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看,”莱赫指着屏幕,“她正大摇大摆地从人家使馆里走出来呢。”
“得了吧,”罗迪翻了个白眼,“秘密接头的最佳时机,不就是人最多的时候吗?真是的。”
“嗯,说得也对。真是的。”
“我还以为塔弗纳出席活动时,都是派个小喽啰去打个酱油呢,”阿什莉插嘴道,“好让她那句‘去你妈的’显得更有分量。”
“原来摄政公园那边就这么玩儿啊,是吧?”路易莎说。
“最近才开始的。怎么,你上次去那儿是什么时候?”
“你这话有点敏感啊。”罗迪挑了挑眉。
“应该是‘刺儿够劲儿’吧,”莱赫纠正道。
“啥意思?”
“好吧,姑且就算兰姆就是想让我们看这个吧,”路易莎叹了口气,“结果除了看到一堆蹭吃蹭喝的二五仔,外加第一把交椅提前溜号之外,咱们啥也没捞着。现在倒是更糊涂了:我可打算回家了。”
“轻飘飘的,”莱赫撇了撇嘴,“能捎我一程不?”
“去哪儿?”
“切尔西。”
路易莎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行吧,上来吧。”
“我还真没想到莱赫居然住在切尔西呢,”阿什莉等两人走后说道。
“他不住那儿,”罗迪回答。
“那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罗迪耸了耸肩:“你平时爱刷社交媒体吗?”
“也就一般般吧。咋了?”
“那你有没有……打扮过自己?”
“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啥药,”阿什莉一脸茫然,“反正我不太懂。”说着她转身去找外套,下楼时又探头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对了,你中午吃完饭后见过兰姆没有?”
“不记得了。为啥?”
“没啥特别原因。”
可她一路下楼,眉头拧得紧紧的,推开泥沼府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时,还故意比平时用力得多——院子里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地爬满了城市霉菌,夏末的晚风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失落气息。
一进门,他便要了一张单人桌。服务员领他下楼,安排在角落里的卡座里。另外两处卡座也坐满了人——都是老夫妇,正大声地吃着意大利面。等纳什终于落座时(先前还徒劳地想让侍者帮他脱下外套,最后只好把它搭在对面的长椅上),一张印有菜品照片的塑料封面菜单已被啪的一声推到他面前。这一连串的细节,若被旁观者看到,恐怕也会感到困惑。毕竟,纳什平日光顾的地方都得提前预订,还得穿着得体;而这家名为“拉·斯佩齐亚”的餐厅,与其说能摘得米其林星,倒不如说更适合挂上一本倍耐力年历。更何况,此刻纳什独自一人,可他向来不习惯这样独食。当然,也可能有个不太厚道的解释:纳什不过是找了个没人打扰的好去处,在这里既能放纵一番口腹之欲,又能悠然自得地欣赏自己的“速度与激情”。不过,心思更敏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纳什其实是在打量四周,并用手机默默记下些什么。没错,奥利弗·纳什这是在执行任务呢。
破旧却干净教皇的照片装裱起来的足球球衣(署名是谁?)
他顿了顿,既看不清球衣上用记号笔潦草写着的名字,也认不出那队的颜色。
地面铺着红白相间的方砖桌布也是同样的花色
这些信息究竟有没有用,谁也说不准,但既然来了,他就索性顺着直觉走。
店里的员工都是年轻的意大利小伙子,一个个胡子拉碴,明显该刮刮脸了。
这时,其中一个迎上纳什的卡座,用单音节的语气问了一句——至少在纳什听来是这么回事:“您选好菜了吗?”
