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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城里城外

  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子,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又像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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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小凡一直都很奇怪,自己明明是个慢性子,到头来却什么都比别人快。结婚比别人早,离婚也比别人早。

  说到余小凡结婚这件事,那可真是熬红了她身边多少女人的眼睛。余小凡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结婚了,嫁的男人是个海归,不但海归,而且有钱,且不是那种脑满肠肥的暴发户或者凡事只知道朝老的伸手的富二代。余小凡的丈夫孟建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拥有自己的公司,人也长得不错,婚礼是在东湖宾馆花园里办的,新郎官与穿着结婚礼服的余小凡站在蓝天白云下姹紫嫣红的鲜花拱门中迎宾,活脱脱一幅婚礼杂志广告画。

  能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做老公是多少女人的梦想,如果余小凡长得天仙国色倒也罢了,可余小凡人如其名,并没有生得一张让人眼前一亮的脸,五官不过清秀,最大的优点也就是白,江南女子水剥菱角一样的皮肤,像是带着光的。

  可年轻白净的女孩多了,没事到上海街头蹲着,余小凡这样的,十分钟里至少走过去五个。家里也就是一般,父母都在安徽,余小凡是独女,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这儿,在一家卖医疗器械的公司里做文职。

  公司挂着德国的牌子,事实上就是换了国籍的中国人借了外资的名头开的,老板祖籍浙江,往上三代跟外国一点关系都没有,做些擦边球的外贸生意,公司里统共也就三十来个人。

  余小凡上的是同济,算是名牌大学,但这些年大学生遍地都是,没有关系的别说大公司,就连工作都找不到。她能进这家公司还是因为在大学里选修过德语,当时也就是用来填补空余时间,没想到最后还是靠它留在了上海。

  进公司之后余小凡成天忙些收发信件翻译合同的事情,偶尔还要替老板叫个外卖什么的,说得好听是经理助理,说得不好听根本就是个打杂的,下了班就回自己租的房子里去,每月工资一半都交了房租。

  这样的大学毕业生在上海太多了,套句俗话,那就是“海了去了”,其规模之庞大,犹如无处不在的空气,换言之,就是透明的,根本就不会被人注意到。要不是遇上了孟建,余小凡这辈子都捞不到被人眼红的份儿。

  跟余小凡结婚的时候,孟建三十岁。留德化工硕士,回国创业三年多,拥有自己的化工原材料进出口公司,刚在上海市中心全款买下一套一百五十平的大房子,人也长得帅,一米七八的个头,瘦长条身材,因为在德国待了许多年,穿什么都一丝不苟,整天西装革履,站在他那辆黑色的别克君威旁边,怎么看怎么玉树临风。

  余小凡与孟建属于一见钟情型,两人的相恋颇具有戏剧性。那年过年正赶上雪灾,余小凡赶着回家,长途汽车开到半途就没法动了,一车人叫的叫骂的骂,司机说车子出了问题,前头路又都给冰上了,硬开就是拉着全车人送死,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开了,让车上的人等后头他们公司的车来。

  车上的人没办法,全都下来候在路边等车,这家公司在路上跑的车原本就少,好半天来了一辆,也是塞得满满腾腾的,硬挤都挤不上去几个人,余小凡个子小,又提着那么多东西,更是抢不过人家,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最后就剩下她一个人,又冷又饿又累又急之下,蹲在地上就开始呜呜地哭。

  就在这时候,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男人开门下车,蹲下来问她,“要帮忙吗?”

  对于余小凡来说,第一次见到孟建的场景,绝对不亚于看到那童话中的王子骑着白马从天而降,虽然王子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虽然白马是一辆黑色别克君威,但效果是一样的,一样让余小凡眼前开满了玫瑰花。

  孟建也是回家过年的,巧的是,他的老家居然与余小凡同在安徽,同在一座小城里,巧到这个地步,那就是老天安排的缘分了。余小凡上了孟建的车,她被抛下的地方其实离小城只剩下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两个人一路聊天,因为同样的乡音以及童年回忆倍感亲切,说到有趣处,都是哈哈大笑,时间的相对论在此得到了强力验证,余小凡被抛在路上的时候度秒如年,在这温暖的车厢里,却觉得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一晃而过,眨眼都来不及。

  余小凡家住小城的郊区,孟建颇具绅士风度地将她送到了她家门口的小路上,告别的时候两人都有些依依不舍,第二天余小凡就接到了孟建的电话,年节不过半个月,两个人约会了不下十次,足迹踏遍小时候充满回忆的地方,就连各自的小学与初中都跑去追忆了一番,后来聊到高中生活,才发现两个人竟然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差别的只是孟建比余小凡高了好几届,他毕业之后她才入学,前后错过了而已。

  就这样,从小城回到上海之后,余小凡便与孟建确立了恋爱关系,一年之后,两人又一起回到小城见过双方父母,开始结婚的准备工作。

  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没想到到了最后关头,余小凡的母亲却站了出来,坚决地表示反对。

  对话是在孟建上门之后进行的,余小凡的母亲叫何婉华,柔情似水的三个字,却是个急性子,说起话来噼里啪啦的,震得旁边人耳膜都在抖。

  “这事儿不行,我不同意,你不能嫁到这家人家去。”

  余小凡气得哆嗦,“为什么?”

