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保罗。
以及艾米丽、托马斯和马修。
被坏演员欺骗的人,往往出于善意做出恶事。
——布莱恩·阿普利亞德
坏演员
那片树林既迷人又幽暗深邃,还充斥着吵闹的混蛋。从自己的战壕里,斯帕罗能听见战斗的喘息与撕扯声,还有肉体冲撞灌木丛时发出的砰砰巨响。那些断裂的声音,有的是树枝折断,也可能是骨头碎裂。在乡间,声音传播得格外清晰。这话未必属实,可它挺有意思,而这点更重要。既然声音更清脆,他听到的就不仅有枝丫崩裂的噼啪声,也可能夹杂着腿骨、指骨断裂的闷响。他的“战壕”其实不过是一条临时挖出的沟渠,他在双方交锋的最初阶段躲了进去。军队刚一交火,炮灰们便纷纷倒下。等这些傻乎乎的肉盾都被搬走后,战争才真正进入智囊们的舞台。
头顶上方的树梢一阵哐当作响。不过是只鸟罢了。与此同时,厮杀仍在继续:两支规模相当的队伍,明面上禁止使用任何武器,但手边能找到的东西统统算作合法装备。比如棍棒和石头——每个身经百战的步兵都有自己钟爱的棍子和石头,一听到开战哨响,随手就能抄起来。时间、地点、场合,全都靠社交媒体安排妥当。过去那种比赛前几小时溜到球场附近的停车场就开打的日子,早已被历史书和第五频道的纪录片埋葬了。那时的斯帕罗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呢。不过说来有趣,如今人们总觉得既然再也没见过球迷在公共场合扭打成一团,那就说明这种事根本不存在了。可光是明白这一点,就仿佛握着一把闪亮的大钥匙。
这本身便是一场教育——让你看清他人无知与轻信的深渊。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喊叫。听不清具体词句,只有熟悉的“grunt-and-injury”式国际语,那是纯粹而彻底非个人化的仇恨外化表现。业余暴力竟成了国民性标志。法式的打法短促凌厉,专攻下巴和太阳穴,就像法国人的字迹一样拘谨蜷缩;而英国人的暴力则像勒索信一般,大写字母居多,拼写常错,却总能把意思传达清楚。至于今天的对手意大利人,他们打架的方式就跟唱歌似的,圆润有力、嗓门洪亮。若不是到场人数不多,他们今天准能称霸这片林子。贝尼托——新任的贝尼托,其前任曾神秘地淡出公众视野——本该兴高采烈地率军凯旋。可以斯帕罗目前所见,这似乎不太可能。
至于他自己,兴趣纯粹是学术性的。虽与任何球队都无瓜葛,却对球迷们那份超越历史、实力乃至成败得失的忠诚深深着迷。那些“至死不渝”的纹身便是明证。这是一种自我实现的誓言,若要抹除,就得花大价钱做激光手术,足见其背后驱动力之强大,足以压倒一切犹豫。一旦摸清门道,便可随心所欲地加以引导。可以指向敌方球迷,也可以……指向别处。
透过密林深处,斯帕罗隐约感到一阵节拍正悄然逼近,只是没自以为的那么隐秘;而在那之下,还藏着一种更为原始、直抵他心底的律动。确切地说,就在他那件迷彩背心的胸前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声。
他从容不迫地像枪手般抽出手机。“时机嘛,自己选。”
轰隆声越来越近,一个典型的都市佬正幻想着自己能在树林里悄无声息呢。
“哎呀,你知道的。今天放假,我喜欢亲近大自然。”
“请稍等一下。”他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没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就把手机塞进肩上用魔术贴固定的套子里,好让自己既能说话、被听见,又能大致听清对方的回应——这可是他一贯的优先顺序。搞定之后,他蹲下身子,双手环住那根粗短的树枝,事先已将多余的枝叶统统剥干净。
“好吧,又是每天例行的胡扯,没啥大不了的。出了问题也不一定非得找解决方案。我们只需换个角度重新包装一下就行了。等一下。”
一个人影猛地闯进斯帕罗的空地,随即停下脚步,扫视四周。他身材中等偏高,比斯帕罗足足高出四英寸,在大多数敌对情境中都是优势,除非双方都有家伙,而只有一方手里攥着棍子。斯帕罗巧妙地用腋下一夹,就把这个不速之客撂倒了。那人发出一声类似小海豹的哀鸣,瘫倒在地。
“是啊,要不干脆别讲故事了。等到了明天这时候,这事就成昨天的新闻了……不,我挺好的。就是伸展一下筋骨。”
就在通话对方滔滔不绝地自言自语时,斯帕罗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状况上:手里握着武器,倒下的对手躺在脚边,四周全是树——简直就是《人猿星球》里的场景。
他用脚尖捅了捅这位企图袭击自己的家伙,对方发出一声呻吟,这时他才注意到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嗯,还在呢。我有主意,你放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满脑子主意是我最拿手的。”
这话倒也正合时宜,因为安东尼·斯帕罗自己也有几桩工作上的麻烦事,真巴不得对方别知道。不过,要是能把下午这场火药味十足的交锋先摆平,有些问题兴许还能跟贝尼托商量着解决。毕竟,就算你们是死对头,也不妨碍谈生意。要真是那样,这世上就没啥事能成了。再说了,贝尼托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头儿;斯帕罗平时打交道的尽是一帮软骨头,难得遇到个势均力敌的对手,还真有点过瘾。
说到软骨头嘛……
