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陈默在菜场如鱼得水,挨个摊位逛到底,同老板讨价还价。
梁津元一声不响,满脑子只有五个字:我真傻,真的。菜场里的摊贩有些看着比他们还年轻,沟通起来毫无障碍。讲方言的是那些卖自家种的菜的阿公阿婆,而他们傍晚才出摊。
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套路反被套路套。
陈默心虚得很,不敢随意和她说话,只好越发热情地向摊主讨教哪种做法最好吃,结果一扭头,人却不见了。他提着大小袋子转了两圈,最后在水果区找到了正在付款的梁津元。陈默偷瞄了一眼,樱桃和荔枝,都是刚上市的新鲜货。
人情往来算得清清楚楚,一点不肯占他便宜。这是要划清界限呢。
梁津元看到他:“买完了?”
他摸了摸鼻子:“这个菜场还挺大,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她哂笑:“我看你逛得挺开心的,也不用我陪。”
陈默接过袋子不说话。
回去后,梁津元直接跟他进了606,从厨房拿了篮子,坐在餐桌边剥豌豆,剥完豌豆撅蒜苔。手机里放着《甄嬛传》,华妃说一句“今年的枫叶好像不够红啊”,梁津元就“啪”一声撅断一截蒜苔,安静的厨房里顿时响起“笃笃笃”的切菜声。
两人配合默契又诡异,十一点刚过,一桌菜就上齐了,油焖茭白、蒜苔肉末、番茄牛腩,还有一锅豌豆焖饭。
只是一个人住,连餐具都只有一份,梁津元不得不去面对取了自己吃饭的“碗”。陈默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掩饰不住诧异:“你……用这个吃饭?”
她绷不住笑了:“不可以吗?”
那哪是碗,分明是一个玻璃饭盒,1040ml,蓝色三分格,拿在手里有种讨饭的架势。梁津元坐下,将菜夹到饭盒里,一本正经道:“你就当我这是分餐制,为阻断疫情传播做一些没有用的贡献。”
陈默由她去,在家里吃饭,没有那么多讲究,开心就好。但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问:“你做饭也拿这个装吗?”那格子小得能装几口菜?
“我很少开火,顶多煮个面,就直接端锅吃了。”
“所以你是不想做饭?还是……不会?”
梁津元列举了一些她会做简单的家常菜,只是懒得动手。
“你不觉得一个人做饭很麻烦吗?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一样得洗那么多锅碗,又累又浪费时间,多不划算。”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陈默听了连连点头:“我上个礼拜就是这样,想带饭,结果做多了,倒了又浪费,只能冻在冰箱里,吃了快一周。”
“天天吃一样的会腻吧?”
陈默叹气:“最后一天实在不想吃了,就叫了外卖。”
“我以前和闺蜜合租,两个人一起做饭,晚上吃一顿,第二天再带一顿,刚刚好。”梁津元敲敲自己的碗,“这就是我以前带饭的饭盒。”
陈默更不明白了:“有饭盒没有碗?”
说起这个,梁津元就郁闷:“我回来的时候房子没到期,就留了一箱行李在那儿,碗啊锅啊都在里面。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转租出去,然后请房东帮我寄回来,谁知道上海爆发疫情,别说转租了,现在房子快到期,我想把钥匙寄过去,快递都还不通呢。”
“那岂不是白交好几月房租?”
梁津元嗯了一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陈默也惋惜不已,只好安慰她:“往好处想,还好没困在里面。”
她笑笑,心想,在哪里不都是被困住吗?
陈默见她低头不语,猜想这大概也是她不开心的原因之一。他突然提议:“要不以后我们搭伙吃饭吧。”
“啊?”梁津元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个人吃,又方便又不浪费,就像你和你朋友一样。”
梁津元真想问他,我和你已经熟到这个地步了吗?自己又是买水果,又是主动择菜,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她一口拒绝:“我不喜欢做饭。”
但陈默的算盘已经打好了:“我来做,你可以买菜,或者洗碗。”说着自己都笑了,“实在过意不去,交伙食费也行。”
梁津元越听,脸上的表情越难看,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提议。梁津元本想吃完这顿饭,从此和他做对点头之交的邻居。但显然陈默不这么想,他的想法让自己感到不适,有种私人领地被强行造访的感觉。
梁津元一字一顿说得更清楚:“我不想买菜,也不想洗碗,更不想交伙食费。”
言外之意,不想再和你有瓜葛。
陈默立刻住嘴,低头扒饭。他也觉得自己的提议十分冒犯,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待着出事。他之前也直接问过,奈何梁津元不肯承认,只能出此下策,换个方法“看”住她。
吃完饭,陈默刷碗,梁津元洗水果。忙完后刚坐下没一会儿,梁津元就要回去。陈默叫住她问:“接下来几天你怎么安排?”