  何婉华斩钉截铁地道,“你知道他们家的具体情况吗?你知道他妈是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吗?你知道他妈当年为了让儿子出国把家里唯一的一套房子卖了,一个人住单位宿舍一直到现在的吗?你跟这样的婆婆抢儿子,有好下场吗?”

  孟建的母亲林建旭确实是个寡妇,丈夫在孟建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一手把儿子拉扯大,后来又因为要送儿子出国,咬牙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套房子,自己住进了单位宿舍里,一直到现在。

  女儿要嫁人是大事,自从余小凡跟家里提起过孟建这个人之后,何婉华就开始打听他家的情况,巧的是孟建母亲在城里的卫生所工作,何婉华有个多年的老朋友就是她的同事,一打听就给何婉华讲了一大堆。

  这些事情余小凡都是知道的,她也知道孟建与母亲的关系极其深厚,就算不在一个城市,但每天也至少要通一次电话。

  劳动节的时候孟建带她回过一次家,跟他妈吃了一顿饭。孟建遗传了他妈的相貌,两人有七分像,老太太是个很清瘦的老人,说话轻言细语的,对余小凡的态度属于不冷不热型,说不上热情但也绝对不刻薄,比较客气。不过对儿子确实是照顾得极其周到的,儿子在面前的时候,目光永远不离他,孟建吃水果的时候,他妈嘴里明明没有东西,喉咙口还上下动了两下,像是要帮儿子把他嘴里的东西嚼一遍,看得余小凡一阵好笑。

  如果余小凡能够静下心来想想,自己母亲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在那个时候,爱情已经让她浑身充满了激情的力量,并且以横扫一切的姿态面对任何反对的声音。

  余小凡与自己的母亲大吵了一架,她说两个人在一起最大的前提是爱情,她与孟建的婚姻是爱情的结果,是顺理成章,是水到渠成的,除了他,她跟谁在一起都不会幸福。更何况孟建的妈为儿子付出那么多,就算他跟他妈感情比平常母子深厚了一点,那也是正常的。

  还有一点就是,孟建的母亲一直都住在小城里,而他们俩婚后必定留在上海,最多也就是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哪里会有纠纷。

  最后,余小凡掷地有声地总结,她要嫁的是孟建,又不是他妈,寡妇儿子怎么了?就不允许寡妇儿子有出息,就不允许寡妇儿子有幸福的爱情与婚姻了?妈妈的说法是典型的狭隘与偏见,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余小凡的妈对女儿的滔滔不绝表现出极端的不屑,并用一种老人特有的看得太多就那么回事的语气反驳女儿,“你懂什么?人做什么都是要有回报的,他妈为儿子付出那么多,这么多年的苦熬苦撑都过来了,人家不指望回报?人家就这么轻易地把儿子让给你了?她丈夫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再嫁,儿子就是她唯一的男人,你要跟这样的母亲抢她的儿子,她可是什么都会做出来的。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铁了心要嫁,我们是拦不住的,可你自己想好了,将来哪天你要是后悔了,别跑回家来找我哭。”

  余小凡那时候正是为爱痴狂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到底还是不顾一切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孟建,婚礼在老家和上海各办了一场,在老家操办的时候,双方老人都是到场的,余小凡按照老家的规矩,穿着大红的旗袍,当众给婆婆端了茶,婆婆则当场摸出一只金镯子套在她手上,一切风平浪静,她当时就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眼里写的全是,“看吧!看吧!”颇有些得意。

  时针指向六点,办公室基本都空了,窗外就是数条高架交接之处,华灯初上的时候,无数的车灯汇成长龙,流光溢彩地划出一道道弧线。

  余小凡仍旧坐在电脑前,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放在鼠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也不知道在点些什么。

  脚步声,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声音里带着惊讶。

  “你还没走啊?”