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这哥们根本不是贝尼托那一伙的,而是自己人。可眼下这家伙就那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而斯帕罗手里还攥着根棍子。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他便用手指在手机上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俩心照不宣的暗号,表示这番对话已经毫无意义了。随后他又等了一会儿。
“一点没错。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又等了一会儿,然后——
“是的,首相大人。明天早上见。”
话音刚落,斯帕罗便高举棍子,使足了劲狠狠砸下去,接着又是一下、再一下,直到这个无名之辈终于和所有对手一样,乖乖地趴在他脚下,彻底没了声息。
第二幕
猩猩政治
风儿双手插兜,沿着街道一路吹着口哨——曲调轻快活泼,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它经过之处,万物纷纷附和起来,转眼间,伦敦芬斯伯里区的奥德斯盖特街上,整条街都加入了一场奇特的合奏。乐声渐渐变得铿锵有力:路边水沟里的空瓶子来回摇晃,咔嚓咔嚓、咚咚作响;两个泡沫塑料盒紧紧相拥,像鼓槌轻轻敲击着人行天桥上的小鼓,发出低低的呢喃。更刺耳的节奏则来自紧挨着路灯的一块铁皮招牌,上面写着“禁止狗只随地排泄”,牌子随着风一阵阵地哗啦作响。而在巴比肯那些多半被砖石围住、早已干涸的花坛里,碎石滚来滚去,小石头也跟着打起滚儿。地铁站入口处,一捆捆报纸用塑料带扎得严严实实,纸页翻动时发出阵阵满足的叹息。垃圾桶、排水管、落叶堆——今晚,风仿佛认定世间万物都是它的乐器,而这信念也确实名副其实。
然而,走到街的中段,风忽然停了下来,音乐也随之戛然止息。原来,它来到了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这门夹在一家窗户脏兮兮、明显无人问津的报刊亭和一家给人感觉仍处于封锁状态、似乎打算一直关门的中餐馆之间。这扇门常年沾染着过往车辆排放的污浊废气,显得格外灰扑扑,结构却颇为坚固,唯一的破绽不过是那个早已愈合的信箱孔——既挡不住乱七八糟的广告邮件,也拦不住催缴账单的红色信封。可说到底,它终究不过是一扇门而已,而风见识过的硬骨头多了去了。也许它曾盘算着要把这道障碍化作尘埃与木屑,但念头一闪而过,风便继续前行,它带来的乐队也随之散场。摇晃、碰撞、滚动的声音渐渐消退,主题旋律又被玩弄了一番,最终悄然隐去。风要去更热闹的地方,奔向属于它的星光大道——那片彩虹彼岸的辉煌天地。
于是,那扇黑门依旧纹丝不动。它白天从不开,也不关,此刻自然更不会让路。想进去的人只能走侧巷的小门,穿过堆得满溢的垃圾箱和几乎凝固的下水道恶臭,推开那扇四季都卡壳的门,再踏上楼梯——地毯薄得像演员的虚荣心,墙壁上霉斑斑驳,灯泡要么裸露在外,要么早已烧坏。屋里一片昏暗,坑坑洼洼,还有潮气上升、墙皮剥落的声响,以及藏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老鼠动静。越往上走,楼梯就越窄;每层拐角处的办公室里,道具破破烂烂,表面到处是划痕,能撕裂的地方全都撕了个遍——没哪个东西只被损坏过一次,因为历史总是以悲剧开场,以闹剧收场。而在“泥沼府”里,日复一日的煎熬简直让人分不清哪是悲剧、哪是闹剧。说到底,他们也搞不清这到底有什么区别——毕竟,“慢马”们的宿命就是拥抱无望与无聊:失望地回望,惊恐地环顾四周,然后醒悟过来——生活可不是试镜,除了那些真的需要表演的角色,而他们偏偏全都没过关。因为“泥沼府”就是英国军情五处淘汰人员的收容所,这些曾经梦想着在国家机密防线中大展拳脚的“明日之星”,如今却沦落到只能给杰克逊·兰姆扛长矛的闲差。而兰姆又不止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大家,这些长矛最好还是搁在那儿别动,所以谁也别指望能很快重返聚光灯下。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抱有希望。
风的旋律已渐渐消散,泥沼府静得连老鼠都听得到——它偶尔颤动、沙沙作响,又或是抓挠着发出吱嘎声。到了清晨,这里零散的“演员”们便会重新聚齐;就像所有办公室一样,那些熟悉的戏码又将一遍遍上演:隐晦的明争暗斗、令人头昏脑胀的无聊、掩饰不住的敌意,还有为争夺冰箱使用权而起的争吵。这些事,大概永远不会有多大改变。可也正因如此,大多数人都会抱着一丝期待:仿佛一场更大的好戏即将拉开帷幕,把他们过去的种种失误——没接住的暗号、说错的台词、过早退场——通通抹去,终于让聚光灯照在自己身上。至少,这也能算个来上班的理由吧:说不定今天露个面,明天就不用再来了;而他们的未来,也不再是在这破家具前周而复始地熬日子,而是迎来光辉灿烂的胜利时刻——一切都会顺顺利利,尽如人意。就连那些早已不信这套的人,也还是装作相信的样子,因为若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本来就小得可怜,何必再承认它永远都不会变大呢?倒不如继续沉浸在幻想里:总觉得下一秒幕布就会拉开,灯光忽地暗下。
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动静了。
路易莎·盖伊耸了耸肩,猛地一摆腰,一拳砸在罗迪·何的脸上。
这一拳打得真痛快。