“你们这儿有什么推荐?”纳什问道。
对方只是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主厨特制的……”
“宽面条不错。”
不过,至于虾的来源,对方只字未提。这就是基层工作的辛酸啊。“好吧。那就来份宽面条吧。开胃菜就点烤面包片,再来一杯阿玛罗尼。”他眯起眼睛看了看酒单,“就是……第十七号。大杯的。”
年轻人旋即穿过厨房的弹簧门消失不见,纳什则在心里又添了一条关于服务态度欠佳的备注。
不过,酒很快就上了桌,开胃菜也紧随其后,满屋子飘来的香气着实诱人。店里没有背景音乐,这倒是件好事——没有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轻音乐,倒是厨房里开着收音机,正在转播一场足球赛。纳什一边吃着,一边翻了翻手机消息。没什么特别要紧的,只有克劳德·惠兰发来的一条简讯,请求他事后确认是否批准过自己提出的、调阅某个枢纽相关电话记录的申请……这种事要是让戴安娜知道,非得闹翻不可。看来,惠兰还真比纳什想象中大胆多了。他回了个简短的答复,随后又扫了一眼新闻头条:首相刚刚发表了他对英国脱欧后愿景的讲话,称英国将成为文化强国,电影业更是令全世界艳羡不已;还有内政部的人事调整,有人干脆称之为“血洗”;西高架路上还发生了一起住宅火灾,造成一人遇难,身份尚未确认。放下手机,纳什不禁回想起昨天的那次会议。
那是他第一次被传唤去见斯帕罗,不过他也清楚其中的前例。有的官员资历四十年,结果一次谈话下来,职业生涯就被掐断得跟喝完一杯茶的时间差不多;还有的则被告知,他们的部门将被纳入由唐宁街10号直接掌控的新管理体制——所谓的“改革”,说白了不过是政府借机秀肌肉罢了,因为过去整整十八个月里,它的种种弱点早已暴露无遗。而这出闹剧,很大程度上还得归咎于那位首相本人:当初他之所以能上台,全凭人们普遍预期他会成功;可真到了位子上,他才猛然发现,当官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薪水缩水、工作时长爆表、疫情肆虐,再加上令人咋舌的责任追究力度。对一个一辈子都在逃避责任的人来说,这最后一击无疑是最难堪的。不过,纳什并不太在意这些——这位先生的为人几十年来早就路人皆知,大家照样投票支持他——真正关键的是,由于这一系列事件,首相如今不得不依赖一群根本没人选出来的顾问。而且,“依赖”这个词还算是客气的呢。眼下,首相虽然仍时不时蹦出几句响亮的口号,可仔细一听,无非就是些空洞的“虚张声势”。嘴皮子动归动,真正写稿子的还是斯帕罗。
斯帕罗的编剧野心可不止于偶尔的政治宣传。
“你觉得戴安娜·塔弗纳怎么样?”前一天下午,斯帕罗还没提到索菲·德·格里尔的事,就先这么问起了纳什。
“戴安娜?她可是个高效的‘第一把交椅’呢。”
按理说,能痛快地聊聊戴安娜的起起落落,本该让人兴奋不已,可斯帕罗可不是爱八卦的人。他就像藏在内阁会议桌底下的黄鼠狼,龇牙咧嘴,唾沫横飞。
“据说她跟彼得·贾德关系密切。”
“贾德当内政大臣的时候,戴安娜还是第二把交椅呢,”纳什答道,“两人自然合作得很融洽。”
“后来嘛……也一直保持着联系。不过贾德身边确实有些不太好打交道的人。”
贾德俨然一副老派幕后大佬的模样,眼下正为一位名叫德斯蒙德·弗林特的候选人操盘竞选市长,要说这个人嘛,纳什觉得确实有点问题,但至少他还敢站出来面对选民。至于戴安娜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牵涉到贾德的事,纳什自己也曾琢磨过,可当着斯帕罗的面,他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多说。
于是他淡淡地回应道:“这就是威斯敏斯特的小圈子嘛,谁还没几个宁愿躲得远远儿的人呢?”
斯帕罗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威斯敏斯特的小圈子啊,你倒还挺为它那股乡土气自豪呢,是不是?”他没等纳什回答,便继续说道:“撇开那些关系不谈,塔弗纳对唐宁街10号的支持也实在不够给力。我倒希望‘第一把交椅’能对她所效力的政府表现出多一点热情才好。”
纳什敏锐地意识到,斯帕罗这番话其实是在表达他个人的倾向。
他说:“如果这是在试探我是否有可能接替某个职位的话,那我就得提醒你,唐宁街10号一向习惯于在类似问题上听从限制委员会的意见。而作为委员会主席,我必须指出,戴安娜深得委员会成员的尊重。她的确有时会显得咄咄逼人,但谁也不会怀疑她对现任政府的忠诚。”
“确实很忠诚。不过正如你所说,唐宁街依赖委员会判断的做法不过是传统而已。可对我和首相来说,传统并不算什么——它只会拖累改革的步伐。”
“或许有人会说——”
“任何这样的调整都将是更大规模重组的一部分。‘第一把交椅’这个称呼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有点夸大其词。这个人充其量也就是执行唐宁街下达的政策与指示罢了。至于委员会嘛,我的想法是把它精简一下,同时赋予更大的责任。届时,由首相本人或其顾问出席制定总体政策的会议,再由主席将相关指示传达给‘第一把交椅’。这样一来,就能减少军情五处擅自行动、损害政府整体利益的可能性。”
“这样的架构恐怕会忽略——”
“而且也不用担心要免去塔弗纳的职务,因为她宁愿主动辞职,也不会接受所谓的‘降职’。所以你完全不必为忠诚度冲突操心。”
“……冲突?”
