪啪的响,倒生出几分枯坐听雨的意趣。他不禁闭上眼,除了听见雨声,他还闻到混在雨水中的香气,闻到藏书阁里的纸墨味。有书读,有饭吃,下雨了也不担心漏雨、不操心收成,这真是好日子。他在心底想。他想过上这样的日子,跟姐姐一起。

    温裕不禁转过头,越过隔扇门望阁里看。仪贞慢慢在阁内走动,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像个动来动去的皮影。

    温裕轻轻一笑,方收回目光,继续看雨去了。

    他正看着出神,忽然听见身后“哐”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着的惊呼。

    他猛地站起来,脱了外头的湿衣裳,转身就望里头跑。绕过书架,楼梯口旁边的地上,仪贞正坐在那儿,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眼睛。她脚边散着一捆竹简,那些编连起来的、沉甸甸的竹片子,七零八落地摊了一地。旁边还有一盏摔碎了的油灯,灯油流出来,洇了一小片暗渍,灯芯还冒着细细的烟。

    “太太!”他吓得声音变了调,“您没事罢?伤着了么?”

    仪贞捂着眼睛的那只手,指缝间慢慢渗出一线红。

    温裕看到血,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没事。”她声音还很稳,“撞到了书架,一不留神,让竹简给滚下来了。正好砸到眉毛和眼皮那儿。”

    她说着,把手慢慢放下来,露出眉毛那儿新鲜的小伤口,和不自觉流泪的红眼睛。

    “我去叫人!我去叫云苓姑姑,叫小娥——”温裕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跑。

    她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不许去。”她道,“这口子不深,搽两日药就好了。大呼小叫的,惊动一院子人,再把榴园也喊起来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破了点小口子,连伤都算不上,犯不着那么兴师动众。”

    “那……我扶您起来?”

    “别——刚躲不开,我摔着了。我就在这地上坐会儿,歇一歇。”仪贞从怀里摸出一条绢帕子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外头。

    “外头在下雨,你去,拿帕子沾点雨水,帮我擦一擦就行。把血擦干净了就成,回了宝儿楼我再好好上药。”

    温裕应了一声,跑到檐下,一壁伸出手,一壁忍不住回头看仪贞。

    等他拿着湿帕子回来时,仪贞靠着楼梯坐着,半闭了眼睛,眉头微蹙。那被砸到的眼睛,此刻还是红通通的,不停地流出清泪。

    他蹲下来,举起捏帕子的手,犹豫了一下。

    “太太,我……我擦了啊。”

    仪贞嗯了声,眼睛没睁开。

    他把帕子轻轻按上仪贞的眉毛,挨着皮肤挪动,不敢多用一丝气力。

    屋里没有灯,就外头的天光微微透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了淡淡的瓷秘色。

    黛眉红唇,直鼻圆脸。

    他忽然心跳得很厉害。平日里,他并不敢多看仪贞,现在却不同了,他不得不盯着她的脸。

    天光是淡淡的,她的脸上也没有脂粉,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像一幅上了色的工笔仕女,又像山里一湾清水,不动也不响。她是他这辈子认真看过的第三个女人,头两个是娘和姐姐。

    仪贞突然睁开眼:“好了么?”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过来。

    温裕吓得手一抖,忙低下头,垂了手,轻轻说:“擦好了。”

    “谢谢你。”仪贞微微一笑,随手一指,“你的书我放在那儿了,记得拿。”

    “好。”温裕拿了书,又坐到檐下听雨去了。可这一遭,他再无方才的心境,噼噼啪啪的雨声敲得他心头烦乱。他不得不想起才刚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不仅仅是姐姐般的温柔可亲了,还有妩媚,还有风情。属于女人的妩媚和风情。那些摆在画摊上的仕女图,那些藏在诗文里的秘密,那些他从前读过的、私心里觉得不过是文人酸腐习气的铺排词藻,此刻都活了。都活在了那张脸上。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他原不懂杜工部怎会写出这样的句子,现在,笼在心头的雾气散去了些,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原来这世上还有圣贤书不教的东西,原来这世上还有师父不讲的东西。温裕有些开心,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多懂了一些道理。多懂一些道理,便多一分考中的可能罢?怪道姐姐和师父都说,处处留心皆学问嚒。温裕轻轻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回目录:《宝儿楼》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