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糊弄相亲这件事,梁津元原本还挺愧疚的,觉得浪费了人家的时间,但对方一张嘴,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两人交换基本信息,相亲男说:“我和你老家是同一个地方的。”
梁津元客气地答:“好巧。”
结果他下一句是:“但我是上海户口。”
……
简直莫名其妙。她忍住拎包走人的冲动,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相亲男继续吹嘘,说自己学习很好,高中怎样怎样,大学怎样怎样,工作又怎样怎样。
梁津元打断他:“你会做手术吗?”
他一愣:“不会,我又不是学医的。”
梁津元轻轻地“啊”了一声,有点惋惜,略带嘲讽,最后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咖啡。
“怎么了?”相亲男好奇。
她摇头:“没有。”又半吞半吐地说:“也挺好的。”
相亲男更疑惑了,继续追问:“到底什么意思?”
她用勺子搅乱拉花的图案,理所当然地问:“你不是学习很好吗?不会为什么不去学?”
相亲男气得把杯碟往前一推。
用胡搅蛮缠对付他的莫名其妙,反正这辈子也就见这一面了,实在不用顾忌什么脸面情面。
下一秒,两人各自结账出门。
陈默见她出来,从车上下来,梁津元快步走过去挽住他,兴奋地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陈默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捏捏她的脸,过了一会儿才打断她:“行了,人走了。”又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后面。
梁津元回头,看到一闪而过的汽车尾灯,她反应过来,陈默以为她在演给相亲男看呢。梁津元捏他的胳膊:“什么呀?我是认真和你说的。”
但陈默只看到她出来时一脸的不悦,还有一反常态的兴奋。
“聊得不好吗?”他问。
梁津元便把当时的情景还原给他听,说到激动处,把那会儿忍住的吐槽一股脑儿全吐露出来。她断言:“我敢肯定,他今天就会找介绍人告状,说我耍他,然后介绍人再告诉我妈,我妈就会来找我了。”
陈默拍拍自己胸口:“冤有头债有主,都冲我来。”
梁津元要笑岔气了,她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今天结束还有……”
“九个小时。”
“对,九个小时。”她语出惊人,“在我妈找我之前,我们跑吧!”
陈默没有犹豫,拉起她的手就往前冲。两人穿梭在落满银杏叶的巷道间,枯黄的树叶被踩得吱呀作响。梁津元跑不动了,撑着树干停下,陈默在她身边绕着圈小跑,还催促道:“休息好了吗?快走快走,要追上来了。”
她摆手:“你走吧,不用管我。”
陈默入戏太深:“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嫌弃地大笑起来。
陈默恢复正常,问道:“他告状怎么办?”
“说就说吧,反正我妈早晚要知道。”梁津元满不在乎,说不清自己是摆烂还是从容,还“教育”他:“船到桥头自然直,懂吗?”
陈默连连点头,说懂。梁津元问他懂什么,他对着落叶轻踩几下转移话题:“你听,它们在惨叫。”
梁津元也不拆穿他,配合着语气夸张地说:“哇你好残忍,居然还笑得出来。”
陈默于是更用力地跺了几下:“你善良过头了,我给你治治。”
两人围着树干踩了一圈,又往前,专挑有落叶的地方走。梁津元左脚尖抵着右脚跟,非要走直线,还展开双臂保持平衡。
陈默跟在旁边,听到她说:“明天我回去探探口风,不行的话就顺便负荆请罪。”
他立刻握住梁津元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梁津元被他这么一扯,脚下的直线拐了个弯,她停下瞪他:“你去干什么?”
“我……我去挨骂。”陈默具体也说不上来,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该由两个人一起面对。
梁津元看他傻里傻气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双手捧着他的脸往中间挤,挤成个“o”字形:“你是想让我笑死,然后不能回去吗?”
陈默把她揽进怀里,却没说话,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梁津元都明白,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没事的,不至于要请罪挨骂,我吓唬你的,没那么严重。”
半天,陈默才低低地说:“你刚刚在里面的时候,我又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糊弄不太好,有种欺骗你妈的感觉。主要是我还想刷好感呢,这样岂不是反过来了。”
梁津元从他怀里抬头:“你这么说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没干过坏事了。”
“我当然干过。”陈默信誓旦旦。
“那你举个例子。”
“先说件最小的,比如有蝴蝶停在花上的时候,我就使劲儿摇花杆,把它赶走。”
梁津元无语了,这也能叫坏事?她往前走了几步,远离这个傻白甜。
陈默追上来:“这件不算的话,还有……”
“还有什么?该不会是掏鸟窝吧?”
“不是不是,我偷过试卷。”
梁津元震惊了!这可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她催促道:“快说快说。”
陈默回忆了下:“我刚学化学的时候,怎么都入不了门,第一次考试也考得很差。”
“很差是多差?90?80?”梁津元猜测,学霸的差一般都不是真的差。
陈默摇头:“不及格,好像50多分吧。我从来没考过这个分数,关键还要家长签字,我根本不敢拿回去,所以就想着在试卷发下来之前把它偷走,丢了就不用签字了。”
“你真偷了?”梁津元不信。
“没有。”陈默懊悔地叹了口气,“我紧张,进错了办公室。一跑进去,发现里面全是其他年级的老师。”
梁津元乐死了,一个劲儿追问后续:“然后呢?你带回去了?挨骂了,还是挨打了?”
“你就不盼着我点好吗?”