  说话的是陈欣,余小凡的同事,陈欣是个苗条高挑的上海姑娘,在公司里做销售经理,加班是家常便饭,所以到这个点才刚从销售部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看到余小凡还没走觉得惊讶,冲口就问了一声。

  陈欣与余小凡交情不错,虽然一个虚岁三十岁还没结婚的“必剩客”与一个二十五岁就成功把自己嫁出去的女人是很难找到共同语言的,但公司里只有她们俩是年龄相近的同性,陈欣干脆利落,余小凡性格温和,两人性格上恰好互补,不知不觉便成了相当亲密的朋友。

  “啊,我这就要走了。”余小凡听到陈欣的提问仿佛如梦初醒,低头去关电脑,又把包背起来。

  陈欣看她神情不对,出于自然而然的关心,或者还夹杂着一些好奇心,又问了一句,“你没事吧?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关于余小凡的家,陈欣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余小凡结婚前,公司里的人都去参观过她的新房,余小凡家在市中心,一百五十平的复式公寓,装修得颇具艺术风格,厨房是全套亮银色的德国阿尔诺,让老板夫人都羡慕得双目发红,当场“嗷”地叫了一嗓子,让所有已婚未婚的男人们倍感压力。

  有这样的一个丈夫,余小凡当然是自豪骄傲到极点的,并且如同所有将一腔爱意全部放在丈夫身上的小女人那样,天下没有比自己老公更要紧的事情,自结婚以后,每天准时下班,从不加班,快出公司门的时候还要给老公打个电话,甜甜蜜蜜地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要不要带一张碟回家一起看之类的琐碎事,眼角眉梢都是幸福。

  习惯了余小凡以前的样子,今天乍看到她晚归,又神色恍惚,陈欣当然觉得异样,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原来也没期望余小凡回答,没想到借着办公室里的灯光再一看,余小凡居然两只眼睛都红了,明显是快哭出来的样子,不由心里一惊。

  “没事,老板让我等着德国那边的一份传真呢,把下班时间都给耽误了。”

  “那传真还没到啊?”陈欣知道最近老板对余小凡有些不满——一个永远拒绝加班的员工,也不太可能讨得老板的欢心,心想莫不是那小气的胖子终于忍不住把余小凡给骂了,让她难过成这样。

  “已经来了。”余小凡指了指电脑边的那张纸,“我正要走。”说着又问回来,“你怎么又这么晚?”

  陈欣当场咬牙,“还不是为了那家整形医院的单子!这一家竟然软硬不吃,怎么谈都谈不下来,我还就不信了,明天我继续到他们那儿蹲点去,看我把那家医院上上下下都摆平了,连他们的顾客都认识个遍,看那该死的院长还有什么话说。”

  “谁啊,这么难缠,还有你搞不定的单子?”余小凡所在的公司是做德国进口医疗器械生意的,客户大多是民营医院,陈欣在这一行里是出了名的铁娘子,这些年来,没见过她搞不定的生意,是以看到陈欣如此受挫,余小凡再如何心情不好都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句。

  陈欣被问到了痛处,牙咬得更紧,先前关于余小凡的异状也给忘记了,从包里抽出一本杂志送到余小凡面前,用力戳着那上面的照片说话,“看看,就是这个男人,你看着,我今年非把他搞定不可。”

  余小凡低头看了一眼,杂志光滑的铜版纸已经被陈欣过于用力的手指戳得变了形,但那张大幅照片上的男人仍旧是令人过目难忘的,并让她出于本能地感叹了一声,“啊,这就是院长?好帅……”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之间的空气就暂时地静止了数秒,陈欣为余小凡竟没能与她同仇敌忾而感到吃惊与失望,而余小凡为自己的脱口而出感到愧疚,随之又觉得自己在如此悲痛的时刻还会注意到一张铜版纸上的陌生男人是否英俊是一件既对不起陈欣更对不起自己的荒唐事,顿时哑口无言。

  告别陈欣之后,余小凡匆匆走向地铁站,陈欣自己开车,原本想送余小凡一程,但被她拒绝了,说再见的时候,陈欣特地加了一句,对余小凡说,“不管老板说了什么,就当耳边一阵风过去就行了,出来做事,谁不给念两句,我还常跟他对骂呢。”

  对于陈欣的关心,余小凡当然是感动的,但她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并不想将自己沮丧的真正原因说给陈欣听。就算陈欣不是那种背后传话的人,可是只要一想到被陈欣知道她的家庭出了问题,就让余小凡从心底里感到抗拒。

  陈欣不过比她大了三岁,但已经拥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事业上也比她成功得多,公司里的顶梁柱,老板见了她都得陪三分笑脸,就像陈欣自己所说的,她还常跟老板对骂呢,换了别人,谁敢?人又长得漂亮,说来说去,唯一不如余小凡的地方,就是还没有结婚。