“在可预见的未来,你仍将继续担任委员会主席。我想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吧?”
纳什心里暗想: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为自己铺路呢?
斯帕罗歪着头打量着他,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以他命名的那只鸟,于是纳什点了点头。“您打算什么时候宣布这些变动呢?”
“时机总会来的。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说来也巧,跟刚才的话题多少有些关联。”随后,他便开始讲述自己那位失踪的超级预测员的问题,以及纳什在这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主菜一上桌,厨房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想必是进了个球吧,纳什心想。至少他的服务员看起来没那么愁眉苦脸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侍者确认纳什已经注意到面前的盘子后,才转身推门离去。随着那扇门在他身后砰然关上,一连串略显敷衍的告别手势也渐渐远去。纳什夹起一只蒜香大虾送入口中,刹那间所有的烦恼仿佛都烟消云散了。食物果然是种魔法。然而,盘中的佳肴却越来越少,还没等他吃完,斯帕罗的身影又隐隐浮现出来:他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跟纳什自己一样。而这正是关键所在,不是吗?安东尼·斯帕罗究竟为何会跑到这家不起眼的小餐馆里来?
事情还得追溯到一个多星期前。那天傍晚,纳什在沃多尔街上偶然瞥见了他——背着个书包,步履匆匆。当时纳什正逛着福伊尔斯书店,本打算再去沙夫茨伯里大道上的某家俱乐部,可一时鬼使神差,又带着几分好奇,便调转了方向。这场“冒险”只持续了一分钟不到:斯帕罗一发现纳什,立刻拐进一条小巷,直奔这家餐厅而去。不过他并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专供送货的侧门溜了进去——现在看来,那条路显然通向厨房。当时纳什只是匆匆掠过,并未在意。他满心以为自己撞上了某个只有唐宁街高层才知道的秘密饭局,这种发现简直无价,足够他回味好几周。可他也清楚,这事绝不能闹大。斯帕罗最在乎的就是让人怕他,甚至恨他;要是自己的秘密被揭穿,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外界早已对他了解得够多了:他自诩为“颠覆者”,是新未来的缔造者;只要有任何报道把他或政府描绘得不好看,他就会一口咬定那是假新闻;反过来,他又总爱宣称假新闻其实是件好事——因为它能迫使人们去质疑自己听到的一切。正是这种自相矛盾的逻辑,让他在每一场争论中都能占上风。据说他几乎就是在掌管整个国家,一半内阁成员吓得魂不附体,另一半则噤若寒蝉。每当唐宁街吹嘘即将迎来辉煌时,其实不过是首相在被动地吞咽着斯帕罗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想罢了——而这样的结局,注定不会太妙。
想到这里,纳什一点也不惊讶,为什么亲眼见到的斯帕罗竟如此令人讨厌。可更令他无法回避的事实是:一个毫无魅力却手握晋升机会的恶霸——这种人绝不能忽视。过去几年,他的投资组合早已风光不再,而知道身边许多人也面临同样的境况,非但没能减轻他的焦虑,反倒让他愈发不安。眼下正是个好机会,可以确保他今后出入的餐厅依旧体面,脚下的鞋子也配得上身份。更何况,他从未对戴安娜·塔弗纳宣誓效忠。目睹她的失势,绝谈不上背叛。
厨房的门又一次猛地打开,又有份餐点被端上桌,球场上的喧嚣声也随之愈加响亮,厨房里的人也越发忙碌起来。纳什隐约看见门那边挂着几个衣架,上面挂着几件足球队服,款式竟然和墙上那件冠军纪念衫如出一辙。门一开一合,视线时断时续,他反而更喜欢这儿了,索性顺手在“意外惊喜”清单上添了一项——氛围真不错。这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斯帕罗怎么会吃这一套呢?纳什不禁陷入沉思,琢磨着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接着,他朝侍者招了招手,又点了一杯酒和一块巧克力甜点。
第二杯金汤力才是关键。此刻,它打开的是一扇不愿回家的心门——正是这股惰性让惠兰端着空酒杯伫立不前,幻想着自己在迎面走来的女服务员眼中,正呈现出一种颇具魅力的凌乱模样。再来一杯也无妨,再加一份烟熏杏仁也不错。女服务员戴着遮阳帽,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惠兰也回以一笑,不过他想的却是她。就在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凭空冒了出来,像一头安顿栖息的河马般优雅地坐到了凯瑟琳·斯坦迪什刚才离开的那把椅子上。“再来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
“是,长官。”
“要最大的那杯。”
“有的,长官。我们有——”
“越贵越好。”
这话一出,顿时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惠兰朝她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个安心的信号,于是她转身去下单了。杰克逊·兰姆温和地环视了一圈,仿佛一位暂时被安抚的暴君,正悠然自得地坐稳在他尚未意识到已属己有的王座之上。惠兰开口道:“您平时都习惯跟踪下属吗?”
