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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演员(乱局者:流人08) 正文 第07部分

    “我还真不希望你们打算就此销声匿迹。你可是开了个口子,想再关上可没那么容易。别装作不知道自己在干吗。”

    “彼得,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乘客’,用得着我来提醒你吗?明明是你自己把他们拉上船的。”

    “咱们心里都清楚,一旦咱们的合作曝光,那对你有多大的保护作用。当然啦,其实根本没必要让这事闹大。目前看来是这样。”这番话里的威胁意味若隐若现,直到贾德起身告辞时更添了几分火药味:“傅满洲当年不是常说嘛——‘世界还会再听到我的声音’。”

    车子驶到唐宁街10号时,戴安娜随手把手机塞进包里。

    她被领进一间狭小而形状不规则的房间,四壁漆成沉闷的棕色,除了每隔十年更新一次的女王肖像外空无一物。那些画像整齐地排列着,让人不禁注意到,再挂一幅恐怕就得挂在门上了。房间正中,一张茶几两侧各摆着一把高背椅,桌上放着刚泡好的咖啡壶和两只杯子。戴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心知还得等一阵子——首相就是那种认为准时反而显得软弱的人。壁炉架上,一口老式座钟滴答作响,其声响在两面不太平行的墙之间被拉得格外悠长。唐宁街远不止人们口中所说的迷宫那么简单;这里仿佛有着某种扭曲物理规律的魔力。哪怕把它拆解成一间间独立的小屋,也再也拼不回原样:总会有空隙留着,也会有房间大得填不满。不过,这些空出来的空间倒是正好用来把不受欢迎的人封起来……当门被推开、安东尼·斯帕罗走进来时,戴安娜恍惚间竟觉得自己仿佛请来了魔鬼一般。

    他哼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首相有点事要处理,你就替他听听情况吧。”

    “‘有点事’?”

    “这种事常有的。他可是在管一个国家呢。”

    “这又不是党内事务。你确定自己能代表首相吗?”

    “这种区别太小儿科了,”他一边往后一拉椅子,一屁股坐了进去,一边说道,“今天就由我来主持会议,就这么定了。开始说吧。”

    斯帕罗平时打扮就很随意,这天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红色T恤,外面套着一件沙褐色的作战夹克。他拎的是帆布包,而不是公文包,整个人的做派似乎就是在挑衅别人评头论足。戴安娜一边汇报着本周的工作——恐怖威胁等级清单、预算问题、关于某家德国银行遭遇秘密网络攻击的传闻,以及更多的预算议题——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幅伊丽莎白二世的肖像,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心思全在别的地方。正如一位刻薄的漫画家曾调侃的那样,他的脸只有韦恩·鲁尼的妈才会喜欢:五官有些扁平,仿佛常年把鼻子贴在窗户上似的。如今站在玻璃的另一边,他正拼命弥补过去错失的机会。要是谁还觉得权力不过是争权夺利之外的什么东西,那可就太天真了。

    等戴安娜讲完,他问:“就这些?”

    “差不多就是你能知道的范围了。首相或许会授权你代为处理,但我可不会泄露任何机密信息。”

    “我们会再看看那些规定。”他站起身来,“每次简报后都让你亲自向我汇报,纯粹是浪费时间。”

    戴安娜接着说:“既然我们都来了,我这儿还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快点说吧。”他已经伸手去拿自己的帆布包了。

    “你是不是很关心索菲·德·格里尔博士目前的下落?”

    “这是个问题?”

    “我听说你曾让奥利弗·纳什去查这件事,让他找我的前任打听一下。”

    “我掌握的权力来自唐宁街10号。我要办事,从来不用求人,直接发号施令就行。”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你也该先听我说一句:不管你脑子里在琢磨啥稀奇古怪的主意,军情五处对德·格里尔博士的去向既没有参与,也没兴趣。”

    “那我就等着纳什的报告吧。还有别的吗?”

    “有。你上个月去了莫斯科,跟谁见了面?”

    “见了不少人呢。大部分都是俄罗斯人。说来也怪,他们在那边可算扎根很深了。”

    “有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意的话题?”

    “这就要看你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有多关心了。我当时带队去谈贸易合作,主要就是为了让海滩继续开放。”

    “……抱歉,你说什么?”

    “只是随口一提。其实《大白鲨》里真正的英雄是那位市长,因为他坚持开放海滩。而这届政府现在做的,不就是同样的事吗——一直让海滩开着嘛。”

    “首相确实说过这话,”戴安娜回应道,“从你这儿听来的也不奇怪。不过我惦记着的那位俄罗斯人叫瓦西里·拉斯诺科夫。他不在你的会面名单上,也不是那种普通的沙滩闲逛客。只要跟他有任何接触,我都应该事先知情才对。”

    “就你个人而言?他到底算你笔友还是啥?”

