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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演员(乱局者:流人08) 正文 第14部分

    “不是彩排吧?”路易莎追问道。

    “不是。”

    “真正的红皇后,真要启动了。”

    “没错!到底怎么回事?”

    莱赫说:“行吧,我就勉为其难问问:‘红皇后’到底是什么?”

    “傻瓜才不知道呢,”罗迪不屑地说。

    凯瑟琳突然出现在门口,那股突如其来的架势若非早已成了惯例,还真够吓人的。“这儿在干吗呢?”

    “红皇后,”罗迪一本正经地答道。

    她依次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如既往,她那身一丝不苟的打扮——长袖及膝连衣裙、蕾丝领口与袖口,再配上带扣皮鞋——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本绝版儿童读物里那位典型的家庭女教师插画,而非真人。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四个人中有两个竟真就因为这副模样而小瞧了她。“红皇后,”她下意识地把每个字都念得格外重音,重复了一遍,“我可不知道这是啥意思。”

    罗迪翻了个白眼:“真是双重傻瓜。”

    阿什莉刚要开口,莱赫却抢先说道:“不,我说真的,我想听听罗迪自己解释。”

    “我也想听,”路易莎附和道。

    “得了,别装了,”罗迪摆摆手,“这本来就是她的故事,跟我没关系。”

    “没事,”阿什莉说,“你就跟大家讲讲呗。”

    “行吧,那你倒是说说,罗迪。”

    “就是这么回事儿——就是‘红皇后’嘛,懂不?”他一边说着,一边冲阿什莉直摇头,“太离谱了。”

    “你这不是纯浪费流量嘛,”莱赫酸溜溜地接了一句。

    “虽说挺逗的,”凯瑟琳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但要是能说得清楚点就更好了。”

    “‘红皇后’其实是他们在中枢系统里给‘烛芯协议’起的外号,”阿什莉解释道,“算是个昵称吧。”

    话音刚落,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震惊的沉默。

    “烛芯,”凯瑟琳终于回过神来,缓缓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

    “叮咚,”莱赫应和道。

    “塔弗纳被撤职了?”路易莎问。

    “‘烛芯’只是一种停职措施,”凯瑟琳解释道,“并不是直接开除。至少最初的那份协议是这么规定的,后来也许改过。”

    “那触发条件都有哪些呢?”路易莎追问。

    凯瑟琳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老一套——有失体统的行为、犯罪活动、滥用职权什么的。”

    “那就是说,只要犯上三次就完蛋了,”莱赫总结道。

    “那第一把交椅现在是谁坐啊?”罗迪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随即又补上一句,“哎呀,我问什么呢?”

    “一旦第一把交椅的主人意外离职、身亡,或是因其他原因无法履职,临时控制权就会移交给资历最深的第二把交椅,”凯瑟琳语气严肃地陈述道,“按惯例,这个位置通常由行动部门的人担任。不过如果是停职的话,则由限制委员会主席接管大局。换句话说,就是奥利弗·纳什,在内政部的严密监督之下。”

    “这下可要炸锅了。”

    “不过也未必就轮到内政大臣本人倒霉。”

    “聊以慰藉吧。”

    路易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咖啡杯,仿佛能从杯底的残渣里窥见未来。戴安娜·塔弗纳在这儿待了不知多少年;路易莎刚入职时,她还是第二把交椅(行动部门),而在克劳德·惠兰掌权期间,她几乎就是事实上的第一把交椅——那阵子,还是路易莎帮着把她拉下马的呢。如今她被停职,势必会在军情五处掀起一场轩然大波。而兰姆嘛,一会儿是塔弗纳的心腹,一会儿又是她的眼中钉。她要是倒台,兰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难说。要是兰姆也倒了,泥沼府就得完蛋,他们这些人都将无处可逃。话说回来,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路易莎虽然没吱声,但凯瑟琳已经替她回答了一部分:“兰姆今早还在跟她开会呢。具体谈啥我就不知道了。”

    莱赫和路易莎对视了一眼。

    “不过我敢打赌,你们当中有些人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要是塔弗纳这次被停职,真的是因为你们最近搞的那些破事儿闹出来的,那我可就真要担心了。她要是走了,所有牵涉其中的人都会站不住脚;可要是她留任,啧,我可不指望她会对这段往事抱什么好印象,你们呢?”