“与其说是习惯,倒更像个爱好。”他的目光落在惠兰身上。“不过那些鬼鬼祟祟、总在公交站晃来晃去、还老跟着我手下的家伙,我就得盯着点。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因为骚扰女工而进过局子呢。”他挑了挑那道稀疏的眉毛。“话说回来,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无辜吧?”惠兰一心只顾着跟踪斯坦迪什,生怕自己的出现惊动了她,根本没想过该回头看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人尾随。杏仁送来了。兰姆几乎还没等服务员把盘子放到桌上,就一把抓起一把脏兮兮的杏仁,大半直接塞进了嘴里。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惠兰。惠兰说道:“既然您来了,我也正打算找您聊聊呢。这样倒省事了。”
“那可太好了。等我攒够钱,就把时间调回去。”
“您星期一下午接了个电话。”
“接了个电话?”
“接了办公室的电话。”
“听起来不太像我的风格啊。”
“通话持续了两分三十七秒。”
“应该不是什么下流的电话吧,”兰姆说,“我现在那点耐力早就垮得不成样子了。打个喷嚏都能比我那通电话还久呢。”
“我看您一点都没变。”
女服务员端来了他们的饮品。兰姆依旧盯着惠兰,而惠兰则冲她投去赞赏的一瞥。“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啊,”兰姆说道。
不管他这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惠兰才懒得搭腔呢。他干脆直截了断地说道:“索菲·德·格里尔。”兰姆的脸色丝毫未变。“就是给您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看来您消息挺灵通嘛,”兰姆回应道,“除非您是在胡扯。”
“这可帮不上忙。”
“我又没想帮您。我巴不得您赶紧滚蛋,最好摔个半死。”
“我是说帮您啊。”惠兰伸手去拿自己的酒杯。他心里却荒唐地想着:要是手里握着的是武器就好了——可他什么时候拿过枪来着?可兰姆这个人就是不一样:哪怕隔着一张桌子面对他,也仿佛置身于战壕的另一头。“我不过是把事实弄清楚而已。要是您继续这么横,我的报告里就会如实记录下来。”
“那我还不被打一顿呗。”
“当游戏玩玩也就算了。可这事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指令。您要是不配合,接下来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兰姆端起酒杯,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明明要的是“最大杯”,酒吧也确实给他上了最大份,可要是他自己真这么喝下去,旁观者非得以为他戒酒不可。不急着喝酒的兰姆开口道:“那你就跟我说说这位‘肥皂格鲁耶尔’吧。”
“恭喜你,答对一半了。她是瑞士人。”
“总得有人是吧。”
“而且还是政治任命的官员。这点你心知肚明。”
“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兰姆承认道,“她不是唐宁街10号的新气象预报员吗?”
“你用的词应该是‘超级预测师’。”
“‘超级预测师’?”兰姆夸张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哀叹一般。“不过话又说回来,瑞士人总得给自己找点新营生不是?巧克力、布谷鸟钟,还有同性色情片。”
“……同性色情片?”
“那你之前还以为‘硬核碰撞机’是啥呢?”