再来一次吧。
路易莎·盖伊又是一记耸肩、摆腰、出拳,直击罗迪·何的脸。这次,他的脑袋被重重甩向后方,一头栽进黑暗里,沉闷地摔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双眼紧闭,目光低垂。
这固然让人解气,却又叫人懊恼。毕竟,一旦把脑袋打飞了,就再也别想让它乖乖安回去。
路易莎抬头望向清晨的天空,长长的云层仿佛悬在头顶一动不动。她正站在自家公寓楼后的草坪上,这儿零星亮着几盏灯,邻居们有的在洗澡、有的在吃早餐,纷纷为出门做准备。有些人会把洗澡留到健身房,先锻炼完再换衣服,但路易莎并不去健身房。健身房太贵了。她平时就靠跑步,不过今天早上她却挑了个特别的“训练对象”——不是真的罗迪·何,而是上周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商场模特替身——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这不过是她第二次这么放纵自己,想到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不免有些失落。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具替身也算得上是“科班出身”,动作还挺到位的。她心里清楚,要是真揍真正的罗迪·何,没准没几下他的脑袋就得像炮弹一样飞出去。
说到底,这周该把罗迪揍得满地找牙的,其实应该是莱赫·维钦斯基才对。可偏偏莱赫现在还疼得厉害,根本没法抡拳头。
她收拾起那堆碎零件,上了楼;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不多时便坐进车里,嘴里夹着一片吐司,朝单位驶去。以前她常去健身房——就在摄政公园附近的那个军情五处专用健身房。那地方藏在市政游泳馆的地底下,场地里的垫子免费开放,只要身份清白的特工,就能让专业高手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听起来挺刺激,可好处也不少:等你被摔得跟麻袋里的扳手似的折腾了一个小时,教练还会指点你几招,教你怎样才能扭转局面。每次练完,路易莎都觉得比进去时更有底气。
不过,关键就在这句“身份清白”上——而泥沼府的慢马们别说站得稳了,连躺平都费劲。自从调到这里,路易莎第一次试着刷卡进门时,门禁系统直接报警,顿时把值班保安吓得脸色发白。直到看清她的证件,他才松了口气,转而露出一抹苦笑:“认真的吗?你拿星巴克卡进来还更有可能呢。”至于该怎么改善自己的处境,倒是没人给她支过招,不过往他脑袋上开一枪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最近的枪支全都在她刚被拒之门外的那层楼里,她只好悻然离去。
更糟的是,这事仿佛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可到现在也没见情况有多大的改观。而且日复一日,老样子始终不变。哪怕遇上些能震得窗户直晃的事——比如半年前那些俄罗斯混混搞的毒气闹剧,或是三天前的温布尔登之旅——最后也都悄无声息地收场,就跟压根没发生过一样。你问接下来怎么办?答案永远是:照旧。于是第二天一早,你照样回到办公室;地毯上多了一块新污渍,偶尔还少了个同事,可你也早就习惯了。泥沼府就像个吞金兽,专把各种差异嚼得没滋没味,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有时你开车去上班,有时又开车回家,可这段路上的荒凉与压抑,简直让你顾不上分清方向。无论去还是回,你都被挡在健身房门外。
有些人似乎早就领教过这一课——泥沼府最近又来了个新人。一个属于那种迅速膨胀的群体:年纪小得离谱。当路易莎加入军情五处时,阿什莉·汗还在上小学呢,如今表现得跟小学生似的。谁都不想待在这儿,路易莎心里暗暗嘀咕。犯不着非得提醒我们你不开心。可这位小姑娘却撅着嘴,好像真有什么奖品等着她似的。原本就不怎么友善的工作环境,这下又添了一朵乌云。当然,这里的每个人都不算阳光开朗——杰克逊·兰姆就算状态最好的时候,也顶多算是极端天气——可多一个新同事,总归是个挑战,提醒着大家当初是有多糟,而现在依旧糟透了。而你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泥沼府就是这么回事:你拥有的自主权,就跟一台走时不准的机械钟一样微不足道。
在她自己的看法里,路易莎觉得阿什莉·汗很快就会辞职。毕竟,她在军情五处投入的时间太少了,没必要再为它浪费光阴;等她那股怒火消散之后,外面还有整个世界等着她去探索呢。不过话说回来,她的怒气确实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这也难怪——当初杰克逊·兰姆第一次见她时,就直接把她胳膊给弄断了。这种“第一印象”简直让后续的一切都显得多余,哪怕对一个从小泡在互联网里的千禧一代来说,也完全超出了可接受的范围。不,阿什莉·汗的怒火再不找个出口,迟早会炸开。
想到这儿,路易莎忽然冒出个念头。
也许她干脆绕过所有流程,直接把炸弹带到办公室来算了。
随着早高峰的车流愈发拥堵,一天的工作也像蜗牛般缓缓爬行,路易莎不禁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才是解决阿什莉那股怒气以及泥沼府里积压的所有问题的最佳方式——干脆一次性统统引爆,在最后那个万众瞩目的瞬间,把一切都了结掉?