“那你倒是说呀。”梁津元急死了。
“然后老师说第二天发,我就放学回家了,计划着趁晚上没人潜入学校,撬开办公室的门,把整个班的试卷都偷走,这样还不会暴露是我干的。我甚至连路线都想好了,结果一觉睡到闹钟响。”
梁津元扣着他的胳膊,趴在他胸口笑得停不下来。陈默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扶着她继续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天老师好像忘了这次考试,试卷也没发。我就去书店买了本辅导书,刷了几天题,忽然就开窍了。”
“真厉害!这算闷声干大事吧。”梁津元夸他。
陈默砸砸嘴:“还好吧,一般般。”
“人家说十岁看老,你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要默默努力,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现在当然也一样啊,所以不用急,你肯定也有机会在我妈面前证明自己。”梁津元越夸越没边。
她安慰人实在有一套,你明知道那是说了让你开心的,却也真的能从中感受到力量。
陈默狠狠点头:“没错!你说得对。”
梁津元看他几眼,忽然踮着脚往前跳了几步,又转身跳回来。陈默一头雾水,问她在干什么。梁津元说:“地上都是你不要的脸,我怕踩到。”
……
她还自豪地告诉他:“我从学化学开始,就一直是全班第一呢。”
“嗯呐,你厉害。”陈默阴阳怪气。
正说着,梁津元忽然想起自己的高中就在附近,一时起意要带他去看看。
两人在巷子里左右穿梭,走到尽头,柳暗花明,学校正门耸立眼前。只是因为疫情不让进去参观,他们只好沿着围墙在外面看一看。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解散的哨声一吹响,大家就往四面八方奔去,各自占领自由活动的地盘。梁津元一一给他介绍,这是体育馆,这是教学楼,这是宿舍……陈默问:“你高中住校吗?”
“走读,我妈在外面租了个阁楼陪我。”梁津元回头指了指他们刚刚经过的小巷,“就在那儿。”
“阁楼?住起来舒服吗?”
“冬冷夏热。”梁津元后悔死了,可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肯定还是这么选,“因为我很喜欢阁楼,又读高中,是全家重点关照对象,所以我爸妈也就随我了。”
“为什么喜欢阁楼啊?”陈默好奇。
“小时候看过一本书,已经忘了名字了,只记得书里有个小女孩被赶去阁楼住,有一天她拯救了一只精灵,后面就是很俗套的精灵帮她解决了各种烦恼。”梁津元顿了顿,“但我很喜欢的是,她把阁楼当作自己的家,没有精灵的时候,也能打理得很好。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也有个小家多好啊,不用太大,只要完完全全属于我就行,是谁都不能打扰的私人空间。”
陈默低头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你会有的。”
梁津元搂紧他:“我也觉得。”又说道:“还有一个小怪兽的家我也很喜欢,是特斯拉。”
“特斯拉?”
“错了错了,是哥斯拉。”梁津元笑道,“这两个名字我总是记混。”
“哥斯拉的家是哪里?”陈默想不起来。
“在深海里呀。”梁津元想到就很兴奋,“你不觉得很酷吗?如果不是意外被唤醒,它本可以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永远沉睡下去。”
陈默嗯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梁津元就知道他要么是不感兴趣,要么是没看过了,于是便提议:“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看第二部吧,我一直没忍心看完。”
“为什么?”
“它被打得太惨了。”
陈默哭笑不得,她的点也太奇怪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我内心柔软不行吗?”
陈默没说话,也开始踮脚跳着走。
梁津元追上去,恨不得踢他一脚,却先被他搂住了肩膀。
笑闹了一阵,梁津元忽然问他:“你觉得家是什么?”
“你是说现在的家,还是我希望的家是什么?”
“都行。”
陈默想了想,低头笑起来:“我的想法很简单,以前作文里不是写吗?家是港湾,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希望它是能让我完全放松下来的地方。”
风雨在这里绕道而走,关上门窗,是一碗粥的惦念,是一盏灯的温馨。
“你呢?”他反问。
梁津元半天没回答,两人默默无言地信步走着,猛然发现,又走进了小巷里。她抬头看了看尖耸的屋顶,想找到上学时曾无数次眺望过的那扇窗。陈默也顺着她的视线,一起抬头向上看。
梁津元忽然说:“我觉得家是圆心,是我锚定的一个点,无论是读书工作,还是旅行远行,积累的经验、收获的奖励,都只不过是延长了半径,让我能画出一个更大的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体验更丰富的人生。但如果向内追溯,是圆心给了我支持和依靠。”
所以,我走得再远,也还是会回来,那是我所有远行的起点,也是终点。
陈默听懂了,看着她笑:“所以你想好了吗?”
梁津元拼命地眨着眼:“我想好了,可是我现在心情有些波动。”
陈默把她带到角落里,提起帽子帮她戴上,然后紧紧抱住她。梁津元的声音被捂在两人之间,沉闷而委屈:“为什么不能有两个我,一个我留在家,另一个我离开家?我好怕将来会后悔……”
字句连成一片,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就听不清了。
好半天,她才发泄够,梁津元松开陈默:“我哭了吗?”
“没有。”陈默违心地答。
“那就好。”梁津元理了下头发,“有什么可后悔的?自己做的决定,又不是别人逼的。走,我们回去看电影。”
这话说得洒脱,和刚刚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默不动,把她拉回去,低头亲她。
梁津元觉得他烦死了,自己刚整理好的心情又开始波动了:“我是不是太情绪化了?”
“没有,我觉得你很生动很真实。你会难过,害怕后悔,又很会安慰自己……就像你说的那个故事,没有精灵,你也能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他笨嘴拙舌,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道:“哎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梁津元笑他:“你多读点书吧!”
陈默也傻笑。
笑着笑着,她的手机响了。
打开一看,兴师问罪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