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完春节,年后返工,大大小小的事情纷至沓来,跟九头蛇似的,你按下这颗,另外八颗就窜到眼前晃。为了提醒自己,梁津元把所有的屏保、壁纸都换成白底大黑字:一件一件来。
第一件是她的新工作,绕了一圈算是回到老本行,但她一年没干这行了,多少有点生疏。面试的时候虽然能糊弄过去,真正干活儿就差点露馅儿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偷偷补课,然后再云淡风轻地表示,“可能是因为我之前就干这一行,所以上手比较快。”
邱一宁对她这种行为只有六个点要说。
第二件事是装修。梁津元买的是二手房,虽说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但她实在不喜欢猪肝色地板和红木家具。以前租房不便改造,改了也带不走,如今毕竟是自己的家,当然得符合自己的喜好,所以她还是决定翻新一下装修。
开工前,梁自强拉下脸去要钱,说要装修了,处处花钱,多少还一点吧,再不济也约定个还钱的时间,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又不是一笔小数目……
梁津元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沟通的,反正梁自强回来时,带回了一万块,以及一张借条,约定好年底再还一笔。吴平惠满意地收好借条,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梁自强又发挥自己在建筑队工作的优势,找了几个熟人来帮忙。
熟人装修,唉,不提也罢。他们看不上梁津元那些华而不实的设计,梁津元也拉不下脸和他们较真,最后还是吴平惠来监工,一是一,二是二,她才不怕得罪人。
但梁自强又不乐意了,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而且和自己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搞成这样,将来怎么相处?梁津元在旁边嘀咕,我家的房子干嘛要装成他们满意的样子?
……
开工没几天,又有麻烦事。因为靠近学校,所以小区里很多租房陪读的,一到中午,学生回来吃饭午休,家长就恨不得让方圆十里都消音。毕竟是省重点,能考进来的都有望考到不错的大学,必须要排除一切干扰因素。装修也因此变成了限时游戏。
总之,一团乱麻,到处都是事儿!
还有第三件事,那就是陈默。
并非故意把他排到最后,而是他也挺忙的,两人的时间总凑不到一起,只能见缝插针制造机会,比如梁津元给他直播刷墙。
陈默点进去,只见梁津元戴着用报纸折成的帽子,身上的工装外套沾满了漆点,双手举起浸了乳胶漆的滚筒,上上下下刷得起劲。
陈默以为她要看过来,但很可惜,他的吸引力远不及刷墙。梁津元宁愿趴到墙上细看有没有不平整的刷痕,也不愿分给他一个眼神。
陈默私心决定再给她五分钟的时间反悔,但她并不珍惜,刷完手头这面墙,转向另一面,这回直接背对着镜头。
谁要看她!陈默继续忙自己的事。
耳边不时传来几声鸟鸣,还有滚筒撞到塑料漆桶的声音、梁津元在防尘油布上走动的声音……仿佛又回到顶楼的小房间里,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心有灵犀般撞上对方的视线。
陈默这么想着,便也抬起头来,果然看到梁津元蹲在镜头前看自己。
她小声问:“这样会不会打扰你?”
他摇头:“天然白噪音。”
“那你现在在哪里?”
“一个小会议室,”他拿着手机转了一圈,“只有我一个人。”
梁津元这才放开声音:“奖励你休息五分钟。”
她毫无形象地坐下,摘了帽子狂扇风,又拧开杯子大口喝水。陈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梁津元忽然别扭起来,盘好腿,挺直腰,改成小口啜饮。陈默依旧看着她,不光看,还笑。
梁津元佯怒问:“笑什么!”