    路易莎干脆摊开双手:“我们根本就没做过什么跟塔弗纳有关的事儿。”

    “这么说来,你现在应该特别轻松了吧。”

    她还从来没见凯瑟琳这么刻薄过呢。

    罗迪得意洋洋地嚷道:“我就说嘛!”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塔弗纳,”他振振有词地说道,“昨天在俄罗斯大使馆,偷偷开会,就跟我说的一样。就这么简单。”

    “第一把交椅居然给俄罗斯人当间谍?”凯瑟琳挑眉道,“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可谁也不敢多问。

    几人恍惚间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路易莎先把自己的杯子冲洗干净;罗迪则忙着找他那瓶没喝完的能量饮料的瓶盖;莱赫则把什么东西扔进了垃圾桶。阿什莉在楼梯平台上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为啥它非得叫‘红皇后’,而不是用个正经名字。”

    “我还以为这还用问吗?”凯瑟琳淡淡一笑,“‘砍掉她的脑袋!’”奥利弗·纳什接口道。

    “这事儿还得走流程呢,”托比·马拉海德插嘴道,“就算已经走完了,咱们也没真把她押去断头台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就是他们叫‘红皇后’的原因——你懂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嘛。”

    “哼。”

    马拉海德正是公务员体系那种每逢需要把人推到风口浪尖时就会被搬出来的角色:倒也不是说他非得当炮灰不可,更准确地说,是他骨子里那股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让他刀枪不入。按凡人的年岁算,他顶多六十出头,却总能装出一副亲历过马费金围城战的老江湖模样。这次可能棘手得很——一场毫无征兆就突然爆发的舆论风暴——而内政大臣挑中他来打头阵,正是看中了他这副能遮风挡雨的好皮囊。限制委员会匆匆召开的临时紧急会议,一致通过在调查“非法防水协议”传闻期间免去戴安娜·塔弗纳职务的决议——这一连串操作,简直要把所有人都裹进去擦屁股,连首相都得绷紧神经、使出浑身解数。这场豪赌值不值得冒?倘若传闻属实,那可就是个大换血、大夺权的好机会,这种事可不是哪届议会都能碰上的。可要是假的,甚至传着传着还站不住脚,戴安娜一烧起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那些最先提出这茬儿的人。所以才非得有个托比·马拉海德这样的家伙撑场子。内政大臣自诩为政坛老油条,虽说这称号多半不过是因为她确实当着内政大臣而已;不过大家也普遍承认,她的手腕倒是集两大政治流派之大成:一旦她掺和进什么阴谋,准能把事情搅得稀烂。但谁也不否认,只要形势一紧张,她就能把自己跟即将降临的后果之间隔上一道硕大的公立名校男生模样的防火墙。

    与此同时,戴安娜·塔弗纳不知怎的嗅到了风声,便一头扎进了伦敦城那片光怪陆离的闹市里销声匿迹。她最后一次打电话是在城市大道上;最后一笔刷卡消费,则是上了公交车。可就在三站之后,第一批赶到现场的“追狗”登上了那辆车。“那她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据我所知,我们正在查呢。”纳什答道。

    摄政公园里一片忙乱,可若只是随便扫上一眼,还真看不出来。中心区的男男女女各就各位,办公室里静得只听见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几个惯常的捣蛋鬼早已脱了鞋,光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各种办公设备发出的低吟更是平添几分诡异的宁静。可对这儿再熟悉不过的纳什,却一眼就看出这平静底下暗藏玄机。门口站着的那些人,全都是军情五处内部安全部门的特工——他们的出现分明在暗示:随时可能有人脑袋被插上木桩。整栋楼沿边都悬着一根无形的钢丝,所有在里面干活儿的人都像走钢丝似的,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渊。而纳什心里清楚得很,当初挖开这口子的,正是自己手里那把铁锹。