包裹是邮寄来的,就像老式炸弹一样,她甚至一度想把它贴在耳朵边听听里面有没有滴答作响的声音。但即便周围没人盯着,维持表面的清白也很重要,于是阿什莉只是从门垫上捡起包裹,径直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一间位于一楼的小屋。屋里只有一扇窗户,玻璃脏得几乎看不清外面,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一张单人床占满了。她坐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一层层剥开:最外头是个快递袋,里面套着个小纸盒,盒子里又装着一个用回形针别住的塑料袋。标签上的名字还写错了——Kane而不是Khan。
她把那张标签撕下来丢进碎纸机,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盯着那袋鲜红欲滴的东西端详起来,仿佛那是解剖课上的教具:某个倒霉家伙的肌肉组织,兔子的?狐狸的?……按照这种血腥的想象,据说它还能让人心脏骤停。当然了,它的真正主人根本就没心可停。
没过多久,她便踏上了上班的路——目的地阴郁沉闷,通勤更是枯燥至极。说来也怪,真是应了那句“小心你许下的愿望”,或者至少,“小心你撒的谎”。如今阿什莉·汗的正经工作,竟和她编给父母听的那个虚构职位一样糟糕。她父亲告诉她:“你供职的这家公司,网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少得可怜。”他本人就是那种自带气场的人。而正如他在她青春期那些喋喋不休的唠叨中反复强调的那样,一个人若能成为顶尖牙科诊所的高级合伙人,绝非偶然;靠的正是冲劲儿和胆识。可他们到底做些什么来着?防盗报警器吗?当时阿什莉自以为聪明,跟爸妈谎称自己进了家安保公司。结果呢,她爸脑子里浮现的只有那些钉在墙上的假保险箱,还有写着“本院有看门狗,请勿靠近”的牌子。当年以圣安德鲁斯大学高分毕业的她,本该前途一片光明才对,怎么反倒沦落到一家破办公室里,还只能在摇摇晃晃的职场阶梯上爬到最底层?更糟的是,不止梯子在晃,连她父母的脑袋也齐刷刷地转了个弯——一首献给失望的颂歌,成了这个家庭的专属曲目。
反过来说,要是她真告诉爸妈自己被情报部门招了,这条消息恐怕会像传单一样,挨个儿发到她父亲诊室里那些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病人手里:啊,你们的大女儿现在在军情五处工作呢!多重要啊,超级机密!然后循环播放。更糟的是,接下来她还得补一句——她非但没能在这条路上飞黄腾达,反而几乎还没起步就被彻底打翻在地。
“你知道吗,我那次执行秘密监视任务,在伦敦满城追着一个人跑,结果却被他老板发现了……”
谁还没犯过错呢?
是谁把我胳膊打断的来着?
结果她只好编了个运动意外的借口。
“撞的?是在那种固定式健身车上?”她父亲一边调侃,一边又露出一副要打官司的架势。“你叔叔桑吉夫可是律师呢,这种事总该有点赔偿吧。”
赔偿?阿什莉摇了摇头。
报仇嘛,倒是另一回事。
要是有哪位旁观者能透过阿什莉·汗的口罩看到她的笑容,估计他们会吓得赶紧拉开两节车厢的距离,说不定还会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做好防冲击姿势。
一条新收到的短信猛地把莱赫惊醒,他整个人像是刚跟一头海象摔完相扑似的,浑身酸痛不已。这可不是他平时的状态。那股“后相扑效应”还是最近才留下的纪念品——来自温布尔登的一次经历;而整夜睡个好觉,对他来说更是稀罕事。失眠,倒成了他与昔日那位蒸蒸日上的莱赫·维钦斯基仅存的共同点:那时的他有着体面的工作——摄政公园的情报分析师——和一套与未婚妻合租的好房子;周日沿着河边散步,每周一次和朋友下馆子。没错,他依旧失眠,但早已学会坦然接受,甚至把这当成一种额外的空间,一段独处的宁静时光,让他可以尽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很多时候,他会趁着夜色漫步城市,留意那些白天看不见的细节——仿佛观众散场后的电影院:空荡荡的座位、遗落的爆米花桶和外卖杯,以及各种无声却意味深长的提示——这里的生活还在继续,只不过眼下暂时停摆罢了。
尽管这种情况依旧时有发生——每三晚中就有一晚,他会在街头游荡,像一片随风飘零的垃圾般被吹来吹去——但其余的一切都在悄然改变。他再也不是摄政公园那头的军情五处的一员,也不再拥有那套舒适的公寓。而昨天,萨拉发来邮件通知他——她不愿让他从别处得知此事——说她正在和别人约会。莱赫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的“新欢”只是镜中的倒影。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仿佛是一段全新故事的开篇;那些伤痕大多是他自己刻意制造出来的,只为掩盖当初某个“坏演员”刻下的真相:PAEDO。这明明是个谎言,可又有何区别呢?即便那是真的,他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抹去。
如今,那些为了遮掩谎言而留下的疤痕,早已凝固成一张冷酷无情的面具。那是他用来掩饰自己的屏障,却也让旁人望而生畏。
他的日子不再在摄政公园度过,而是流转于泥沼府——那里汇聚了军情五处被淘汰的边缘人物。他们的工作就像推着巨石上山一般,永无止境,看似即将抵达终点,却又总在最后一刻被迫重新开始。被发配到泥沼府,意味着你曾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或危及他人生命,或招致尴尬,又或引来不该有的关注——这些罪名统统属于“幽灵街”上的七大死罪。而莱赫的“罪过”,不过是帮了某个人一个忙而已。自那以后,他唯一聊以自慰的方式,就是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再轻易施以援手,从此刻起,他只信得过自己。也正因如此,待在泥沼府反倒成了种助力——这里鼓励人们深藏面具,专心致志地推动那块巨石。要么硬着头皮把它推到山顶,要么干脆醒悟过来,就此放弃。
然而,正常工作的恢复并非人力所能掌控,面具也无法保护你免受内心的侵扰。或许更确切地说,你根本无法逃避历史的轮回——它总会兜兜转转,再次找上门来,施展它最爱的破坏伎俩。这一点,他本该早有体会才对。波兰人的血液里,理应早已唱响那首警示之歌。可偏偏这股血液又总爱提醒他:无论愿不愿意,他终究脱不了与人类社会的干系,于是他又一次犯下了同样的蠢事——帮了同一个人一个忙。正是这个“老熟人”,当年第一次就曾让他吃尽苦头。因此,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预感:自己似乎又一次点燃了一场注定要后悔的导火索。
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他读起了那条将他惊醒的消息——来自房东的一则催缴房租的通知。这意味着他的银行账户又出岔子了:短短一周内,第二次自动扣款失败。
闹钟嘀嗒作响。浑身酸痛僵硬的莱赫匆匆洗漱、穿衣,灌下一杯黑咖啡,便踏上了上班之路。
一切仿佛回归正轨。
真是活该没长记性!
