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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讨苦吃

    沃特•亨德森九岁那会儿,有一阵子觉得装死是最浪漫的,一些小伙伴们也这样看。他们发现警昨晚刚洗的衣察抓强盗的游戏中真正有意思的就是假装被枪打中,捧着胸口,扔掉手,现在应该把枪,匍匐在地。不久,大家就撇开游戏的其他部分不玩了,如选择站在哪一边,偷偷摸摸地到处躲藏什么的,麻烦得很,他们只玩游戏的精华部分。结果这游戏就成了一场个人表演,几乎像一门艺术。每次会有一个人从山顶上冲下来,跑到指定的地方,受到伏击:许多把准备好的玩具手,现在应该把枪同时抠动扳机,喊哑的嗓门七嘴八舌响起——一种沙沙的轻声“砰!砰!”——这是男孩们在模仿手,现在应该把枪的声音。接下来,表演者要站住、转身、摆出一个优雅的痛苦姿势,并停留片刻,然后一头栽倒,手脚并用滚下山坡,卷起一阵尘土,最后平趴在地,成了一具皱巴巴的尸体。然后他站起来,掸去身上的泥土,这时其他伙伴就开始评论他的形体姿势(“好极了,”或“太僵硬,”或“不太自然”),然后轮到下一个上场。这就是整个游戏了,沃特很喜欢。他个头瘦小、协调能力差,这是唯一一个他能胜任的、有些类似于体育运动的活动。他蜷着身子滚下山去的样子,没人能比得上他的这种狂热,他陶醉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后来,一些年纪大点的孩子嘲笑他们,其他人也慢慢厌倦了这个游戏;沃特只有勉强地加入到其他益智游戏中去,不久他也把这忘记了。

    二十五年后一个五月的下午,在莱克星顿大道的办公大楼里,沃特坐在桌前假装工作,等着被解雇。他突然想起了这个游戏,而且印象鲜明。现在的沃特看上去是个沉着冷静、头脑灵活的年轻人,身上的衣着一股东部大学校园风,一头整洁的褐色头发,只是头顶有点稀疏。长年的健康让他结实了不少,虽然他的协调能力还有点小问题,但主要都是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像戴帽子、掏钱包、拿戏票、找零钱等,总要让他妻子停下来等他;还有,门上明明标着“拉”,他却总是用力去推。不管怎样,在办公室里,他看上去是一付整洁有能力的样子,现在没人能看得出他背后冷汗直流,也看不到他左手藏在口袋里,慢慢捻着一盒纸板火柴,一根根撕着,弄得火柴纸板湿乎乎、粘嗒嗒,成了一团。他好几周前就明白这迟早是要发生的。今天早上,从出电梯那一刻他就感觉到,就是今天了。当他的几个上司对他说,“早上好,沃特”时,他就看出了他们微笑下隐藏的一丝微弱的关切之情;下午,他从工作的格子间里往外瞟了一眼,正好与部门经理乔治•克罗威尔对了眼神。克罗威尔在他的私人办公间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犹豫不决。一对上眼神克罗威尔立即一个转身,但沃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虽然他有点烦恼,但主意已定。他肯定,几分钟之后,克罗威尔会叫他进去,公布这个消息——当然有点困难,因为克罗威尔是那种老板,总以为人和善而荣。现在没什么可做的,只能顺其自然,尽可能优雅地接受。

    儿时的回忆突然袭上心头,他突然想到——这让他的指甲深深掐入口袋内的纸板火柴里——顺其自然,优雅地接受,从某种程度上说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种模式。当然无需否认,做一个体面的失败者对他诱惑力太大了。整个青春期,他都沉迷于此,与比他强壮的男孩打架时,总是勇敢地输给对方,打橄榄球时不好好打,心底下偷偷渴望受伤,被抬出场外(“不管怎样,你们得给亨德森这家伙一下,”高中教练曾哈哈笑着说,“他可真有点自讨苦吃”)。大学为他的这种才华提供了广阔的展示空间——考试不及格,竞选落选——后来,空军又让他体面地尝受了一次被淘汰的滋味,没能进飞行军官学校。现在,看起来,他不可避免地要再体会一次了。在这份工作之前他所干的都是刚入门的活,不容易出错;遇到这个工作机会时,用克罗威尔的话说,这个工作“是一个真正的挑战。”