    马拉海德依旧哼哼唧唧地抱怨个不停。这帮人向来如此:他对第一把交椅居然落到女人手里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要不是早有人注意到并及时叫停,眼下这摊子事儿根本不会闹到这步田地。“她到底以为自己在玩什么把戏?不过是行政事务罢了。按规定程序赶紧给她来个临时停职——没错,动作得快点儿——可全程都合规合法。”他说话时神气十足,仿佛刚拿到最详尽的情报不过五分钟,压根儿不记得这些情报还是他自己提供的呢。“接下来该开个听证会,让她主动辞职——章程就这么规定的嘛,得先‘请’她走——同时展开调查。”他摇了摇头。“结果她倒好,玩起了捉迷藏。干脆直接签个认罪书得了。”

    “这也太操之过急了吧?”纳什反驳道。他们正坐在第一把交椅隔壁的办公室里——要真占了戴安娜的地盘,那可不啻是对王室的公然冒犯,至少也未免太过草率。“在被证明有罪之前,戴安娜可是无罪的。这才是我们司法制度的根本所在啊。”

    “哎呀,老兄,说到司法制度,她完全可以说,《泰晤士报》那句含糊其辞的报道,根本不够作为起诉依据嘛。行啦行啦,我知道。”他挥了挥手,把纳什的辩驳一扫而空——对方刚才还强调,在那种语境下,“防水”二字简直就跟防空警报一样刺耳。“关键是,这事儿再怎么机密——”说着,他环顾四周,从办公室到中心区,再到整个摄政公园,乃至那个隐秘的世界——“可归根结底还是政府的事儿。面子问题照样要紧。”

    “她到底有没有逃,都还两说着呢。接下来几小时的日程表清清楚楚。搞不好她只是在休个人假。”

    “那也得假设她根本不知道‘烛芯’计划已经启动了才行。”马拉海德眉毛一挑,“可她好端端的手机,偏扔进了城市大道旁的垃圾桶——这哪像个临危不乱的女人干的事儿?不,她心里门儿清。话又说回来,平常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当也没少演呢。至于是谁在幕后指手画脚,根本不用什么小道消息来提醒——”他又一次挑起眉毛,“唐宁街10号那位常驻侏儒,正一门心思地搞他的土地兼并呢。总之,塔弗纳要是真想为自己争口气,最好还是亲自露面上阵。不然,等她回过神来,恐怕只剩下一小块靠排水沟边的地皮了。对了,这儿有堂食服务吗?我看现在也该来杯烈酒提提神了。”

    “名单上排第一的,我想就是那位德·格里尔女士吧。她那儿有档案之类的吗?”坐在办公桌作战侧的马拉海德拉开一个抽屉,扫了一眼又猛地关上。“要是她已经被‘防水处理’过了,估计也翻不出什么文件来。不过肯定会有相关指示——总得有人知道点什么。”这可是公务员体系的第一铁律,他的语气里透着这么一层意思。“我们得跟塔弗纳自从那女人失踪后接触过的每个人聊聊,甚至还得往前追溯到更早些日子。”

    对此,纳什的指示一向十分明确。当初惠兰断言索菲·德·格里尔已被悄悄抓走、送进了桑恩康复中心时,斯帕罗便撂下狠话:“这就成了我们拿去烤塔弗纳的那根火腿骨头。不过眼下先别管它——一旦让塔弗纳察觉我们知情,她准会再把德·格里尔给弄丢,而且多半是永远地消失。”

    如今,纳什却说:“咱们能调出她的日程表,也能接触到她的手下,随时就能展开约谈。”他站在敞开着的门口,又一次环视着这个忙碌的中枢。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从未见过这里没有戴安娜的身影;可他也明白,这样的日子终究不会再有了。只是迟早有一天——倘若斯帕罗那些豪言壮语当真——这一切都将归他统辖;而接替戴安娜坐上第一把交椅的人,也不过就像船头的雕像般风光:昂然领航,却全凭他人操控。早已习惯了政坛上的腥风血雨,最令他惊讶的倒不是戴安娜竟是被斯帕罗扳倒的——毕竟白厅那条铁律谁都清楚:往往给你最大伤害的,正是你最瞧不起的人;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在凝望这片即将属于自己的疆土时,他竟第一次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永恒的倦怠与无欲。

    “现在这是在发呆呢?”