拳击练习练得久了,连自己的影子都会反击。雪莉倒是可以把这当作一堂“经验课”来讲给晨间小组听。桑恩康复中心的人最擅长从各种小事中提炼“教训”,尤其是那些披着隐喻外衣的“经验”。没错,就拿影子拳击来说吧——不过她还可以补充一句:一旦双脚离地,你的影子便再也碰不到你了。这不正是飞上天的好理由吗?
事情简单得很。才到第二天,雪莉·丹德就已经把这里摸得门儿清了。
可若顺着她的意思附和下去,就等于承认她对这儿的一切都习以为常——考虑到她刚一进院便毫不客气地点评了这里的设施与工作人员,随后第二个小时里又重申了一遍,之后还时不时插上几句,直到大家一致认为还是早点收工为妙,这样的表态恐怕会让大伙难以接受。他们很可能会觉得,雪莉不过是装模作样,好加快康复进程、早日出院罢了。所以,最好还是维持她从前一天早上起一直保持的那份庄重沉默。说到底,这份矜持反倒成了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说不定也算是一种“经验”吧。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离开时就会把这里从她的黑名单上划掉。当然啦,要想把哪儿列入什么名单,首先得有个像样的名字才行。可眼下,这里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桑恩”,一个让人联想到母亲年轻时强塞给她看的“山庄学校”系列小说的缩写。那时她出于原则坚决不肯读那些书,后来更是为了保命,连读过的事实都不敢承认——因为向原则低头,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伸出去等人家咬一口。女孩与母亲之间的较量,堪称最残酷的战场。话说回来,长大后的女人跟母亲斗起来,照样能打得天昏地暗,这也正是她绝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目前身在何处的原因。老太太八成又要怪她吸毒玩乐,而雪莉早就受够了这种指责:“既然对我有害,我怎么还活得这么好?”这话本该一针见血,可惜完全绕过了她母亲的耳朵——对她而言,这句反驳无异如一只不知所踪的信天翁。而这类关于母女矛盾的陈词滥调,正是他们最想听到的内容。呵,真让人打哈欠。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嘛,他们爱听就让他们听去吧——管他们呢。
百叶窗间透进一丝微光,这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敲门——轻柔而礼貌地敲门,仿佛生怕惊扰了她。随后便是无尽的等待,耗上几个小时,只等某个环节开始。到时,雪莉先要在一个大圈子里和一群被岁月蹉跎得不成样子的失败者坐在一起,接着又得单独与那位满口“积极鼓励”的治疗师面谈。无论哪种场合,她都会以“保持体面的沉默”为由拒绝参与。其间,她还能在院内四处闲逛,拼拼图,或者干脆去马厩旁的小木工坊里挥舞斧头发泄一番——那儿说不定正巧有一把闲置的斧子呢。她心里默默记下,回头一定要去看看。之后又是午餐,再接着是另一场集体活动……天哪。她真没想到自己竟会怀念起泥沼府。
而这里,却处处弥漫着泥沼府的幽灵气息。比如凯瑟琳·斯坦迪什,她就像个游魂般徘徊于此,当年可是桑恩康复中心的成功典范之一。可所有“慢马”都心知肚明——杰克逊·兰姆早就把这点灌进了他们的脑袋里——凯瑟琳就是个酒鬼;她的过往简直是一段肮脏不堪、满是呕吐物和碎玻璃的剪辑史,如今却偏偏装出副维多利亚时代老处女的模样,一本正经得近乎滑稽。说她是块千年不化的坚冰也不为过,要知道,从前她融化的黄油恐怕比雪莉吃过的热吐司还多呢。所以,没错,眼下凯瑟琳稳居雪莉的黑名单榜首,连路易莎·盖伊和莱赫·维钦斯基都比不上——正是这俩人当初把雪莉骗去了温布尔登;也压过罗德里克·何一头,毕竟那场巴士事故明明就是他的锅;就连阿什莉·汗也没法跟她争,这家伙跟其他人一样烦人至极;甚至连杰克逊·兰姆也不例外,没有他的点头许可,泥沼府里啥事都别想成行。可现在,排在所有人前面的却是凯瑟琳,因为她硬是把这一切说成是为了雪莉好,好像雪莉还该感激她给了自己这个“机会”似的。
“总有人受伤,”她曾说过,“总有人死去。我们得互相照应才行。”
得了,少来这套吧。雪莉才要照应凯瑟琳呢,这一点倒是千真万确。
眼下,她只能低着头,耐心等着大家醒悟过来:她真正需要的,不过是别再对她指手画脚罢了。顶多再熬上几天,她就能撑过去。不过要是能好好收拾一下行李就更好了——那些关于自律与健康生活的说教,要是配上一小撮可卡因垫底,兴许就没那么难咽下去;再说,这样一来,她们让她敞开心扉的机会也会更大些。她自己也承认,抽上一两条线后,话自然就多了起来。仔细想想,这地方其实更该放宽点要求,弄个酒吧什么的也不错。她不禁好奇,这儿会不会有个意见箱,以及提个建议会不会算违反她那套“体面的沉默”规矩。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轻轻叩击房门的声音——准是哪个倒霉蛋被叫醒,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了。轮到她了。为了拖延这一刻,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人在半空中的时候,影子可够不着你;可谁又能一直飘在天上呢?一旦落地,影子立马就扑上来。
“我还没落地呢,”她大声说道,可在这间简陋的小屋里,声音听起来格外虚浮。话音刚落,门外便轻轻一响,新一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哎哟喂。
或者说,换个说法就是……
算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儿了。就用“哎哟喂”吧。
不过说真的,罗德里克·何帮别人收拾烂摊子的次数,都快赶上他自己的工作量了。干脆给他发身制服,把工资砍一半,直接封他个“关键岗位员工”得了。
另外,这键盘原本好好的,直到雪莉·丹德心血来潮,非要试试看能把键盘砸成多少块。结果嘛,差不多和她之前砸坏的那台一样多。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待在隔离病房里才是,可要说有谁该生气,那非“罗迪大师”莫属。别忘了,他开的可是福特—起亚混动车,现代经典款,可不常见——这回又是因为丹德的缘故,车身又得重新拉直修整一番。至于维钦斯基,那就更别提了。与此同时,办公室地板上铺满了塑料布,而他问凯瑟琳·斯坦迪什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打扫干净——他一向很有耐心,可都已经两天了,那些碎屑都嵌进鞋底了——结果呢,他这一问,差点把门给炸飞了。真是敏感得很。至于维钦斯基本人,他干脆不肯踏进那个房间一步,宁愿蹲在丹德空着的办公室里,理由是——罗迪亲耳听见他跟路易莎嘀咕——要是非得跟罗迪待一块儿,搞不好会被塞进废纸篓里,然后一脚踹出窗外。
得了吧,有种你就试试看啊,跳房子脸!