  在这个社会里,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陈欣再怎么能干,与二十五岁就把自己成功嫁出去,并且嫁得那么好的余小凡相比,还是逊了一筹,不,逊了无数筹,就连陈欣自己都偶尔会酸溜溜地对余小凡感叹,“还是你好,这么早就嫁人了。不像我,累死累活回到家,一屋子冷清,喝醉了死人一样瘫在床上,盖被子的人都没有,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床上都是自己吐出来的东西,自己就躺在那上面,恶心得我想一头撞死。”听得余小凡一脸同情。

  婚姻给余小凡带来了自信与骄傲的资本,如果她的婚姻出了问题,那么在陈欣这样的同性面前,她会立刻无限地矮下去,不只是陈欣,在所有人眼中,她都会无限地矮下去,她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拿得出手的事业,也没有其他值得炫耀的东西,让她发光的,不过是她嫁了一个好男人,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余小凡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假设让她不寒而栗。

  陈欣猜得不错,余小凡如此难受,原因就是出在她的家里,但又不是出在孟建身上,而是出在她的婆婆林建旭身上。

  余小凡的婆婆两个月前来到上海,住进了她与孟建的家。是孟建去接她来的,因为婆婆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单位里该办的手续也办完了,中国人讲究养儿防老,老人退休了,在老家又没有房子,自然就住到了儿子家里。

  关于这件事情,孟建是与余小凡商量过的,但是这种商量,用的是一种让余小凡无法拒绝的语气。

  对话是在床上进行的,孟建搂着余小凡道,“小凡啊,你看我妈,辛苦了一辈子,原先我就想接她到上海来,可她一直都不愿意,说自己还没退休,现在她人也退下来了,我老家那儿的房子又早就卖了……”

  孟建温言软语,两个人身体相贴,余小凡的脸靠在丈夫暖热的肩膀上,心却有点凉,想到自己妈妈曾经说过的话,当时不放在心上,可事到临头,听着丈夫那么温柔的声音,还是有一点点的对未来的恐惧。

  她迟疑地,“那你妈是要跟我们住在一起?我还没做好准备……”

  孟建就笑起来,“你还要做什么准备?我妈来了,家里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快点生个孩子出来让她的退休生活丰富多彩。”说着两只手就上来了,掌心火烫火烫的。

  余小凡被丈夫弄得浑身都软了,意乱情迷的时候还在想,孟建说得也对,如果他们有了孩子,势必得有老人帮手,她爸妈离得那么远,到时候不靠婆婆,又能靠谁?

  就这样,一个星期之后,孟建就将他妈接到了上海,正式住进了他们的房子。

  关于婆婆要来的这件事,余小凡虽然认同丈夫的话,也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双方都得利的事情,但要与一个对她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老人共同生活终究让她本能地感到惶恐,结婚前自己妈妈所说的那些话又加重了这些惶恐,是以从孟建告诉她婆婆要来开始,余小凡几乎天天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就连她的两个好朋友都被迫听了无数遍。

  余小凡有两个闺蜜,都已经结了婚,林宝佳与她同龄,嫁的是自己留学时的师兄,还没有孩子,性子极其活泼,李盛君就大一些,结婚也早,只是一直都没有孩子,丈夫在政府里工作,一静一动的两个人。

  有些事情,结了婚的女人才能互相理解并且给出建设性意见,尤其是关于公婆的,听了余小凡的担忧,宝佳立刻开口。

  “你就跟你老公说,大家别住在一起啊,又不是买不起房子,让他给他妈在上海再买一套小的,大家分开住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李盛君在银行工作,极其细心的一个人,凡事都看得周到,“小凡家附近的房子不便宜,就算是一套小的,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就算孟建买得起,他跟他妈感情那么好,你让他把他妈一个人放在另一间房里,他能乐意吗?”

  余小凡点头,“是啊,你不知道他跟他妈感情有多好,每天至少讲半个小时的电话,老太太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说给儿子听,今天鸡毛菜什么价钱,天一冷又贵了不少;明天可能会有冷空气来,出门多添件衣服;上海这几天是晴天吧?让小凡多晒晒被子,那儿潮……”余小凡学着婆婆的语气说话,说完叹口气,“孟建还听得特别专心,一边听一边点头。”

  “是不是回答的时候还带着撒娇的口气啊?我老公就这样,这么大个人了,跟他妈讲电话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姆妈我晓得了。”宝佳在旁边插嘴。

  “这倒也没有。”余小凡回想自己丈夫与母亲通电话的样子,“他说话还是挺正常的,听他妈说话的时候比较多,可就是黏糊,一个电话半小时,这也太不正常了吧?你们看我跟我爸那么亲,一个电话也说不上五分钟啊。”

  余小凡的父母在对待女儿方面是典型的两种极端,余小凡的母亲何婉华虽然学历不高,但从小对女儿要求严格,女儿稍有不达她的标准之处便疾言厉色地呵斥过来,但她的父亲却正相反,从小对她宠爱有加,是以余小凡在父亲面前一直都脱不了小女儿心态,至今都爱用撒娇的口气与爸爸说话。