    “他是俄军总参情报总局的第一把手。还要我解释这是啥吗?”

    他笑了出来,比正常反应慢了半拍。“得了吧。拜托,你该不会担心我被俄罗斯人策反了吧?别犯傻了!”

    “可你难道不知道,任何外国情报机构的接触都得上报摄政公园总部吗?”

    “这条规定不适用。那次只是个社交场合——见面寒暄完就一起吃了顿饭。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我和拉斯诺科夫加起来都没说上十句话呢。”

    “哪十句话?”

    “那都是几周前的事了。几周前的社交闲聊,你还能记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求接触后立刻做情况汇报。也正因为如此,规章制度不接受个人随意解读。”

    “行吧,你的话也说完了,希望你心里舒坦了点。话说回来,到底是谁把这所谓的接触告诉你的?”

    “瓦西里·拉斯诺科夫。”戴安娜说。

    斯帕罗眨了眨眼。

    “在社交闲聊的时候。”

    “他在国内?”

    “是在。你觉得他大老远跑这一趟,就是为了顺嘴提到你的名字?我倒不觉得他干不出来。”

    斯帕罗说:“嗯,要是他是借那次机会来招募我的,他总不至于还提醒你我们见过面吧,是不是?”

    “那得看,”戴安娜说,“他是否以为我早就知道了。”

    “文字游戏。我的建议是,你这第一把交椅剩下的任期里,还是把精力放在军情五处面临的更重要问题上吧。”他把公文包甩上一边肩膀,又瞥了眼咖啡壶。“咖啡一直都有人供应吗?我不记得我下过这个指示。”

    他走后,戴安娜又在原位坐了一阵,看着那些女王肖像。也许,她想,她本该让斯帕罗知道,拉斯诺科夫还提到了德·格里尔。他会有什么反应,想必很有意思。但也没必要事后反复琢磨:这张牌她先扣着,留待后用。再说了,她的电话正在响。

    “我刚刚还在想你。”

    “这话一直暖到我蛋上了。”兰姆说。他停顿了一下,戴安娜听见打火和火焰一闪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我刚跟你的前任聊过,他好像认定是我让一个瑞士算命的消失了。你觉得他这念头是哪儿来的?”

    “有可能是有人在拿他开涮。”

    “我要是去扯那人的腿,”兰姆说,“我就怕一不留神给扯干净了。谁让我不知道自己手劲有多大,这就是我的毛病。”

    “这倒是其中之一。”戴安娜赞同道,“听着,克劳德实在烦人,所以我给他扔了根棍子。给他找点东西追。”

    “还是朝我这边扔的。”

    “我以为你会挺乐意陪他摔跤抢这个。”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吐出烟来的样子。

    “反正他也扰乱不了什么正经事。泥沼府,看在上帝分上。你们本来就是个笑话。我不过是给笑话补了个包袱。”

    “乐于效劳。”兰姆说,“不过问题在于,事情比你想的要复杂一点。”

    这听上去可不妙。

    “所以你的单口喜剧还得再打磨打磨。我们聊聊。明天早上。”

    “我有会。”

    “对啊,我本来也安排了打个盹。大家都得做点牺牲。”

    他告诉了她时间地点,然后挂了电话。

    戴安娜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不同版本的女王陛下,起身离开,心里暗骂自己竟忽略了兰姆那种本事——明明是一条笔直窄路,他偏能给你安出一座埃舍尔楼梯来。她本该在让乔茜篡改电话数据前想到这一点,在德·格里尔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加上一通打给兰姆号码的电话——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或者至少,真有伤害的话,也是落到克劳德·惠兰头上,那基本也就等于无伤大雅。但现在,她有可能是放出了一门失控的大炮。而她眼下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再凭空给自己招麻烦。

    不过,往好处想:兰姆想在户外见面,这总比她整天耗在一间间无菌办公室里强。

    而且说到底,跟其他所有人一样,她也的确需要喘口气。

    Intermission

    兰姆从附近的冰淇淋车买了两个冰淇淋——双球,巧克力碎片,彩糖针一样不少——然后拿到戴安娜等着的长椅边。

    第一个还没吃完一半,他坐下时已经开始吃第二个了。

    “别管我。”她说。

    这话显然让他有点困惑。

    这地方几乎都算不上公园:奥德斯盖特街东边,夹在几片住宅区之间的一小块绿色边角料。这里有个儿童游乐区,一个供毒贩栖身的木棚,还有一扇通向支路的小门,冰淇淋车就停在那儿,趁着夏天最后一丝余热,能拉多少生意算多少——而且是严格朝九晚五。你早上穿着正好的外套,回家路上就能让你冻得发抖。不过兰姆那件外套,不管戴安娜要去哪儿,都足以让她打寒战:一团海绵似的蓝色烂货,连慈善商店都懒得收。