    “在硬着头皮准备接下来的事呗。”

    “还不是老一套的活儿,”马拉海德懒洋洋地答道,“就等着看谁第一个把自己老板往火车底下一推。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还真会干这种事?比如说,当上第一把交椅,掌管整个军情五处?”

    “天哪,才不呢!”纳什接口道,“我这辈子最得心应手的,从来都是在幕后搅局。”

    塔弗纳的手机一响,来电者自然只有一个可能。

    穿行于银行区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之间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有好几年没踏足街头了。身为第一把交椅,她的视野向来像科幻大片里的镜头:要么是监控画面,要么是卫星或热成像图;要不就是在车窗后座上,透过深色玻璃眺望这座城市的流动风景。于是很容易就把那些黏糊糊的口香糖残渣、扑鼻而来的街边小吃味,还有从公园里飘来的焦糖甜腻气息都忘了——这些才是伦敦特有的气味,仿佛在提醒人们:这座城市正在努力重新站稳脚跟。此刻呼吸着这些气息,她仿佛又找回了自己作为特工的身份——尽管如今孤身一人、四面楚歌。红皇后。有人正打算把她脑袋砍下来。

    与此同时,她的秘密手机铃声大作——只有那个来电者才知道的号码。

    “听说你在本地遇到了点小麻烦啊,”彼得·贾德说道。

    这消息他已经掌握,倒也没让她多惊讶。

    她身上还剩些零钱,勉强能在一家旅游纪念品店买顶帽子和条围巾——虽说经不住“追狗”一眼细看,但在闲杂人等眼里,她已不再是十分钟前的那个模样。贴着手机,她正打着公务电话。方圆半英里内,没有一个人不是在找她;就算真有,那也是凑热闹的看客。

    “安东尼·斯帕罗瞅准了机会,”她回道,“然后二话不说就扑了上去。”

    “那你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目前只有一条念头——把他脑袋当烟灰缸使,剩下的嘛,就喂给我邻居的猫吃。”

    “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走出那片巷子迷宫时,她的不安愈发强烈。想必普通线人都会这般感受吧——在充满敌意的街头摸爬滚打。此时的摄政公园恐怕早已乱作一团:烛芯不过是行政事务,停职处分也属“无过错”范畴,可谁还用得着迈克尔·戈夫那样的政治嗅觉,才能看出其中暗藏的夺权良机?总之,一张“待岗通知”已经悬在她办公室门上。中枢部门里谣言四起,奥利弗·纳什的小圈子正忙着抢占地盘,斯帕罗则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观望着这场混乱;可真正让她忧心忡忡的,还是街头那一帮各怀绝技的家伙。想到这儿,她干脆把那部中枢知道的手机扔了,连同几张信用卡一起塞进下水道——虽说新办的卡还能追踪使用情况,但她不愿冒任何风险。她必须保持自由身。一旦他们把她押回摄政公园,正式剥夺她的身份资格,并禁止她与任何拥有足够安全许可、足以打开“复活节彩蛋”的人接触,她的前景就一片黯淡。

    “有意思的是,”贾德接着说,“他们追着你不放,可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坏事,反倒是冲着你没做过的事来的。”

    “彼得,你该不会是特意打电话来幸灾乐祸的吧?我现在可没工夫陪你扯闲篇。”

    “其实我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听错了。要是你真进了伦敦塔,对我的形象可不太妙。你把自己的事业一把火烧掉,偏偏我还得为大选做准备,这也太自私了吧。”

    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地沿着丝线针街缓缓行驶,身后紧跟着一辆怒气冲冲的出租车。刹那间,她甚至萌生了拦下它们、当着司机的面亮出自己军情五处工作证的想法……这一幕说不定还没等笑声落定,就已经被上传到YouTube上了。

    “我需要钱,”她说。

    “是要国家的钱,还是最后一瓶波尔罗杰香槟的钱?”