    “好啊,”沃特曾说。“这正是我想要的。”当他将谈话的这部分告诉他太太时,她说,“哦,太棒了!”有了这份工作,他们搬进了位于东六十街的高级公寓。近来他回家时总是一付筋疲力尽的神态,阴沉沉地宣布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下去,她总是命令孩子们不要去打扰他(“爸爸今晚很累”),给他拿上一杯喝的,用一个妻子的小心保证让他平静下来,尽量掩饰她的恐惧,从不猜测,至少从不显露出她在与一种慢性强迫症式的失败打交道,在与一个奇怪的小男孩爱上的崩溃心态打交道。而令人惊异的是,他想——真正令人惊异的是——他自己之前还从没这样看待过自己。

    “沃特?”

    格子间的门给推开了,乔治•克罗威尔站在那里,看上去有点不太自在,“你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

    “好的,乔治。”沃特跟着他出了隔子间,穿过办公室,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保持尊严,他提醒自己。重要的是保持尊严。接着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就他们两人单独在克罗威尔铺着地毯的安静的私人办公室里了。远远地,在二十一层的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其它能听到的就是他俩的呼吸声、克罗威尔走过办公桌时鞋子的嘎吱声、他往扶手椅上坐下时,椅子发出的吱吱声。“沃特,你也拉把椅子坐下,”他说。“抽烟吗?”

    “不,谢谢。”沃特坐下来,两手紧扭在一起,放在膝盖中间。

    克罗威尔啪地一声合上香烟盒,把它推到一边,自己也没抽。他俯身向前,两手摊开,平压在桌上的玻璃板上。“沃特,我还是直接跟你说了吧,”他说。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有趣的是,即使早就有准备,它还是让沃特一惊。“我和哈维先生考虑了很久,我们觉得你跟不上这里的工作,我们都不愿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最好的是,对你、对我们都有利的是,请你走。不过,”他飞快地加上,“这不是对你个人有什么看法,沃特。我们这里工作是非常专业的,我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得心应手。特别是在你这儿,我们真的觉得你在——能力所及的位置上,会更快乐些。”

    克罗威尔往后靠,抬起两手,玻璃上留下两只湿乎乎的手印,像骷髅的手。沃特盯着手印,被它们吸引住了,看着它们慢慢变小,消失。

    “哦,”他抬起头来,说道。“你说得很对,乔治。谢谢。”

    克罗威尔的嘴唇做出一个道歉的、友善的微笑。“发生这种事情,”他说。“实在太糟糕了。”他开始摸索办公桌抽屉的把手,脸上一付如释重负的表情,最难说的已经说了。“好了,”他说,“我们开了一张支票,是你这个月和下个月的薪水,它能给你一点——可以说是解雇费吧——让你在找到事情之前渡过难关。”他递过来一个长信封。

    “您真是太慷慨了,”沃特说。接着一阵沉默,沃特认识到该由他来打破这沉默,于是站起来。“好吧,乔治。我不会赖在这里的。”

    克罗威尔立即起身,绕过办公台,两手都伸出来——一手握着沃特的手,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就这样走出了办公室。这姿势,看似友好,实则令人窘迫,让沃特血直涌上喉咙,有那么难受的一刻,他觉得他会哭出来。“好吧,伙计,”克罗威尔说,“祝你走运。”

    “谢谢,”沃特说,听到自己的声音还很平静,他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又微笑着说,“谢谢你,再见,乔治。”