再这么聊下去,惠兰就得主动接管这场对话了,否则兰姆非把这儿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兄弟聚会不可。“她失踪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早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而您,恰恰是她在失踪前最后一个联系的人。”
兰姆耸了耸肩,顺手又抓起一把杏仁往嘴里送。没送到嘴里的纷纷掉进惠兰的膝上。惠兰问道:“您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吗?”
“通常都是。”
“斯坦迪什女士不在的时候,不就是她替您接电话吗?”
“是吗?我还老纳闷她我不在的时候都在干啥呢。”
“您是怎么认识德·格里尔博士的呢?”
“我根本不认识她。”
“因为现在有种怀疑,认为军情五处可能牵涉到她的失踪。而她偏偏给您打了电话,这更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兰姆用拇指指甲托起一颗杏仁,轻轻一弹,让它飞向空中。惠兰原以为那颗杏仁会落入兰姆口中,没想到它竟不知去向何处,消失在了兰姆身后。“所以你所谓的‘主要证据’,不过是一桩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你是在你妈家地下室里编出来的吧?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极了阴谋论。而那些可怜的阴谋论信徒,总是把事情想得比实际复杂得多。”他凑近了些,“就跟那则盲人摸象的故事一样:其实他们摸到的不过是根绳子、堵墙和个破伞架罢了。”
“我觉得我们都听过不同的版本。”
“而你得到的,克劳德,不过是几把自以为能拼成一头大象的垃圾罢了。”
“你连我怎么知道那通电话都没问呢!”
“我才不在乎呢。”他咧嘴一笑——当然,也不排除那只是个轻佻的坏笑。“摄政公园嘛,大象屎多得是,毕竟离动物园就隔条街。”
说了这么多,他手中的那杯酒却依然纹丝未动。惠兰抿了一口金汤力:“不管背后藏着啥猫腻,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还是省省力气,去撩那女服务员吧。说真的,你连那点机会都没有,不过至少不会摔得太惨。”兰姆顿了顿,“不过你要是敢招惹我手下的人,我就当你是宣战了。”
一股怒火如肠胃炎般又烫又湿地涌上心头。“乔斯?你那些‘乔斯’不过是一群废柴。我听说的要是真的话,那个维钦斯基早就该关进大牢了。至于她叫啥来着——丹德?——她根本不是需要治疗,而是该送进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泥沼府根本就不是什么部门,它就是个精神病院!”
兰姆听了这番咆哮,却面不改色。“老毛病又犯了,你还是抓不住重点。那是我的‘精神病院’,而且是禁区。不管你自以为权限有多大,在碰到我这儿就该打住了。”
“这是在威胁我吗?”
“只有混蛋和傻瓜才会威胁人。而我可不是傻瓜。”兰姆猛地站起身,全然不顾自己那副沉重的身板。更别提他手里还端着一杯威士忌:酒面上微微颤动,却连一滴都没洒出来。“丹德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不过谢你的酒。”说真的,那算什么酒啊,顶多一小口,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结果呢,真正关键的竟是第四杯金汤力。等惠兰把那杯喝完、账单也吓人地送到面前时,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刚才那一幕来回过好几遍,最后断定兰姆关于那通电话的说法纯属扯谎。
虽说他还不能完全确定索菲·德·格里尔的失踪也是兰姆搞的鬼,但他心里多少有点数——如果真是兰姆干的,那她多半被藏哪儿去了。
如果说戴安娜·塔弗纳与首相的频繁会面,暗示着唐宁街10号和军情五处之间关系稳固,那么这种“稳固”也就跟一张歪桌子底下垫着的啤酒垫差不多——应急还能凑合,可迟早还得拿工具修一修,或者干脆换张新桌。近来,这场危机似乎愈发迫在眉睫,戴安娜怀疑这多半要怪安东尼·斯帕罗——这家伙自己的地位倒是稳如泰山。彼得·贾德曾对戴安娜说过:“在首相眼里,我简直就像那只忠诚的小狗博比。”这话倒也不假,毕竟这位首相的忠诚度,说到底还是以维护自身利益为先;不过话说回来,过去他也确实替斯帕罗挡过媒体铺天盖地的口水仗。可见,所谓“忠诚”,对他而言并非遥不可及——尽管多数观察者都觉得,这与其说是出于原则,不如说是他深信《教父》才是人生指南罢了。不管怎样,斯帕罗如今俨然成了铁打不动的人物,而他的“金钟罩”更是因一条特殊身份优势而愈加牢固:作为非内阁大臣,他无需仰仗选民支持,因此首相完全可以放心,不会因为公众舆论或国家利益这些乱七八糟的因素,而让他的建议偏离正轨。