    “我才不跑呢。我打算直接把这坨屎从脚踝那儿卸掉。”

    “你一说起狠话我就激动。真让人后悔当初没走这条路。”

    其实这条路她也不是没试过,只不过屈指可数而已。若非戴安娜后来认定那次经历纯属失误,她早就把通往那段往事的大门牢牢锁死、严加看守了。

    她得赶紧赶到切尔西。要说怎么扳倒斯帕罗,那颗由俄罗斯安插的定时炸弹般的棋子,无疑就是最佳突破口。

    贾德摆出一副摸着下巴沉思的架势:“有些投资啊,最好趁早割肉出局,你知道的。股价一掉下来就得赶紧走。”

    “可有的投资者就没那么走运了——他们原本以为是颗雷,结果却突然炸了。”

    “不过这话可不太准确——”

    “我他妈的就是需要点钱!”

    “这才像话嘛。你晓得拉什福德酒吧吧?”

    “在齐普赛街那家?”

    “去找内森聊聊,他就在吧台后面。”

    自从那几个字传到她耳中以来,一直紧绷在胸口的恐惧感,此刻竟稍稍松动了些。红皇后。“谢谢你。”

    “就当是我下的一个保险赌注吧。话说回来,戴安娜,要是真出了事——万一你被扫地出门呢?”

    “到时候别人全都逃之夭夭,你就肯站在我这边吗??”

    “还挺有情调的嘛。不过别误会,如果真那样的话,我就把咱们之间的关系连同所有细节一起捅到全国的早餐桌上。没有你撑腰,我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可要是一闹起来,就能把政府整得灰头土脸。自家的情报机构居然还拿中国人的钱养着?连首相都得费老大劲儿编瞎话才能蒙混过去。”

    “彼得——”

    “我也明白,停职算不上最糟的下场,可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讲情面。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个屁!要是他装作不明白,戴安娜反倒会更慌了。

    贾德自以为自己演得够戏剧化,便挂断了电话。

    戴安娜仍把手机贴在耳边,继续着这场如今成了她唯一外显情绪的对话,朝齐普赛街走去。帽子遮住了她的脸,免得那些首都的“数字窥视者”看个究竟。

    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屋里的人就开了门;他一踏进屋,身后便撒下一串烟灰,转眼间这房子就成了他的地盘:因为他的出现,屋里更阴暗了些,安全感也少了几分。烟雾之下,他身上还带着咖啡的香气。翻领上一抹奶白色的污渍显然刚沾上的。在兰姆的世界里,这大概就算得上是“崭新”的标志吧。

    他原地转了个圈,打量着四周,等再面对众人时,嘴里已叼上了支新烟。开口说话时,烟头正冲着地面:“要不要出去溜达一圈?”

    “……抱歉?”贝彻勒问。

    “哦,我说‘要不要出去溜达’?我是说滚蛋。我和神秘梅格还有正经事要谈呢。”

    贝彻勒之前只是听闻过兰姆的大名,可真正见到他,才明白传闻远不及现实来得震撼。就像你早就听说有一辆大卡车撞穿了商店的玻璃橱窗,可亲眼目睹那一幕时,那种冲击力才是实实在在的。他偷偷瞥了索菲一眼,却被兰姆逮了个正着。

    “你还非得请示?天哪,都三天了,你们俩的生物钟还能同步得了?”

    “我本来是要照看着她的呀。”

    “是啊,说不定哪天这儿还能拍成音乐剧呢。不过眼下先去外面转一圈吧。”

    德·格里尔把手搭在贝彻勒的胳膊上:“约翰?没事的。我会挺好的。”

    “你确定吗?”