    回他的格子间大概要走五十米的距离,沃特•亨德森颇有风度地走完了。他感觉得到,在克罗威尔眼里,他的背影相当整洁、笔直;他也意识到,在他穿行在办公桌间时,那些办公桌的主人要么不好意思地扫他一眼,要么让人感觉他们很想这样,他也知道他脸上每一个表情都控制得很好,很微妙。整个事情看上去像是电影里的一个场景。摄影机从克罗威尔的角度开始往后移动,拍摄出办公室的全景,沃特的背影在画面中孤独而庄严地走过;现在是沃特的脸部特写,定格了很久,然后再给同事们转动的头几个简单的镜头(乔•科林斯看上去很担忧,弗雷德•霍尔姆斯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开心),接着镜头切换到沃特的角度,看到的是他的秘书玛丽那平凡、毫无疑心的脸,她手里拿着一叠他交给她打印的东西,正站在他办公桌前等他。

    “我希望这可以了,亨德森先生。”

    沃特接过来,扔到桌上。“别管它了,玛丽,”他说。“你瞧,接下来你还是歇着吧,明天早上去找人事经理。他们会给你安排一份新工作的。我被解雇了。”

    她第一反应是一个略带疑惑的微笑——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她马上脸色发白,有点哆嗦。她还很年轻,人也不太机灵;秘书学校里可从没人教过她,老板也可能被解雇。“为什么,这太可怕了。亨德森先生。我——呃,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噢,我不知道,”他说。“有许多小理由,我猜。”他在不停地打开、合上抽屉,清理他的东西。没有多少东西:一沓从前的私人信件,一支干了的自来水笔,一个没有打火石的打火机,半块包着的巧克力。她在边上看着他这些物品一一清点出来,装在口袋里,他意识到这些物品让她十分伤感,他感到了一种尊严,挺直脊梁,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带上。

    “这不会影响你,玛丽,”他说。“他们早上会给你一份新工作的。好了”,他伸出手,“祝你好运。”

    “谢谢你;你也一样。好,那么,晚安”——她掩着嘴吃吃地笑了,手指甲被咬得歪歪斜斜的,笑声不太肯定。“我的意思是,再见,亨德森先生。”

    接下来的场景发生在自动饮水机那里。当沃特走近乔•科林斯身边时,他那双冷静的眼睛充满同情。

    “乔,”沃特说。“我走了。被开掉了。”

    “不!”但科林斯震惊的表情只不过是一种友善的表示;它不可能是吃惊。“天啊,沃特,这些人可真见鬼!”

    弗雷德•霍尔姆斯插话了,语调低沉,十分遗憾,显然这个消息让他很满意:“呀,伙计,真他妈遗憾。”

    他们跟着沃特一路到了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人们突然从各个角落冲向他,他们脸因悲伤而僵硬,他们的手都伸了出来。

    “太遗憾了,沃特……”

    “好运,伙计……”

    “保持联系,好吗,沃特?……”

    点头、微笑、握手,沃特不停地说,“谢谢,”“再见,”还有“我当然会的”;这时红灯亮了,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几秒钟之内,电梯门缓缓地滑开,操作员的声音在说,“下行的!”他退进电梯里,脸上的微笑凝固了,朝那些热情的、表情丰富的脸,自信地鞠了一躬,这个场景最后以电梯门缓缓合上、关紧而告终,电梯在沉默里一路下行。

    下来时,他和一位脸色红润,目光明亮,十分快乐的男子并排站着;直到他走到大街上,飞快地走着,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享受自己刚才的表演。

    这个想法让他吃了一惊,脚步也放慢下来,他在一幢建筑物前停下,站了大半分钟。头皮在帽子下一阵阵发痒,手指开始摸索着领结和大衣的钮扣。他好像因做了什么隐晦而可耻的勾当一样,十分震惊,自己从没这般无助,这般害怕过。