“你的脸好红。”
“热的。”她解释。
陈默又在自己额前比划了一下:“你这里的头发都湿了。”梁津元随手拨了拨,听到他继续说:“好像条形码。”
……
她猛地起身:“你忙你的吧,我接着刷墙了。”
“五分钟还没到呢。”陈默这下急了,忙改口,“不像条形码,像……”
梁津元不让他说,怕他又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她重新拿了张报纸,折成帽子戴上,还特意把条形码刘海儿都塞进去。
陈默嘀咕:“不让看拉倒,反正我有回放。”
说起这个,梁津元更无语。有天上着班,她收到链接:
陈默邀请您参加腾讯会议
会议主题:节日快乐!爱你~比心~
会议时间:2023/02/140:00-0:30(GMT+08:00)中国标准时间-北京
……这是谈恋爱,还是加班?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确认了好几遍。
陈默竟还觉得这样特别浪漫:它可以回放,你没空的时候我就听一听。
梁津元无话可说:你别太想我了。
他倒打一耙:是你别太想我了。
梁津元回:开玩笑,我满脑子都是装修,根本没有你的位置。
陈默截图为证,是他的歌单,还特意把播放次数圈出来。他说:昨天我睡觉前,播放次数是391,今天早上变成405了,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听我的歌单?
梁津元没回,她开会去了,陈默便默认是她承认了。
从此他们的视频工具就变成了腾讯会议,会议的主题五花八门,“云晚饭”“看看我的新家具”“给你唱首歌”……有时候大半天,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两人都有空,有时候只是早上乘公交的那一会儿。
梁津元白天开工作会议,看到那一串回放记录,简直想销号;晚上睡觉前,又美滋滋地从中随机挑一个当作入睡背景音。
对此,邱一宁的评价是:“你们异地恋真可怕。”
梁津元假装听不懂她的揶揄。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敏锐地察觉到陈默的压力又回来了,否则谁没事儿会关注歌单的播放次数呢?
梁津元没问,因为陈默也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如果他不想说,那么询问反而带来压力。除了语言上的宽慰,自己又无法在实际上对他有所助力,所以最好还是保持距离,留出空间,并信任他终能自己解决。
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梁津元给陈默布置了任务,说自己有一回和室友去央戏看演出,结束之后特别饿,就钻进附近的胡同里吃了碗鸭血粉丝。因为是晚上没留意招牌,加上那时候移动支付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隔了几天再想去吃,已经找不到这家店了。
“你帮我地毯式搜索一下,看能不能找到。”
陈默猜梁津元十有八九是骗他的,但他还是认真地去找了,因为他知道,梁津元其实是想要自己放松一下。他们之间,不必事事摊开说。
四月,梁津元终于搬进新家,从此有了自己的圆心。
第一晚,她因激动而失眠了。
次卧里是父母浅浅的鼾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冰箱微弱的电流声,看到窗帘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以及阳台上的薄荷在夜色中呈现出深绿的叶片……家里出奇地安静,却又像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陈默,过了几秒,自己点开一看,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正欲撤回,没想到陈默却回复:还没睡吗?
梁津元:你也没睡。
陈默问:搬进新家感觉怎么样?
梁津元写写删删,最后回道:既兴奋又失落。兴奋是因为终于搬进来了,失落是因为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但感觉也就那么回事。
陈默还没回,她又说:我本来以为从此就安安分分地上班还贷,但刚刚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忽然又冒出来很多想做的事……
她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她的生活就是在安定与折腾之间来回切换。她讨厌按照设定好的路走,她充满好奇,渴望新鲜,但当她折腾累了,又迫切地想要回到家中休憩。
她永远不可能真的安定下来,但也不会一直折腾下去。
梁津元不停地说着,陈默回得很慢,还都被淹没在她的想法中。梁津元不管他,也不追问他为何深夜还醒着,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最后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冻醒,刚坐起来就听到次卧里吴平惠起床的动静,梁津元赶紧拾起拖鞋,光着脚跑回房间。要是被吴平惠看到她睡在沙发上,肯定要挨骂。
补回笼觉前,梁津元又看了眼手机,发现自己昨晚居然说要在三十岁前再谈两段恋爱。
陈默特意把这句挑出来回:拭目以待。
……
没住几天,梁津元就开始以新家为圆心向外探索。