此刻,罗迪脑海中正浮现莱赫·维钦斯基这么干的画面,于是他使出了拿手绝活——就地取材,用扫帚来了一段即兴武艺。仔细瞧瞧,没准还能学到点东西呢。罗迪的动作沉稳如毒蛇,双手握着扫帚,平举至视线高度。别盯着棍子看,要看的是它从当前位置到下一个位置之间的那片虚空。别急着动手,而是顺着扫帚想要移位的那股劲儿,缓缓填满那片空间。现在,眨眨眼。
他眨了下眼。
扫帚的方向果然变了。
可这中间,根本没过多久。
倒想看看“闪电先生”怎么玩得出这一招。
更想看看维钦斯基是不是真敢把他往废纸篓里塞。到时候,“罗迪木桩”可就要被扫帚杆穿个透,像烤鸡一样转个不停,还没等你说完“哎哟喂”,他就已经成了串烤肉了。
嘴里吹着一首自创的小调——其实不过是自己先前作品的再创作——罗迪差不多把地上的塑料碎片扫拢,一股脑儿倒进那个小得可怜、根本装不下他的垃圾桶里。随后他环顾四周,琢磨还有啥活儿没干完。他本来该打个电话,可就是迟迟下不了手。明明一整夜都在为这事辗转反侧呢。虽说他只需做回那个酷酷的自己就好,可话又说回来:有时候,当好罗迪·何也得练啊。哪怕你生来就是个罗迪·何。
不过,要是电影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内在的钢铁意志加上外在的酷劲儿,准能帮你闯过难关。而电影还教了他另一件事:听那些疯子的胡言乱语吧,保准他们哪句都能派上用场。
比如:只要一个女人打扮成卡通人物都算走投无路了,那她八成就是想找个男人上床。
想起雪莉的话,罗迪又在手里把扫帚耍了个花式,再次展示他自学成才的绝活。别动棍子,让棍子带着你动。他和扫帚浑然一体,一旦那股劲儿从他身上涌出,便顺着扫帚直灌下去,于是乎,旋转的木头与坚不可摧的意志竟奇妙地合二为一,宛若一场超自然的结合。扫帚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模糊的幻影:看它招架、挡开、刺出一记。
结果他真就刺了出去。
扫帚猛地脱手飞了出去,穿过紧闭的窗户,一路砸在下面的奥德斯盖特街上,顿时玻璃四散,碎屑纷飞。
这一幕引来了愤怒的汽车喇叭声和过路行人的尖叫声。
罗迪连着眨了六下眼睛。
这回连他自己都明白:光靠“谢天谢地”可撑不下去了。
说来也巧,凯瑟琳·斯坦迪什正琢磨着窗户的事呢。她说,既然眼睛是心灵之窗,那窗户又算什么呢?倒也不是她爱瞎琢磨——戒酒互助圈里这种事可是大忌;她可听过“滑坡效应”那一套——可眼下她擦去窗上的水汽,让办公室的一角隐约透向外面的世界,外面也能窥见几分她的房间,这种情景实在让人难以视而不见。泥沼府里就数她的窗户最干净,可也就只擦过里侧而已。要只擦一面,干脆两面都别擦算了。随便谁瞧瞧,都会觉得她的窗户污渍斑驳;至于这说明她内心有多糟,凯瑟琳才不想知道呢。
再说隔壁那些办公室的窗玻璃压根没人碰过布或清洁剂,对面巴比肯大楼里的住户准以为这儿住着吸血鬼,而楼下那层窗户上褪色的金漆大字更是火上浇油——“W.W.亨德森律师公证人”,写得花哨至极,活像某种障眼法,分明是在掩盖见不得人的勾当。宣誓和鲜血本就分不开嘛。可不管那间她仍称作里弗·卡特赖特办公室的地方过去到底干过啥,早在杰克逊·兰姆接手之前就早已停摆了。他宁可看着整栋楼在他眼皮底下垮掉,也不愿为了保持整洁而忍受那些烦人的打扫工序。反正他自己的窗户平时几乎不让人看见,百叶窗常年拉着。他更喜欢带开关的灯,随时能掐灭的光。新来的阿什莉·汗曾问凯瑟琳,兰姆是不是太偏执了,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当然啦,他就是偏执。可兰姆的身世注定了他非偏执不可——这仿佛是他天生的角色。悲剧里,他大概会是那个浑身是血却独留人间的最后一位;喜剧里,也差不了多少。
她叹了口气,擦完最后一块,端详起自己的成果:窗户只是稍微没那么脏了而已。费了不少劲儿,却几乎没见成效。简直就是在演泥沼府的日常。
地板又是另一回事。就算是失败的特工,总该知道扫帚一头是干嘛的吧。凯瑟琳一直努力督促各办公室每季度由各自住户打扫一次,可实际上几乎等于从来没扫过。不过上周,趁着兰姆不知去哪儿执行什么没准跟吃喝有关的任务,她偷偷溜进他屋里扫了一遍,结果尘土飞扬,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等她收拾完,倒进簸箕里的东西里——乱成一团的头发、灰尘、干巴巴的食物残渣,还有十三个一次性打火机——赫然躺着一颗牙齿,一颗臼齿,怎么看都像是人类的,牙根还泛着暗红的血迹。怎么看都不像是新近落下的。她记得很久以前,在兰姆桌上发现过一块沾满血迹的手帕,当时就觉得那是命运即将降下的报应:像兰姆那样过日子,迟早会遭反噬。他的肺、他的肝、他的灯——身体的某个部分迟早会被关掉。那块手帕当时就让她隐隐不安,就像戏剧里那些手帕一样,后来她一直试着把它忘掉,可现在又忍不住猜想,这会不会又是兰姆设下的恶作剧之一:故意让自己的糟糕牙况看起来像随时可能致命似的,好给她点教训。毕竟,他们俩的关系一向如此:彼此不说一句话,却满嘴谎言;信息匮乏时,真相更是被肆意篡改。要是她揪住这点质问他,他只会反问她:你指望我怎样?大家都是特工,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可她终究没打算质问他,因为有些事她宁愿蒙在鼓里,让答案永远埋在黑暗与尘埃之中。
是时候收收心,面对眼前的一天了:得给从来不看报告的兰姆整理好每周的汇报材料,还得为根本不关心这些事的摄政公园那边汇总工作业绩数据。对他们俩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保证泥沼府的工作照常运转,不管是像前晚温布尔登那儿发生的那种大事,还是像楼下两层传来的一声窗碎那样的小事——后者就得由凯瑟琳亲自去查个究竟了。