    她看着他又给这身行头添了点风采:一坨冰淇淋掉到他翻领上,溅开的痕迹活像鸟屎,叫人莫名不安。他一只手攥着两个甜筒,用另一根手指去刮,然后把那根手指舔了,再在裤子上蹭干。接着,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打了个气吞山河的哈欠,说:

    “咱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直说你也别介意,你这模样真他妈糙透了。像是半宿被人轮着狠狠干,剩下半宿在写感谢信。”

    “你这份关心,真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感动。”

    “是啊,不过你要是还想让人碰你别的地方,就得把自己收拾利索点。”他打了个嗝。“像我这年纪的男人,正是步入黄金期的时候。可女人到了你这岁数,基本就完了。所以啊,多少上点心,懂吧?”

    她压下了好几股冲动,说:“这周太长了。”

    “嗯,我听说那个负责安保的天才了。”

    戴安娜忍住一声呻吟。那个所谓的天才把自己的枪和首相护照落在了飞机厕所里,最后是日内瓦返程航班上的机组人员发现的。这种事通常都会被压下去,但那位发现东西的乘务员是法国人。

    “我还以为他是在公开招标呢。”兰姆说。他把第一个甜筒剩下那点全塞进嘴里,又接着说:“目标照片有了,干活的家伙什也有了。”他用手指和拇指比了把枪,扣了下一个看不见的扳机。“我都奇怪怎么没排起队来。”

    “你就笑吧。可要是他没被开除,到时候给他腾办公桌的就是你了。”

    “滚你妈的。我现在这帮阴阳怪气的废物都快塞不下了。”

    “那卡特赖特那张桌子呢?”

    “我把它改成神龛了。”

    “你想他了。”

    “我想念得更厉害的是肾结石。至于你最新扔过来的那个淘汰品,NoKhanDo?要不是规矩不允许,我早把她退回去了。”他看了看第二个甜筒剩下那点,皱了皱脸,往肩后一扔,然后明显用舌头绕着牙龈舔了一圈。“她是个麻烦。”

    “她干什么了?”

    “多半是那种‘被动攻击型’的鬼把戏。不过我看得出端倪。这就跟宠物开始莫名失踪一样,你心里清楚,附近肯定来了个连环杀手——或者新开了一家韩式外卖店。”

    戴安娜摇了摇头:“一般情况下,我最乐意听你高谈阔论了,可你没发现现在都上午了嘛?咱们都有正事要忙呢。”她顿了钝了下,又补了一句:“我是有正事要忙,你倒是正好可以继续你那悠闲的一天,躺在那儿打发时间。所以昨晚你说‘事情有点复杂’,到底是什么意思?记住,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

    兰姆挠了挠头,等他把手抽回来时,手里竟夹着一根烟。“嘿,还真是巧啊。因为只要你愿意听,克劳德·惠兰就正翻我的人手底细,专找唐宁街那些大人物的茬儿呢。”

    “想让我道歉?去你的吧。克劳德就是爱瞎折腾,你有的是工夫。要是我能气到你们当中哪怕一个,我就算成功了。”

    “那跟你昨天晚上跑去伊万们的总部狂欢,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你说我哪儿去了?”

    “就是昨晚八点零五分离开的那次。”

    “你在盯着我?”

    “倒也不是亲自盯着,不过我喜欢留意手下们的工作与生活平衡。要是瞧着生活快要压过工作了,我就得伸手帮它扳回一城。”

    说着,他亮出了那只“帮忙”的大拇指——油乎乎的,黏糊糊的。

    戴安娜打了个寒战,脱口而出:“所以你是让手下盯上了大使馆那边的动静?”