梁津元态度敷衍:“没怎么安排。”
陈默斟酌道:“要不然我们……”
还没说完,梁津元就打断他:“陈默,你到底想干嘛?”她的脸色彻底垮下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浑身的刺都张开了。
梁津元是个防备心极重的人,对别人的示好谨慎有余,对过分的热情退避三舍,更别提陈默把“别有用心”几个字写在脸上,要不是看在从前认识的份上,这顿饭她都懒得应付。真诚是交往的前提,倘若带着目的,梁津元只会比对方更不坦诚。
陈默只好坦白:“我说实话,就是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我又刚来这儿,谁都不认识,只有你一个朋友,所以才……”他摊摊手,剩下的话已经不用说了。
这虽不是真正的目的,却也不是假话。
梁津元态度稍稍松动,仍继续审问:“为什么不直说?”
陈默苦笑:“因为你不一定想和我做朋友。你拒绝我太容易了,我又不能把你绑过来坐在这里。”他顿了一下:“除非……是你心甘情愿。”
好一个心甘情愿。
一想到他以退为进装可怜,梁津元火气又冒上来,气得骂道:“……神经病。”
陈默也不恼,还开起了玩笑:“我一个人逛五天菜场,那才是真的神经病。”
梁津元想笑,又不想让他看出来,转头盯着别处,心里默念“冷静冷静”。陈默早看出她脸色缓和下来,又问一遍:“所以搭伙吃饭的事你怎么想?”
梁津元没好气:“再说吧。”
陈默了然,再说就是有戏。
“那我们明天去哪里?”
“我管你去哪里。”
陈默装作听不懂,认真思考起来:“路还封着,我们就在镇上逛一逛吧,先熟悉一下住的地方。你对这里熟吗?”
“我说了要和你一起吗?”
“你也没说不要呀。”
如此理直气壮的“曲解”,谁听了不大呼奇才。梁津元直言:“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死皮赖脸。”
陈默笑着反问:“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冷漠刻薄。”
两人各踞餐桌一角,视线锁定对方,誓要看清眼前这张脸到底是面具,还是真容。半晌,梁津元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往前探了探:“那我们可真幸运,看到了对方的另一面。”
陈默也学着她的样子凑上前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难得严肃:“梁津元,我说真的,虽然你来得比我早一点,也没见得和同事关系多好,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顶楼,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梁津元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闪烁了一下。她本能地拉开距离,又靠到椅背上。陈默还保持着刚刚的样子,继续说道:“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感觉下一秒就会掉下去。我才来几天,你呢?你会这样吗?”
梁津元不答。陈默的视线像一张网罩住她,每一根绳索都缠住她,一声声地问“你呢”。
你呢?你呢?你在想什么?
她想到自己闭上眼睛,越睡越清醒,仿佛漂浮在无垠的真空里,没有人声,没有车流声,一片死寂。这和从前一个人住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那时候她嫌租的房子离马路太近,抱怨隔壁室友的笑声太大,早上被接连不断的洗漱声吵醒……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生活在人群中。
现在不一样了,这里虽然是家乡,但她离家很多年,家乡也变得陌生了,有人突然和她说方言时,她还得反应一下;同事们讨论的孩子、房子、幼儿园、入学摇号,她既插不上话,也不感兴趣;一个人在家说了句什么,回应她的只有安静……夜半醒来,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从前她语出豪迈,说自己不怕孤独,就喜欢一个人待着,那是因为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是热闹;现在她独自待在这个偏僻小镇的顶楼上,第一次真正尝到孤独的滋味,差点溺毙于此。
陈默又叫她。梁津元回过神,听到他问:“我真的需要一个朋友,你需要吗?”
她不得不承认,“需要”这个回答太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