    接着他又猛然做出一连串举动,理理帽子,动动下巴,在人行道上跺着两脚,试着让自己看上去像为工作所迫,匆忙急躁的样子。如果一个人下午在莱克星顿大道上想要分析自己的心理,那他简直疯了。唯一可做的是马上让自己忙碌起来,开始找工作。

    他又停下来,四处看看,发现唯一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现在上四十街,在一个有花店和出租汽车站的拐角上,来往行人衣着光鲜,英姿勃勃,走在春天明亮晴朗的大街上。他首先需要一部电话,他冲过街对面,走进一家杂货店,穿过香皂、香水、调味番茄汁和火腿的混合气味,来到后面墙边的一排电话亭边;掏出地址簿,找到记有几家职业中介电话号码的那一页,他已在那几家中介那里填过登记表;接着他准备好零钱,把自己关在一个电话亭里了。

    但是所有中介说的话都一样:此刻没有适合他专业的工作机会;没有他们的电话通知,就是去他们公司没用。当他打完一圈电话,他又到处摸索地址簿,想找一个熟人的电话号码,那人以前跟他说过,他们公司可能很快就会有一个合适他的职位空出来。可是小本本不在他的内口袋里;手又伸到大衣的另一个口袋里、裤子口袋里找,手肘挤在电话亭的墙上生疼,但找到的只有那沓旧信件和他办公桌里的那块巧克力。他嘴里咒骂着,把巧克力扔到地上,好像它是香烟头,还踩上几脚。电话亭里的这些动作让他发热、呼吸急促。就在他开始头晕时,突然看见地址簿就在他前面,在投币箱顶上,是他自己放在那里的。他一只手哆嗦着拨着号码,另一只手扯开衣领,脖子上早已汗津津了,等他张口说话时,声音听上去已像一个虚弱而焦急的乞丐。

    “杰克,”他说。“我想问问——只是问问而已,你前一阵子说过的那个职位空出来了吗?”

    “什么空出来?”

    “职位。你知道。你说你们公司可能会有一个工作——”

    “噢,那个呀。没有,一点消息也没有,沃特。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跟你联系的。”

    “好吧,杰克。”他推开电话亭的门,靠在压花锡墙上,对着迎面而来的一股新鲜空气,大口喘着气。“我以为你可能忘了这事,”他说。现在声音几乎正常了。“抱歉打扰你了。”

    “见鬼,没什么,”电话那头传来热情的声音。“你怎么啦,伙计?是不是你那儿有什么麻烦?”

    “噢,没有,”沃特发现自己在这样说,他马上为此高兴起来。他几乎从没撒过谎,现在吃惊地发现原来撒谎竟这样简单。他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自信了。“没什么困难。我在这里很好,杰克。我只是不想——你知道,我以为你可能忘了,仅此而已。家里还好吧?”

    对话结束后,他觉得除了回家无事可干,但还是在敞开着门的电话亭里坐了好一会儿,脚一直伸到杂货店的地面上去了,直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谨慎的微笑,这微笑渐渐消溶,脸上又恢复了正常表情。刚才那么容易地撒谎让他有了一个主意,他想来想去,这主意就慢慢变成了一个意味深长,颇具革对角绷着黑色命性的决定了。

    他不告诉妻子。走运的话,这个月他可能就能找到一份工作,同时,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自己独个儿承受困难。今晚,当她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时,他要说,“啊,还好,”他甚至会说,“不错。”早上他要在平时同样的时候出门,在外面呆上一整天,找到工作前他要一直这样。

    他想起“打起精神,振作起来”这几个词,在电话亭里,除了这个决心外他还有好多方法让自己振作起来,收拾好硬币,理直领带,走到外面的大街上:颇有一点高贵气度。

    在按时回家前还有几个小时要打发掉,他发现自己沿着四十二大道往西走时,决定去公共图书馆消磨这几个小时。他费力地爬上宽宽的石头台阶,一会儿就置身于阅览室,在翻阅去年生活杂志的合订本了,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他的计划,扩充它,让它更完美。

    他显然知道,日复一日的欺骗可不容易。这需要罪犯般保持持续的警惕与狡诈。可是不正是因为计划如此困难才显得它这样做的价值么?最后,当一切结束后,他会告诉妻子。这可是对每分钟的严酷考验的回报。他知道在他告诉她时,她会怎样看着他——一开始一片茫然,难以置信,然后,慢慢地,她眼中会逐渐浮现出多年没有过的一丝尊敬。

    “你是说这么久你一直独自承受着?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沃特?”