上一次住在这里还是十多年前,如今世事变迁,早就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高中时常吃的炸臭干的流动小摊,如今有了固定的店面;桂花糖藕依旧每天下午在桥头出现,风雨无阻,卖完就走;卖鸡汤馄饨的老板带着家人回了老家……
梁津元把这些记录下来发到微博,除了邱一宁和陈默的固定点赞,偶尔也会收到同城网友的留言,有的和她拥有同样的记忆,一起怀念过去;有的明显比她小得多,只惊叹于还有这样的往事。
不多久,梁津元买了辆车:一辆老头乐。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一上路发现,小城里满大街都是同款,于是她就开着老头乐往更远的地方探索。
这座小城除了她怀念的、记忆里的样子,还有更多新鲜有趣的、让人惊叹的样子,如果不是往前走、往外走,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
陈默有时兴致缺缺,梁津元便开着视频载他兜风,带他去看自己的新发现。她并不劝他要怎么做,只是展现给他看,生活不该只围绕一件事转,往前看,前面的风景或许也不错。
陈默越来越动摇。
一次次地面对失败,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他心里不想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但事实是,越坚持下去,越感觉希望渺茫。每一次推翻重来,厌烦情绪更甚。
休学的这一年并没让他找回理想中的状态,而是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是有上限的,至少现在,他突破不了这个上限。
六月,高考结束。梁津元对面的高三生搬走,经过走廊时,她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心里默默祈祷着,下个租客别再是学生了。
陈默近来更忙了,两人每天只打个电话简单聊几句,其他时候在微信上互相留言,也不指望对方能及时回复。他的压力似乎更大了,连带着自己也感到苦闷。
这天晚上通话时,梁津元问陈默有没有暑假,想和他一起去旅游。陈默犹豫了下说有,但要等他处理一下手头的事。
梁津元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里依稀传来风声,风里夹杂着他的叹气声。
“……我好像还是不行。”
梁津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种心里的包袱放下,却放错了位置,让人隐隐窒息的感觉。
“和导师、还有家人沟通过了吗?”
“嗯。”
“他们怎么说?”
“导师说理解我,至于我爸妈,可能还要点时间接受吧。”陈默自嘲,“我爸说我要是退学了,还不如去卖墓地。”
梁津元却没有笑,反倒是很认真地告诉他:“我觉得前途无量,大有可为。”
陈默一愣:“谢谢你安慰我。”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你看,现在老龄化程度越来越深,对墓地的需求肯定也越来越多。如果你真的干这一行,我第一个找你预定。”
陈默也认真地回答她:“好。”
梁津元又换个方法,不疾不徐地宽慰他:“我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即使你拿不到这个学位,我也会喜欢你的。及时止损是很珍贵的美德,而你又有勇气和魄力践行它,光看这一点,你简直太有魅力了……”
她的语气夸张又真诚,陈默听她说着,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觉得梁津元身上有一股强大的让人安定的力量,像他想象中的那座港湾,总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最后,梁津元问他:“你确定想好了吗?不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他不甘、遗憾,怀疑这是否就是人生的常态……他又常常想到梁津元的话,生活里不只有这一件事,他也是真的厌倦了每天坐在小会议室里、与数字和字母为伴的日子,他想往前走一走看一看……
陈默把这些想法一一说给她听,更像是让自己趁机梳理一下。
而这回他真的想好了,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只知道再纠结也没什么用。如果真的想要,现在拿到和十年后拿到有什么区别呢?
梁津元在电话那头应和,没错,多得是人到中年重回校园!
陈默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睛里浮上潮气。他感到庆幸,还好没有视频,否则被她看去也太丢脸了,他只不过是有一点点惋惜罢了。
挂了电话,梁津元给他发去链接,“眼睛哭肿后如何消肿”,还说难怪这几天他都不肯视频,只肯打电话呢,怕不是偷偷哭到眼睛肿,不好意思让她看到吧。
陈默洗完澡才看到,为证声名,急得连发三张自拍,双眼的特写、左眼的,还有右眼的。梁津元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在心里回复了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梦见自己参加陈默的毕业典礼,他摘了帽子,开心地抛向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