    “嗯,其实只要派一个人盯着就行,其他人就在旁边候着,免得漏了啥。他们管这叫‘MOFO’。”“FOMO。”

    兰姆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这事要不是他妈的太好笑了,还真够让人难过的呢。”

    “杰克逊——”

    “瓦西里怎么样?我以前见过他一面,挺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从黑帮打手摇身一变,进了情报界。我当时就觉得,这家伙迟早要成大器。”

    “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不知道,”兰姆答道,“但现在知道了。”

    他翻箱倒柜地掏出一只塑料打火机。

    “到底怎么回事?”戴安娜问。

    “哎呀,说来话长。还得来段闪回、旁白,外加一堆技术活儿呢。”

    “你到底在干——”

    “更别提还得灌上一大壶咖啡。巷子口那儿有个小卖部。”他用烟头指了指那个方向。“公平起见,冰淇淋是我请的。”

    光是能清静十分钟,就值了。戴安娜趁这会儿功夫,把关于索菲·德·格里尔的所有线索过了一遍:她曾和安东尼·斯帕罗共事过;被瓦西里·拉斯诺科夫点名提到过;才失踪了四天;显然正卷入一场新的烂摊子,具体细节尚不清楚——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而兰姆似乎心里早就有了数。

    想到这儿,她拎着四杯特大号黑咖啡走回长椅旁,不禁暗自嘀咕:麻烦要来了。

    回到座位后,兰姆哼了一声,接过了三杯咖啡,冲着她自己留下的那一杯狠狠瞪了一眼,慢悠悠地放了个响屁,把杯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掀开第一杯的盖子,又“噗”地一声,这才开口道:“从前啊——”

    “拜托,省省那些开场白吧。”

    “闭嘴,听我说。”

    第一幕

    猴把戏

    事情还得从本周早些时候说起:莱赫·维钦斯基和约翰·贝彻勒相约在圣马丁巷的钱多斯酒店二楼酒吧碰面。莱赫来晚了,因为他根本不想来;而贝彻勒却早早到了,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这么一来,等到莱赫终于现身、准备结账喝第三杯的时候,贝彻勒已经先下了两杯。老兄正喝着金汤力,还特意琢磨了好一段开场白,说什么调酒师对“T”的讲究可比对“G”大多了,可莱赫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满脑子都在担心贝彻勒会不会开口求借住——“就一两天吧,等我安顿好新窝再说”。之前他就吃过亏,让贝彻勒睡沙发,结果后来自己染上病毒,卧床不起,还得靠贝彻勒照顾。这种事十有八九会在对方开口求助时被翻出来当借口。所以莱赫只好点头答应,可一两天很快就会变成两周,再往后说不定就得跟约翰·贝彻勒一起慢慢熬到老,每天傍晚泡在阴森的小酒馆里,周末数着零钱度日,圣诞节则守着《大逃亡》打发时光。干脆等贝彻勒把请求说完,就把钥匙往桌上一撂,直接从窗户跳下去算了。估计这也是贝彻勒偏选二楼酒吧的原因——像他这种事,恐怕常有发生吧。

    “总之就是费尔树牌的汤力水呗。”贝彻勒一边收尾一边说道,“真没想到这也能成卖点。”莱赫勉强挤进话题,语气有些含糊:“我觉得……算了,不说了。”

    “最近怎么样?”

    “挺好,约翰。挺好的。”“没、没复发什么吧?”

    “就跟我说的那样。挺好。”

    其实呢,跟贝彻勒待在一起,总会让他那些糟糕的回忆又冒出来——倒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痛苦感——倒更像是种恐惧:他这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就在这间租来的、谁都不喜欢的房子里;而他的同伴则是个半残的特工,跟人家莱赫比起来,自己的职业生涯简直就像个马提尼酒广告片似的。难道他这一生就要在眼前一幕幕地重演吗?要不就是死,要不就是再回到“泥沼府”——这选择也太接近了吧。结果还没等他多想,他就一头栽进了发烧般的梦境里,“泥沼府”成了梦里的主角:那里的房间、那股霉味熏天的楼梯,全都肿得不成样子,仿佛他正穿行在一个巨大病兽的内脏之中。莱赫一直搞不懂,反复出现的梦境到底算不算真的重复——到底是真的一次又一次掉进同一个故事里,还是大脑耍的小把戏?比如那种老掉牙的“似曾相识”,硬是给从未见过的场景套上一层商场或范·迪塞尔电影式的虚假熟悉感。可这一次,他确信自己的梦境每次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每次从梦中醒来时,身后的大门都敞开着。他总是在床上,头枕着枕头,杯子凑到嘴边——“喝下去吧”——然后一瞬间他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可下一秒,他又沉入那些充血膨胀、配色诡异的办公室里。头顶上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是只被困住的蜥蜴拼命用大尾巴拍打着巨石。莱赫心里明白,那一定是召唤,可他才不想去回应呢。