    “噢,”他会很随意地说,甚至会耸耸肩,“我觉得没必要让你操心。”

    到时间得离开图书馆了,他在入口处晃荡了一会,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下面五点钟拥挤的交通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场景让他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怀旧之情。就是在这里,五年前一个春天的夜晚,他和妻子在这里开始了第一次约会。“你能在图书馆台阶最上面等我吗?”那天早上她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直到好几个月后,在他们结婚后,他才觉得这是一个特殊的约会地点。当他问起时,她朝他笑了。“去那里当然不太方便——可正是因为不方便,我才选的那里。我想站那里,摆个姿势,像城堡里的公主那样,让你爬上那么多级可爱的台阶,来带我走。”

    情况确实是那样。那天他提早十分钟从办公室溜出来,急冲冲赶到中央火车站,在明亮的地下更衣室里梳洗一番,还刮了胡子;那个年老矮胖、行动迟缓的服务员接过他的衣服,熨烫时,他直等得不耐烦。接着,给了那服务员一笔不菲的、平时难以承受的小费后,他向外冲出去,上到四十二街,当他大步经过鞋店和饮料店时,紧张得喘不上气,他一阵风似的在慢得无法忍受的人群中穿插,他们可不知道他的任务有多紧急。他害怕迟到,甚至还有点担心这是她耍的花招,她根本不会在那里等他。但当他一走到第五大道,远远就看到她高高地站在那里,一个人,站在图书馆台阶的最上头,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身段苗条、黑色头发光彩夺目。

    于是他放慢脚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故作悠闲地穿过大街,步履像运动员般轻松随意,没人想得到他几小时前还那样着急,为了这一刻,连日来的设计、谋划还是值得的。

    他相信她看得到他走过来。他抬起头来看她,她笑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但肯定这是她第一次特意为他这样笑。他胸口里一阵暖流穿过。现在他已不记得他们见面打招呼时说了些什么,但他记得很清楚他们很好,一开始就很好——她大大的双眸望着他,他正想要她那样看着他。他说的那些话,不管是什么,都给她留下机智幽默的印象,而她说的话,或她说话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比以前都要高大、强壮、肩膀比以前要宽阔得多。当他们一起转身,走下台阶时,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领着她,每走一步,他感觉到她的胸脯在他手背后轻轻跳动。夜晚来了,夜色在他们脚下铺开,在等着他们,它长得不可思议,浓得不可思议,预示着他们的美好前途。

    现在他一个人走下台阶,发现回顾过去,让他更快乐了。这是他生命中的一次,唯一的一次,拒绝了失败的可能性,他赢了。他穿过大道,沿着四十二街缓缓的斜坡往回走时,其他的回忆也涌出来:那天晚上他们也走了这条路,走到巴尔的摩去喝点东西,他还记得她坐在鸡尾酒吧里的圆沙发椅上,酒吧里半明半暗,她靠着他,当他帮她脱大衣袖子时,她身子向前扭动,然后往后一靠,长发往后一甩,她举起酒杯,搁到唇边,同时向他飞了一个媚眼。过了一会,她说,“噢,我们去河边走走吧——我喜欢一天当中这个时候的河边,”他们离开酒店,走向河边。现在他也往那边走去,走过叮叮当当的第三大道,朝都铎城走去——那段路好像很长——直到他站在小栏杆边,俯看着东河道上光滑的车群,灰色的河水在它旁边缓缓地流着。就是在那儿,在皇后区灰暗的天空下一艘拖船轰鸣处,他把她拉过来,第一次吻了她。现在,他转过身来,已是个焕然一新的男人,动身,一路走回家。