  “我看这件事还是等你婆婆来了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做人媳妇的总要面对公婆,你就往好里想,至少你没有公公,要面对的只有婆婆一个。”宝佳永远的乐观主义,可话刚说到这儿,她搁在咖啡杯边的手机就响了,卡通歌曲机器猫的铃声,在咖啡馆里若有若无的JAZZ音乐中显得尤其突兀。

  林宝佳一把抓起电话,还没按接听键小圆桌边的另外两个人就同时看了一眼手表,并且一同发出一声憋着笑的叹息,“六点半了,快回去吧,你老公叫你回家吃饭。”

  林宝佳已经开始听电话了,“我在外头呢,还有谁?跟小凡和盛君在一起啊,知道啦,我这就回家,地铁一个小时,要在地铁站碰头吗?”

  林宝佳的老公贺强是她师兄,国外枯燥留学生涯里培养出来的同甘共苦的情谊,两个人的关系当然是好的,但也不是说这对夫妻之间就没有矛盾了。

  林宝佳是个热情活泼最喜欢呼朋引伴的性子,可她老公贺强却正相反,标准宅男一个,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下班回家能看到老婆也在,两人一起吃个晚饭,然后面前一台电脑打着游戏,一转头还能看到宝佳也在他身边,那就是他的天堂了。

  结婚的时候贺强与宝佳都还在德国,大学城里空虚寂寞,一到周末什么店铺都歇业,想外出娱乐人家都不给你开门,又没什么熟人,两个人唯有在自家小天地里互相取暖,是以这矛盾并不明显,但自从回到了上海,宝佳便如一尾出了牢笼跃入大海的鱼,呼朋引伴海阔天空的好不快活,连带着让贺强好不郁闷。但贺强好歹是当年凭借奖学金考出国门的高材生,智商也是极高的,知道宝佳吃软不吃硬,从来不来硬的,每次都用怀柔政策拢络着老婆,一到下班时间就把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语气绝不强硬,就是撒娇,“你又在外头玩把我一个人扔下啦?你不管我啦?我不想一个人冷冷清清看着空桌子吃泡面啊……”一个电话不行,接下来每隔半小时就来一个,让宝佳哭笑不得兼愧疚不已,每次都乖乖地缴械投降,挂断电话就往家跑。这样的次数多了,余小凡与李盛君就有经验了,常笑她那哪是电话,简直是夺命连环call。

  咖啡馆里就剩下余小凡与李盛君两个人,孟建自己开公司的,晚上常有饭局,这天也是,余小凡便不着急回家,而李盛君的老公在市委工作,时常陪领导到外省去调研,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她与公婆住在同一个小区,公婆家有阿姨做饭打扫,不用她操心,自己工作又忙,晚归是经常的。

  李盛君想了一想再开口,对余小凡道,“你嫁给孟建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以后肯定会遇到这种情况的,他妈是寡母,他又是独子,她不跟着儿子还能跟着谁?小凡,我跟公婆相处三年了,大家原本是吃两家饭的人,就算偶尔见面都会有看不惯彼此的地方,更别说住在一起了,可该在一起总得在一起,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就记住一个字。”

  “什么字?”李盛君是个温柔能干的女人,家庭事业都经营得不错,余小凡一向是把她当榜样看的,当下聚精会神。

  李盛君点头,说了一个字,“忍。”

  余小凡倒吸一口冷气,过了许久才一咬牙,做出一个壮士断腕的表情来,“好,我记住了,婆婆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婆婆对我不好,那我就……忍。”

  李盛君板起脸,“你就这点觉悟啊,我还以为你会说,婆婆对我不好,那我就对她更好,好到让她感动为止,水滴石穿,铁杵磨成针。”

  余小凡“啊”了一声,忍不住做可怜状,“不会那么惨吧?”

  余小凡二十六了,可结婚早又过得好,看上去还像个小女孩,眼里没一点阴影,装可怜的时候鼓着白润润的两腮,像一只又白又软的小包子,非常可爱,李盛君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笑起来,心里想,这要多狠心的人才舍得欺负她啊?