    总之,过了一阵子,他就好多了。

    据说,没把你打死的事反而会让你更坚强,可这纯粹是扯淡。事实是,太多事只会让你苟延残喘,却身心俱碎,最好还是别经历这些。不过他偏偏经历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贝彻勒究竟得多糟才会去找医生,还是说老头子就会一直往他嘴里灌水,直到他再也咽不下去,然后就赖在他那儿不走,直到法警上门?他从醉酒时的闲聊里知道,以前还真有过类似的事儿。可莱赫对这种念头一点儿也不自豪,尤其是想起贝彻勒当时听到他说“我觉得我可能撑不住了”时的表情,更是让他无地自容。那时,对方脸上根本看不出害怕或惊慌,只有满满的关切。

    总之吧,事情就是这样。如今,多年过去,他们又碰上了,而这次贝彻勒又要来打他的主意了——不是要钱,而是要空间、时间,还有他的陪伴。就想挤进莱赫仅剩的一点独处时光里,而这会儿,对他来说,独处才是唯一还算值当的东西。哪怕只是工作日之后的那么一小会儿,他也宁愿攥紧了不松手。

    可贝彻勒还在滔滔不绝:“我也挺好的,你要是好奇的话。”

    “哦,是啊。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好意思,约翰。”

    “你是不是担心我要问能不能搬回去跟你一起住啊?”

    “啥?”

    “怕我问要不要搬进你那套房子里。”

    莱赫说:“哎,关键在于——”

    “行行行,没事。”

    “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贝彻勒把手搭在年轻人的胳膊上。“我今天可不是为这个来的。”

    后来,离开酒吧回家的路上,莱赫足足走了四英里——虽说街道还没完全黑下来,也算不上什么失眠症发作时的漫无目的游荡,可这一路走得他筋疲力尽,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可两个小时后,他又醒了,脑子里全是贝彻勒讲的故事。当然啦,这事儿荒唐得很,根本没戏——谁都看得出来——可好歹老头子没开口求他上次最怕的事儿。而且他还记得,当年自己被关在新冠那座恐怖办公楼里的时候,贝彻勒那副担忧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爱引用的一句话——“人人都或多或少有点波兰血统”。这话搁在贝彻勒身上,倒是挺贴切。这也是莱赫不愿转身离去的另一个原因。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从和罗迪·何合用的办公室溜达到楼上的路易莎·盖伊那儿,她的房间就在他楼上,窗外的风景还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一样的街区,一样的巴比肯区:柏油马路、砖墙和水泥建筑。只不过她家高那么一丢丢。

    莱赫问:“忙吗?”

    她嘛,就跟“慢马”一样忙——活儿多得数不清,可哪件都不顶用,全是让人脑子发木的垃圾活儿。具体点儿说,她正在处理图书馆项目的T字项。图书馆项目——听起来就像是小学老师强加给无辜学生们的任务。可实际情况比那还糟。早在中世纪的时候,兰姆就有了一个脑洞大开的点子——那种典型的第四杯酒、第三道咖喱菜之后冒出的奇思妙想。干嘛不让路易莎的日子变成一场撕心裂肺的噩梦呢?其实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份使命宣言:干脆让路易莎一辈子都泡在图书馆借阅数据里算了!因为外面就有那么些书,专门敲响某种警钟,而兰姆忍不住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跟着起舞。他就是这么写的:“我忍不住想知道。”忍不住想知道?他自己都说这话时都快憋不住笑出来了。等到他意识到英国每个小镇都有自己的图书馆,或者至少曾经有过,他就又点了第五杯酒、第四道咖喱菜——《伊斯兰:一场动员令》、《血染的潮汐》——他连标题都不用自己编,只要让路易莎查查过去几十年的公共借阅权统计数据,把借阅者的名字跟军情五处整理的各种黑名单一对,就能整出一份全新的名单。

    “我最讨厌的就是名单了,”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可能会很长呢。”

    “要不弄个积分制?”他提议道,“就是说,如果已经在热点名单上,就给加分;要是名字还……有点可疑,那就双倍加分。”

    “可疑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加里’这个名字就挺靠不住的。”

    到目前为止,她特别留意那些借走了一本据称极具煽动性的书、却从未归还的人——至少从记录上看是这样。也就是说,她正给这些犯下“丢失图书馆藏书”这一可怕罪行的人贴上“潜在恐怖分子”的标签。不过,这么做总归能让国家安全这根蜡烛不至于熄灭,至少还能保住她的饭碗。她心里明白,这两者其实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她对莱赫说道:“嗯,没戏。老一套了。怎么着?”

    “我昨晚听到件怪事。”

    “有多怪?”

    莱赫环顾四周:“咱们这儿有秤吗?”

    “只要别扯上图书馆的书就行。”

    “你认识约翰·贝彻勒吧?”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之前不是在你那儿住过一阵子吗?”

    “没错。好几年前的事了。”

    “老朋友家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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