尽管她的心境如此,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少见的脏话,随后便下楼去了,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偏偏挑了这么个大清早出门的日子。
可有些人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有些人再也不会醒来了。
在西高架路旁几条街之外,那里是伦敦城试图挣脱束缚的最后一片喧嚣之地:博彩店与旅馆、婚纱店与理发店鳞次栉比。在一间单人小屋里——它曾是某栋老式民宅的后院,如今却挤进了十三个人,各自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床上躺着一个人,衣着整齐,双目紧闭,呼吸尚存。他此刻的状态究竟有多少归因于自然睡眠,又有多少源于酒精中毒后的昏迷?只需看看他身旁那只空酒瓶便知分晓:标签上赫然印着“百富”,这牌子未免太过体面,与眼前这破地方格格不入。他的呼吸均匀却沉重,仿佛在无意识中仍在拼命干活;而屋内弥漫的烟雾更是浓得呛人——地板上有个烟灰缸,上周二就该倒掉了,可里面还剩一根半截烟头,正微微冒烟,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抽过。要苛刻一点说,近一个月来这人恐怕都没怎么动弹过。不过,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就能让人这样,两瓶就更不用提了——另一只同样空空如也的酒瓶,滚到了房间唯一一张桌子底下:那是一张破旧不堪的铁皮面折叠桌。
四周再无半点生气。靠墙摆着一个简易洗漱台,一侧的不锈钢沥水架上堆满没洗的碗碟,另一侧则是一口双头电炉,插在一个早已超负荷运转的插座上。这勉强算得上一丝居家气息,好让房东能把这儿称作“可自理”的住处。其中一只炉头已经熄了,上面搁着一袋冷冻薯条,开口却被撕错了边。包装袋上印着烹饪说明:要么放进烤箱,要么放在炉子上,前提是得有炸锅。巧的是,炸锅还真在手边——就架在那口正在发红光的另一只炉头上,在昏暗的灯光里,锅里的黏稠液体渐渐冒泡、噼啪作响,连篮子里的薯条都跟着叮当作响,直往锅壁上撞。下面的地板上摊开一份伦敦本地的免费报纸,纸页被随意摊开又折起,像是有人想一口气把整份读完似的。
这一幕再熟悉不过:一份小报正等着为任何事添油加醋。锅里的油已有一摊溅了出来,落在炉盘上发出嘶嘶巨响——虽不足以穿透那股浓烈的威士忌味,却预示着更大的动静即将来临。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转眼就快到一刻钟了。等油彻底沸腾、四处飞溅时,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动作便会一齐上演:当滚烫的油猛地喷到报纸上,报纸就像遇上重磅新闻一般,立刻四散开来,顺着破旧的地毯、简陋的家具,一路蔓延到床上那人身上。他或许会在最初的几秒里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但很快就会失去一切自主性,彻底沦为火焰的傀儡,扭曲烘烤成一块焦黑酥脆的“展品”,而整个小屋也将化作一片废墟,只剩下一具空壳。这一切很快就要发生,有些部分其实已经在进行了。锅里的油咕噜咕噜叫个不停,贪婪得不得法;那根烟头也燃到了尽头,一缕淡淡的灰烟缓缓升向天花板。
几条街外的西高架路上,车流呼啸着进出伦敦,开启又一天的日常。
可在这间逼仄破败的小屋里,这一天却永远不会到来。
与此同时,在奥德斯盖特街上,玻璃碎片已被清扫干净——确切地说,是凯瑟琳·斯坦迪什把罗德里克·何领出来,看着他用扫帚从地上捡起那些碎玻璃,再扫进一个纸箱里。这场“表演”倒也有那么点儿观众,不过是些清晨的路人,零零落落的,谁也没多停留。这些看客自有各自的“戏码”要演:接电话、跟表格死磕、服务顾客、修电脑、巡逻街道、批改试卷、卖香烟、讨零钱、治病、倒垃圾、洗衣、撮合生意、写歌、排版出书、恋爱、失恋、在淋浴间瞎唱、行骗、动手打人、灌醉自己,还得对陌生人客客气气。这么多事等着他们,哪还有工夫多看一眼?人群渐渐散去,罗迪则拎起那个哐啷作响的纸箱,沿着巷子绕到泥沼府的后门,把它丢进垃圾桶里。随后他闷闷不乐地走上楼,打算把剩下的上午都用来用几张拼起来的披萨盒板挡住那扇破窗——那些盒子上的广告logo冲着下面的大街咧嘴笑着,活像突然冒出来的横幅广告。
奥德斯盖特街上,一辆市政垃圾车喘着粗气,拖着一串挂车缓缓驶过,每辆车里都装满了管道、洗手盆和各种说不出名堂的金属物件——简直就像移动的废品站,仿佛是从某个庞大笨重的发明里硬生生把所有闪亮的部分都拆下来似的。而在泥沼府的办公室里,那些“慢马”们又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只是今天的一切似乎都乱了套,仿佛原本按某种顺序发生的事,现在却要以另一种方式被讲述出来。
不过,只要这些事情很快就开始就行,其实也无所谓。