    “当然。”

    兰姆咧嘴一笑:“瞧,大家都满意了吧。现在还不快滚出去?”

    “我就在附近。”贝彻勒说。

    “别扫兴。”

    他们透过窗户看着他踩着鹅卵石路,穿过拱门,离开了这条小巷。

    “再在他手指上缠一圈,他迟早会像颗过熟的避孕套一样爆掉。”

    “你到底在胡扯什么?”

    “避孕套呗。橡胶套。这家伙往自己那啥上一戴——”

    “他人挺好的。一直在照顾我呢。”

    “他跟个‘紧急出口’标识似的,只要一有机会,你就能直接从他身上穿过去。当然,他自己暂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兰姆嘴里的香烟抬了起来,指向上方:“你妈。艾莉克萨·柴可夫斯卡娅。她是老派克格勃出身,对吧?”

    “在秘书处工作。”

    “后来还升到了上校。真是敬业得让人佩服,专门负责给铅笔削尖。”

    “她现在住在养老院里,有护士和护工照顾。身体不太好。”德·格里尔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他们跟我说过,要是我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就会把我妈赶到大街上。”

    “挺厉害的。”兰姆说,“咬嘴唇这招。你是特意学的,还是天生就会?”

    “去你妈的。”

    “这就对了。现在,等那位高高在上的加拉哈德爵士还在幻想着你会如何甘愿为他赴汤蹈火的时候,我们不如把那些虚伪的客套话都省了吧。你其实是替瓦西里·拉斯诺科夫干活的。他把你推到唐宁街10号那个首席捣蛋鬼面前,而那家伙正是那种容易被什么‘超级预测专家’的头衔唬住的人。结果没过多久,你就开始参与制定政府政策了。”

    “制定?”德·格里尔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随波逐流,帮着‘重新思考’组织朝着它本来的方向前进而已。”

    “那当然啦。”兰姆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斯帕罗早就对公务员体系恨之入骨了,还不是因为谁要是能把公务员队伍换成私营承包商,就能发一笔横财?不过稍微煽风点火也没什么坏处。找个线人去给本来就缺船少桨的内阁写报告,你完全可以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了。可我觉得,拉斯诺科夫的野心可不止这么点吧?”

    “我倒是觉得,你跟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说。

    “没错,我的宣传照全都被修得大腿根部有个大大的缝隙,”兰姆苦笑着说,“想想我当时有多抓狂。”他点了两下打火机,可只发出一阵干涩的刮擦声,于是干脆把它甩到了身后。打火机擦过墙面,最后落在了地毯上。“有火吗?”

    “抽烟就是个恶心的习惯。”

    “搞情报也不见得干净利落,可我一向不愿随便评判别人。”他又翻遍了另一个口袋。“对了,说到哪儿了?哦,对了。你的老板。他很清楚斯帕罗那一套。那家伙自称‘搅局者’,整天乱扔些假手榴弹,还以为自己就是动作片里的英雄呢。所以一开始我就在想,拉斯诺科夫把你安插进来,无非就是想在斯帕罗的地盘上跟他玩一玩,纯粹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把你安排好位置,然后借着把你曝光的机会,好好羞辱他一番。”

    那些话虽然让她吃了一惊,但也就那么一会儿的事。

    “随时欢迎你加入。”兰姆说。

    “你在录音吗?”