  话说到这里,余小凡突然想起件事来,看着李盛君欲言又止。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那个……最近林念平对你好不?”余小凡想起昨晚孟建回家来对自己说的话,说他在酒店遇见林念平了,身边带着个很漂亮的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她当时就说孟建,你一定是看错了,但心里忐忑几天了,不知道要不要跟李盛君说。

  “他?我们一直都这样啊,没什么变化。”李盛君道,又补充:“还是老出差,这两天到山西出差去了,不在上海。”

  “真忙。”余小凡松了口气,点头应了一声,心想孟建果然是看错了,林念平怎么可能会带着女大学生去酒店。

  就这样,婆婆进家门之前,余小凡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宝佳说的对,往好处想,公婆公婆一公一婆,她现在要面对的只有一个婆婆,连公公都没有呢,还有李盛君,这样温柔纤细的一个人,跟公婆一起生活都六七年了,家里风平浪静一点事儿都没有,她婆婆也没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就因为当时被自己妈吓了那么一下,她就恐慌成这样是不对的。退一万步说,即使她与婆婆有什么地方处不来,李盛君说了,不就是忍吗?忍字头上一把刀,忍无可忍,从头再忍,为了她与孟建的爱情与婚姻,她一定会拿出勇气来,将一切困难克服到底。

  只是让余小凡没有想到的是,她预计到了困难,却没有预计到这困难竟然是如此排山倒海且难以抵挡,婆婆所带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忍字头上一把刀的问题,而是如果她忍了,那就失去了她曾经为之感到无比幸福的婚姻生活的问题。

  余小凡的婆婆到来的第一顿饭,三个人是在家里吃的。

  这天余小凡如往常一样准点下班回家,在路上还给孟建打了个电话,用惯常的甜蜜蜜的语气,问他晚上能准时到家吧?想吃些什么?

  余小凡是乐意下厨的——只要孟建晚上不用陪客户,能回家来吃饭。至于她的厨艺倒是真的很不错,用不了一小时就能端出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来。这还得归功于她在上海独自求学生活的经历。孟建就不一样了,虽然他在德国留学时也一个人生活了很久,但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煎香肠跟咸猪肘子,两个人谈恋爱的时候,孟建就对余小凡的厨艺表示过十二万分的赞美与喜爱,俗话说得好,抓住男人的胃就是抓住他的心,余小凡能够这样顺利地把自己嫁出去,并且嫁得那么好,与她这一手厨艺也有着极大的关系。

  余小凡最爱看着孟建坐在餐桌前将她烧的菜一扫而光的样子,男人吃饱吃好以后对女人流露出的目光,其舒泰满足其暖热温存,简直可以让她融化在里面。

  但是这天孟建的回答却是不用买什么了,只是让她快点回家,语气非常之愉快,还带着一点神秘,上一次孟建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余小凡到家就收到一份昂贵又浪漫的礼物,是以这个电话让余小凡突然间心中充满了期待,走出地铁之后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家赶。

  余小凡家住十六楼,一梯两户的格局,她在电梯里就习惯性地摸出了钥匙,自己开的门。

  门一开就发现屋里的灯都亮着,一股糖醋小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餐厅桌上已经放满了碟子,清炒虾仁醋溜鱼片,浮着雪白的鱼丸肉丸与金黄色肉皮的三鲜汤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当中,再加上厨房里传出来的味道,全是孟建最爱吃的菜。

  孟建正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液晶屏幕上正转播网球公开赛,他看得目不转睛的,余小凡进门都没注意到。

  余小凡站在门口就愣了,叫了声孟建,手指着厨房,“谁在炒菜啊?”

  孟建转头看到她,一下子笑开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妈!小凡回来了。”

  厨房里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出来,正是余小凡的婆婆林建旭,看到媳妇呆呆站在门口就对她笑了一下,开口道,“哟,小凡回来了啊,还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坐下,吃饭了啊。”

  口气是热情而周到的,就像一个最好的女主人在招呼正要进入她家的来客。

  余小凡从小就不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子,读书的时候偶尔被人背后捉弄,每次都傻傻地自己钻进圈套去,又老觉得身边人人对她都是好的,吃亏是因为自己不小心,事后还替别人找理由,“其实她不是这个意思吧?是我误会了吧?”是以听完这句话后,虽然心头隐约浮起些奇怪的感觉,但并没有多想,只是努力让自己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然后对婆婆露出一张笑脸。

  “妈你来啦,孟建太坏了,都没跟我说,否则我今天一定会早点回家做饭的,怎么能让你一来就忙成这样呢?”