然而,斯帕罗最近在莫斯科度假时跟瓦西里·拉斯诺科夫打得火热,这事倒的确值得好好查一查。至少得直接问上一两句话。
出发去唐宁街之前,戴安娜还有空回摄政公园打了个电话,确认斯帕罗并未就上月与拉斯诺科夫的那次会面提交任何报告。不过,他确实去过莫斯科——名义上是“考察之旅”,为期三天,官方日程显示安排了二十七场会面,主题嘛……大概也就是贸易吧。但更让她不安的,倒不是会不会有人偷偷把秘密会面埋在日程里,而是拉斯诺科夫居然主动跟她透了口风。这家伙显然又在搞鬼,只是这次的棋子究竟是她还是斯帕罗,暂时还不好说。至于他在伦敦期间还捣鼓了些什么名堂,那就更无从知晓了。
说到搞鬼,她正往唐宁街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的备用机,只有打电话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有急事吗?我正要去唐宁街呢。”
“那种感觉我还记得呢,”彼得·贾德说道,“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得了,你那套失势后的悲情戏码就留着给你的粉丝俱乐部看吧。我们这些了解你的人,现在还在庆幸自己没摊上这么个倒霉事儿呢。”
对外界来说,贾德当年冲击唐宁街的那出闹剧,最终以莫名其妙地淡出公众视野告终。而在知情人士看来,最莫名其妙的,恰恰是他至今还活着这件事。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别忘了咱们可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戴安娜每天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拼命想忘掉这件事。
因为前阵子她打破了自己的规矩——还没弄清自己是不是那只织网的蜘蛛,就贸然跳进了由贾德牵头的一堆人设法搭建起来的资金池里,把自己从官方那套冷漠无情的监督体系中解脱了出来。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借口:当时军情五处确实急需这笔钱。可检方的论点就简单多了:妈的,太离谱了!眼下,一场发生在俄罗斯境内的行动背后,竟然牵涉到中国资本——一名俄罗斯杀手在那儿被暗杀。每到夜里,戴安娜常常辗转反侧,琢磨着一旦这事曝光,会引来多少场风暴。她唯一的安慰,就是贾德绝不可能从中捞到比她更大的好处。可即便如此,她仍陷在贾德这张“黑锅”的魔掌里,而审判的时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就在不远处等着呢。
不过眼下,贾德的要求倒是挺具体的:“本来想着能要点支持,比如你公开表个态什么的。”
“表态?”戴安娜重复道,“给你家的傀儡弗林特站台?我看你们俩都有病吧。”
“就几句话,说说首都多么需要一位强硬的掌舵人就行了。反正你也等于是在帮赢家,我自己都觉得挺暖心的。”
“你真以为你那根稻草人能当上市长吗?”
“总得有人干啊。”
“还拿他没染上病毒当性格缺陷来炒作?”
“因为他对手染上了呀。”
“那叫病毒,彼得,谁碰上都一样。”
“可我刚说了,他对手就染上了。”贾德用惯常的那种耐心霸凌者的语气解释道:“我又不是说这代表道德高尚,可要是那样的话,那德斯蒙德才配呢。”
“要是反过来呢……”
“我倒要夸夸他多不容易呢。可不是那种被宠坏、胆小怕事、整天戴着口罩的窝囊废。”
“你知道吗,居然还有些傻瓜相信疫情是同性婚姻闹的?这跟那些说法也差不了多少啊。”
“是啊,可一旦我们认定专家那套都不顶用了,那就真是谁都可以指手画脚了,对吧?”
“也不尽然。让我说得再明白点:老子才不会支持你竞选市长呢。就算他去竞选别的,我也照样不捧场。什么最会煽风点火的二流子,什么最落魄潦倒的傀儡,统统免谈。听清楚了吗?”
“那我就把你记成‘undecided’好了。话说回来,你们那儿最近有什么特别行动要搞吗??”
“军情五处现在忙着维持平衡呢,就跟其他机构一样。所以你们那帮人——”
“我们这帮人。”
“——就只能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