    

    他走进家门,第一件刺激他的事便是闻到了芽甘蓝香味。孩子们还在厨房里吃晚餐:他在盘子的叮当声里听得到他们高声咕哝着,还有妻子哄他们吃饭的声音,话语里透着疲劳。他关上门,就听到她在说,“爸爸回来了,”孩子们开始叫着,“爸爸!爸爸!”

    他小心地取下帽子,放在门厅的壁柜里,刚转身,她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疲惫地笑着。“第一次准时回家,”她说。“我真担心你今晚又加班。”

    “不,”他说。“我今晚不用加班。”他听着自己的说话声,古怪又陌生,在他耳朵里放大了好几倍,好像在一间有回响的房间里说话一样。

    “你看上去很累,沃特。怎么累成这样了。”

    “走路回家的,就这样。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都还好吧?”

    “噢,还好。”可她自己看上去也累得够怆。

    他们一起走进厨房,他立刻感到被厨房的湿润明亮给包围住,陷在这湿润明亮之中了。他的眼睛忧郁地扫过牛奶盒、蛋黄酱罐子,汤盆和麦片盒,窗沿上桃子摆成一线,还没熟,两个孩子柔弱娇嫩,叽叽喳喳说着话,小脸蛋上沾着点土豆泥。

    进到浴室,一切好多了。他在浴室里呆了好久,远远超出洗洗手准备吃晚餐所需的时间。在这里至少他可以一个人再单独呆上一会,他往脸上浇点冷水让自己振奋一点;唯一的干扰是妻子对大儿子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好了,安德鲁•亨德森。今晚你不吃完所有的奶油蛋糕,你就没有故事听。”过了一会儿,传来刮盘子,码盘子的声音,孩子们吃完晚饭了。又是一阵踢踢踏踏的鞋子声、摔门声,他们给释放回自己房间,洗澡前会在那里玩上一小时。

    沃特仔细擦干双手;走回起居室的沙发处,拿了一本杂志就窝在那里,他缓缓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自己控制得还不错。没多久,她走进来,围裙已取下来,补了唇膏,还带着一个装满冰块的鸡尾酒大杯。“哎,”她叹了口气说。“谢天谢地,总算忙完了。现在可以安静会了。”

    “我要喝点酒,亲爱的,”他一跃而起,说道。他希望他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但还是像在回音室里一样发出翁鸣声。

    “不行,”她命令道。“你该好好坐着,让我来伺候你。你回家时看起来那么疲劳。今天过得怎么样,沃特?”

    “噢,还行吧,”他说,又坐了下来。“挺好的。”他看着她量好杜松子酒和苦艾酒份量,把它们倒进鸡尾酒杯里,搅动起来,手法简洁迅速,然后摆好托盘,端着它从房间那头走过来。

    “给,”她紧挨着他坐下来,说,“能劳你大驾吗,亲爱的?”他往冰冷的杯子里倒好酒,她举起手中酒杯,说,“噢,太好了,干杯。”这种明快的鸡尾酒情调是她精心设计好的效果,他知道。在带孩子们吃晚饭时,她严母的形象也是如此;一大早她快速扫荡过超市,这轻快实际的效率也是如此;今天晚些时候,她倒在他怀里时的温柔也是如此。她生活中许多种情绪都在仔细有序地转换,或者可以说,这本来就是她的生活。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有偶尔这样近距离地看看她的脸,他才能看到为此她付出了多少。

    酒开始起作用了。他呷了一小口冰凉的酒,开始很苦,但让他平静下来,手里的杯子看上去深得让人安心。他又呷了一两口,才敢看她,看她时目光鼓舞人心。她的微笑里几乎没有一丝紧张情绪,不久他们就像一对快乐的情侣一样放松地聊起来了。

    “噢,这样坐下来,完全放松,多美啊!”她把头埋到沙发靠枕里说。“星期五的晚上多么可爱啊!”