奥利弗·纳什选了一家糕点店来见克劳德·惠兰,一来对两人都很方便,二来他觉得应该支持小企业,三来毕竟这是一家糕点店嘛。可要说奥利弗与体重的斗争,那真算不上公平:他有良好的意愿作后盾,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减肥指南,家庭医生也时不时告诫几句,甚至带点警告的口吻;可他的体重却有一件秘密武器——那股无休止的食欲。面对这股不可战胜的力量,再多的决心、再多的书籍、再多的医学建议,也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惠兰握手的时候可没往这些方面想。两人好几年没见了,但彼此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要说纳什现在的身材是他刻意选择出来的,惠兰大概不会这么说,可事实就是如此——而这也是惠兰对这件事唯一动过的脑筋。
“最近怎么样,克劳德?”
他还行。
“要不要来个杏仁可颂?”
不了。他这个人也有缺点,这点他从不讳言,可他对甜食从来没什么兴趣。
纳什倒也不装模作样地表示后悔自己已经点了两个。咖啡也快来了:“要美式黑咖啡,对吧?”天知道他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据惠兰所知——他们过去也算同事吧——纳什这辈子有一半时间都在开会、跟人喝咖啡。他怎么可能记得住每个人爱喝啥呢?
两人聊着天,直到饮料端上来。惠兰向来不是那种喜欢闲话家常的人,但这回倒是轻松得很:必要时纳什能自顾自把对话的两头都撑起来,有时候甚至用不着他也照样说得下去。这家糕点店并不拥挤,而且现在连以前一半的桌子都没有了。邻桌丢着份报纸,上面赫然写着:首相刚刚发表演讲,畅想脱欧后的英国将成为科技强国,万亿英镑规模的科技产业将令全世界艳羡不已。两人听了直乐呵,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聊着天。纳什居然连自己吃了个可颂都没察觉,最后才慢悠悠地说:“你挺忙的啊。”这话倒是恰到好处——谁会喜欢别人说自己没啥事做呢?“不过我这儿有个请求。”
惠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祈祷对方别把这当成了自己愿意帮忙的信号,可他又很清楚,多半会被这么理解。没办法,谁让他就是个心软的人呢。再说他也不算多忙——手头确实有些事要做,可远远称不上应接不暇。
再说了,就算想拦住纳什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也得动用重型机械才行。这事怪是有点怪,或者至少该怪才对——毕竟纳什在军情五处并不是一线作战人员,反而是高层领导:他是限制委员会的主席,这个委员会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给军情五处的财政开支设限,按理说这种位子多少该有点保密性,甚至可以说是高度机密,要是真较起真来,翻翻那些文件说不定还真能找到法律依据。可纳什偏偏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早有人说过,在他身边待上两分钟,就能把自己和另外三个人的事全打听出来,这话可不是什么夸奖。
惠兰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便又放下了。
纳什开口道:“本来不该说这个。不过,这次可是点名找你来的。”
惠兰心想,总比被人像路边出租车似的随便招手叫停强。这时,纳什还特意挤眉弄眼地暗示,这事儿是从上面下来的。他总不至于是直接接到上帝的指示吧,于是惠兰只好往下猜:“戴安娜·塔弗纳?”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纳什也同样吃了一惊:“天哪,当然不是!哈!绝对不是!”
“那……”
“说实话,自从她把你赶出办公室那天起,你估计就没再进过她的法眼了吧。”纳什这番毫无分寸的话,倒显得格外天真,仿佛是从选秀节目里学来的。“不,我说的是唐宁街10号。”
“首相?”
“嗯,我是说唐宁街10号。可首相大人也不是事必躬亲的那种吧?他每天忙着处理那么多……”纳什说到这里顿住了,好像解释首相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实在太过复杂,根本无从下嘴。“不,我是指斯帕罗。你知道的,首相的那个……”
“特别顾问?”
“没错。”
作为首相的执行官,斯帕罗的曝光度可比前任低多了——要保持那种人人喊打的声望,恐怕还得在电视直播里烤个婴儿才行。不过圈内人一眼就能认出,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拿破仑:刻薄、英国范儿十足,个子还矮。惠兰虽然没见过他,但听说斯帕罗知道自己的存在,倒也不算太意外。毕竟,首席顾问总得对各路人马门儿清,而惠兰当年在摄政公园担任第一把交椅时,也算是个“人物”呢。
“那斯帕罗先生到底觉得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他很担心自己一位下属的去向。”
“下属?”
“他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叫索菲·德·格里尔的女人。博士。学术圈的。她是斯帕罗手下一家智库的成员,算是个智囊机构吧。好像是负责政策制定之类的?具体细节他也没说清楚。”
“然后她就失踪了?”
“好像是的。而且他相当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