  孟建已经走过来了,站在两个女人当中,四道目光一起投向他,他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来,非常之愉快,然后,一秒钟之后,他在两个女人当中侧了侧身子,并且伸出一只手来,搂住了余小凡的肩膀。

  “想给你个惊喜嘛。”孟建笑着说,又把脸转向他的母亲,“妈,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都好了,摆上筷子就吃饭吧。”林建旭的目光在余小凡肩膀上的儿子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又要进厨房。

  余小凡赶紧把包放到丈夫手里,一边推他一边往厨房去,嘴里还说,“我来我来,妈,你坐着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做。”

  林建旭并没有阻止余小凡的意思,余小凡顺利进了厨房,但眼前的一切让她再次愣了一下,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被人重新摆过了,调味料油瓶酱油瓶和刀具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就连筷桶都换了地方,让她好一通找。

  孟建也走进厨房,还问余小凡,“怎么这么慢?拿个筷子拿这么久。”

  余小凡忍了一忍,终于没能忍住,转身对丈夫说,“妈妈怎么把厨房里的东西都换过地方了?我原来不是这么放的。”

  孟建看了一眼厨房,作为一个平常不太出入厨房的男性,实在看不出这地方与过去有什么不同,遂很是莫名地看了老婆一眼,“有什么不一样吗?我看都差不多啊。”说着走过去自行拿了筷子,“筷桶不就在这儿,走吧,出去吃饭了。”

  余小凡被丈夫拉了一把,身不由己就出了厨房,婆婆正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等着他们,脸上倒是微笑着的,余小凡在这一瞬间突然想起李盛君的话来,又看了一眼丈夫满脸的高兴,终于把翻腾在胸口的一股闷气咽了下去,又暗暗骂了自己。

  “余小凡啊余小凡,你怎么这么小心眼,谁都有顺手的习惯,这顿饭还是婆婆烧的呢,她把油盐酱醋照自己习惯放了就放了,这点小事都没法接受,还谈什么婆媳间的愉快生活,赶紧打住啊。”

  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席间倒是有说有笑的,但绝大部分对话都发生在那对久未见面的母子之间,余小凡也想插几句,但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开口,也只能说出“这样啊?真的吗?我怎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话来。

  不过幸好一顿饭的时间不长,孟建胃口极好,桌上的几道菜几乎都没有剩下的,眼看三个人都快吃完了,余小凡抓紧最后的机会对婆婆示好,并且也有努力展现自己乖巧的意思,开口道,“妈,您烧的菜真好吃,以后教教我,我也跟您学两手,孟建说他最爱吃您烧的家常菜了。”

  林建旭把一直投射在儿子身上的目光收回来,看了媳妇一眼,然后淡淡一笑,“不用了,以前我不在,现在我人都来了,小建的口味我最清楚了,你就不用多操心了。”说着又把目光投向儿子,“小建,你说是不是?”

  孟建已经把添上的第二碗饭都吃完了,这时刚伸出筷子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闻言只在嘴里发出含糊的“嗯嗯”两声,林建旭就笑了,还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儿子的嘴角,“你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吃几块糖醋排骨还弄得满嘴都是。”

  那么温柔,怎么看都是一副慈母图。

  餐桌边其乐融融,只有余小凡,突然觉得有些冷,并且一阵无法克制的心慌,好像自己突然成了这个家里的局外人,坐在哪里都不对劲。

  为了抑制这突如其来的慌乱感,余小凡匆忙地站起身来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道,“妈,你去看会儿电视吧,我来收拾桌子洗碗。”

  孟建也站起来,习惯性地。余小凡下厨,吃完他洗碗,这是他结婚快一年养成的习惯,见余小凡收拾碗筷就自然而然要接手。没想到林建旭也站了起来,一边往客厅走一边状若随意地开口,“小建啊,我想看个中央三台,你们家电视这遥控器怎么弄啊?”

  孟建回头应了一声,余小凡知趣地用手肘推了推他,“快去,妈叫你呢。”他便对她笑了笑,眼里很有些感激,就为了这点带着暖意的感激,余小凡原本开始发凉的心缓回来一点温度,再看了一眼客厅里母慈子孝的那副画面一眼,一个人捧着碗碟进厨房洗碗去了。

  当天晚上,余小凡在床上与孟建谈了很久。

  余小凡是那种有了心事就要说出来的人,在自己丈夫面前尤其是这样,过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拨电话给孟建,有时候孟建把电话拿起来,那边传来余小凡的又惊又急的声音,说了半天也就是“孟建,我刚才右眼皮一个劲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这儿没事,你也没事吧?没出什么事情吧?”听得他哭笑不得。

  余小凡是抱着孟建的胳膊说话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来,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孟建忙碌了一天,跑了数百公里的路程将母亲接到上海,到这时候已经困意十足,听了余小凡的话只含糊答她,“我妈突然把来的日子提前了,再说也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喜?余小凡倒吸一口冷气,惊吓还差不多。委屈之下情不自禁将心里话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一回家就看到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招呼我跟招呼客人一样,还有厨房里的东西都变过地方了,我连筷桶都找不着。”

  孟建困倦难当,耐心也渐渐少了,“我妈招呼你上桌吃饭有什么不对?她一到上海行李都没拆开就琢磨着买菜烧饭了,你一回家就吃现成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余小凡急了,“我没说妈妈来不好啊,我只是说你应该事先跟我说一声,就算电话里提个醒也好,我也有点心理准备。”