    “当然,”他说,但是立即把头埋在酒杯里来掩饰自己的惊慌。星期五晚上!这意味着还要过两天他才能出去找工作——两天囚禁在这温柔的家中,或在公园里骑三轮脚踏车,吃冰棒,根本不可能摆脱他的秘密。“真好笑,”他说,“我几乎都忘了这是星期五了。”

    “噢,你怎么能忘掉?”她极享受地缩进沙发里。“我天天都盼望着这一天。再给我倒一点,亲爱的,我又得干活去了。”

    他又给她倒了一点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他的手直哆嗦,洒出来几滴,但她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没意识到他的回答越来越干巴巴,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了。当她回去干活,往上烤肉上沫油,给孩子们洗澡,收拾房间准备睡觉时,沃尔特一个人坐在那里,杜松子酒的沉醉让他的思维滑入混乱之中。只有一个思绪浮现出来,自己只有一个建议,像酒一样冰凉清冽,一次次冒到嘴边:挺住。无论她说什么,无论今晚或明天或后天发生什么,一定要挺住。挺住。

    但是随着孩子们洗澡时泼水的声音飘进房间,挺住越来越不容易;到他们给领进房来说晚安时挺住可更难了。孩子们手里抱着泰迪熊,穿着干净的睡衣,小脸亮光光的,一股香皂的清香味,看到这一切之后简直不可能再在沙发上坐得住。他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香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听着隔壁房间里,妻子在绘声绘色地念着睡前故事,声音清晰:“你可以走进田野,也可以走到小路上,但千万不要走进麦克格里高的花园……”

    她将身后孩子房间的门关上后,又走进来,看见他站在窗边,像一尊悲哀的雕像,望着下面黑漆漆的院子。“怎么啦,沃特?”

    他转身过来,咧开嘴假笑一下。“没什么,”声音还是空洞有回音,电影摄影机又开始滚动了。是他紧张的脸部特写镜头,接着切换到她这里,观察她的行动,她站在咖啡桌边,找东西。

    “嗯,”她说。“我打算先抽支烟,再端菜上桌。”她又坐下来——这次没有往后靠,也没有笑,这是她忙碌、端菜上桌时的表情。“沃特,你有火柴吗?”

    “有。”他走过来,在口袋里掏了半天,好似给她他珍藏了一天的东西。

    “天啊,”她说。“看看这些火柴。它们怎么啦?”

    “火柴?”他盯着那一团糊里巴拉,扭成一团的纸板火柴,这似乎是一份无可辩驳的证据。“肯定是把它们撕了什么的,”他说。“紧张时的习惯。”

    “谢谢,”她接过他颤抖的手递过来的火,她睁大眼睛、严肃地盯着他。“沃特,出什么事了,是吗?”

    “当然没有。怎么会有什么——”

    “说实话。是工作上的吗?是不是——你上周担心的?我是说,今天出了什么事会让你觉得他们可能——克罗威尔说什么了吗?告诉我。”她脸上轻微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看上去那么严肃,有魄力,突然老了许多,也不再美丽——一个惯于处理紧急事件,随时准备承担责任的女人。

    他朝房间里一把舒服的椅子走过去,背影明确宣告失败即将到来。他在地毯边上停下脚步,身体好像变得僵硬,一个受伤的男人,把自己拼凑起来;他转过身,面对她,想给她一丝忧郁的微笑。

    “嗯,亲爱的——”他开口道。他的右手伸出来,摸着衬衣中间的钮扣,好像要解开它,接着长叹一声,颓然地向后倒进椅子里,一只脚耷拉在地毯上,另一只脚蜷在身下。这是他一天中做过的最优雅的事。“他们找我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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