  “你不早就知道我妈要来。”

  “我知道,可……”

  “你到底想说什么?”孟建也急了,顾虑着母亲就睡在旁边卧室里,声音并不大,但语气已经不对了。

  孟建的脾气,说不上太好,但也绝对不差,结婚将近一年,就算偶尔与余小凡起了口角,也一向是以让着她为主,大多数时候还会主动哄哄她,这样突如其来的质问的口气让余小凡顿时愣住,继而委屈化作伤心,当场流出了眼泪,一边哽咽一边说,“我又没说什么,你那么凶干什么?我只是觉得妈妈一来,你们两个就光顾着自己说话,一顿饭我都插不上几句嘴。你都不跟我说话,还有刚才在饭桌上,妈妈就说以后都用不着我了……还有,还有你就顾着跟妈妈看电视,都没看过我一眼……”余小凡边说边哭,也顾忌着旁边屋里睡着的婆婆,不敢大声,吸着鼻子,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

  孟建看余小凡哭得可怜,又听她说得委屈,心也软了下来,两只手抱住她低声哄了几句,又说,“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跟我妈这么久没见了,一时说得兴起没顾上你而已,你也太多心了。再说了,我妈一来就忙着进厨房,还让你以后别操心了,换了别人,不高兴得跳起来才怪呢,你怎么就反应这么奇怪。还是说,你就爱每天待在厨房里买汰烧?”

  余小凡被丈夫抱住,心里立刻踏实了许多,再被他这样半是安慰半是反问地一通说,就再也发作不起来了,但想想还是委屈,吸着鼻子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爱你妈妈比爱我多,以前,以前我觉得你心里只有我的。”

  孟建被她说得笑起来,腾出一只手顺着余小凡的头发道,“别傻了,你怎么能拿自己跟我妈比,我爱你跟我爱我妈那是两种感情,再说了,我心里有没有你,你还感觉不出来?”

  孟建常常用手去顺余小凡的头发,她也喜欢被他的大手这样触碰,有人说这是人类身上残存的动物性的表现,当我们曾经还是猿猴的时候,最直接的表达喜爱方式就是互相整理毛发,所以无论什么时候,被孟建这样顺着自己的头发都会让余小凡感觉平静与愉悦。

  丈夫的拥抱与安抚的动作让余小凡渐渐放松,她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并怀着些歉意反手抱住了孟建。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孟建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很快黑暗中便传来了他轻微的鼾声。

  但是余小凡却没能那么快进入梦乡,首先是哭过以后情绪平复需要一段时间,其次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仍旧在她脑海中盘旋,她不想那么敏感,但不安的感觉又是那么强烈,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安然入睡。

  就这样,余小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了很久,将睡未睡的时候还在想,怎么这么大的一个屋子,婆婆一来,空气都好像变了味道,让她第一个晚上就开始失眠。正想到这里,突然耳边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开他们的卧室门。

  余小凡有一瞬间的浑身僵硬,所有曾经看过的恐怖电影的片段全都涌现出来,门开了,并没有光透进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转眼就到了床头。

  余小凡猛地睁开眼,一道阴影就在面前,让她顿时发出一声尖叫。

  孟建被尖叫声吓得猛地坐了起来,“啪”的一声开了床头灯,灯光亮起之处,余小凡赫然看到自己的婆婆正立在他们的床边,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条羊毛毯子,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张脸白得吓人。

  孟建率先有了反应,掀开被子下床扶住母亲,急着问,“妈,你没事吧?妈。”

  余小凡也惊慌失措地下了床,想说些什么,可刚才发生的一幕与眼前的情景让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剩下念头的居然是还好她身上的睡衣还算整齐,没有在婆婆面前衣不蔽体。

  林建旭在儿子的扶持下退了两步坐到了床边的扶手椅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没,没事,我就是想进来替你们加床羊毛毯子,晚上降温,你们这被子太薄。”

  孟建“哦”了一声,又回头瞪了余小凡一眼,“你大半夜的叫什么,我妈有心脏病,看把她吓得。”

  余小凡原本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着,听完这句话之后如同被一道雷劈中,当场目瞪口呆。

  看把她吓得?究竟是谁被吓到了?难道被安慰的那个人不应该是午夜惊魂并且被吓得从床上猛跳起来的她?

  但是孟建并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只是回过头去问母亲,“妈你真的没事?要不是含一粒救心丸再睡?”

  林建旭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不用。”又才想起旁边有余小凡似的对她说了句,“小凡啊,你把毯子盖上早点睡吧,别站在地上了,小心着凉,我自己回房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孟建将母亲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往外走,留余小凡一个人在卧室里,没穿袜子光脚站在床边的地板上,身体和心一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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