    “去你的,我才没工夫搭理呢。你倒是自个儿挺得意的,以为自己比当年安东尼·布朗特替女王陛下保管裸体照那会儿还抢手呢。可我闲着呢,哪有空给那些初级特工做汇报啊?我的午饭又不会自己跑掉。”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只打火机,这次打着了火,却hold不住,正要把它丢进垃圾桶时,德·格里尔一把夺了过来。她使劲晃了晃,咔哒一声,兰姆便凑上前去,烟头轻轻一碰,火苗就燃了起来。

    “别客气。”她说道。

    他吐出一口烟雾:“不过你老板把你给‘点’了,还是当着那个最能把这事捂住的人——斯帕罗本人——的面儿。所以这可不是什么敷衍了事的情色陷阱。除非你现在就要跟我说,你手里早就攥着一段性爱录像,随时准备往外放。”

    德·格里尔把打火机塞回他的胸前口袋,往后退了一步。“抱歉让你失望了。”

    “也挺好。说实话,我现在自己也老爱往外漏点东西。”兰姆把烟从嘴里拿开,盯着那烧得通红的烟头看了片刻。“话虽如此,你老板这一手,肯定吓得斯帕罗屁滚尿流。这种场面倒也算得上是件美差,哪怕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可你再看看他接下来干了啥——大老远跑到英国来,对着戴安娜·塔弗纳的耳朵嘀咕了一堆甜言蜜语。”

    “兴许他是看上她了。”

    “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比如我刚才回办公室的路上就接到个电话,猜猜说什么?”

    “是不是又被忽悠买了不该买的PPI保险?”

    “说是有人在摄政公园拉了紧急警报。能干出这事儿的没几个,不过我估摸着,首相那儿那位第一夫人级别的‘女魔头’八成就在里面。”兰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那根还冒着火星的香烟朝房间另一头一甩。烟头弹到窗帘上,溅起一片火花。“说到底,这场戏的根本目的就在这儿。拉斯诺科夫可不是想让斯帕罗丢了饭碗、颜面尽失。不,他就是要逼得斯帕罗跟军情五处彻底撕破脸,等军情五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克里姆林宫的高层大佬请进了唐宁街。为了确保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他还顺带把第一把交椅给煽了个够——让她知道,自己早在莫斯科就跟斯帕罗私下眉来眼去了。这就等于在两端都点燃了导火索。因为他才不在乎谁赢谁输呢,他只盼着两边打得你死我活,好让他趁乱捞自己的好处。”

    德·格里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穿过房间,走到地毯上踩灭那些仍在冒烟的小火星。

    “那看来该恭喜你了。你就是被安排来挑拨离间、制造点小摩擦的。”兰姆把手伸进衬衫两颗扣子之间,开始挠痒,“而且看起来你还真把戴安娜·塔弗纳给挤下台了。”

    拉什福德酒吧对外营业,却总爱摆出一副拒人于门外的姿态。它占据着齐普赛街一栋大楼的三、四层,唯一的入口夹在两扇玻璃橱窗中间,橱窗里的假人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衣着光鲜的过客——眼下他们穿的正是御寒的大衣。门倒是虚掩着,可铺着红毯、扶手锃亮的楼梯,与其说是在邀请人进去,不如说是在诱人窥探某种禁忌的享乐。平日里消息灵通的戴安娜很清楚,这家酒吧曾在解封期间短暂风靡一时,那种私酒馆般的氛围正好契合了当时人们在恐慌中寻求刺激的心理。可今天下午,这里却显得冷冷清清。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都被吞没了,可楼梯间里依旧回荡着空洞的回音。

    四级台阶的尽头是一对玻璃门,门后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垂着流苏灯罩的台灯勉强照亮。角落里的一张红皮沙发座上,孤零零坐着一位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现在转身溜走还来得及。贾德这个人靠不住得很,搞不好正打算使出什么阴招。说不定“追狗”们此刻就已经往这儿赶了。可她还是硬着头皮推开门,站在一条修长而弯曲的吧台旁。调酒师动作流畅地迎了上来,随手把手中的抹布撂在水龙头上:“下午好,有什么能帮您的吗?”可他那副语气和眼神分明在告诉她:他心里早就门儿清了。

    “我在找……”她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记忆里仿佛是一条条走廊,两旁排着一排排储物柜,每扇柜门上都挂着标签和钥匙。内森。“内森。”

    “亨特小姐?”

    这名字听着还挺对。

    她看得出来,这家伙以前也干过这档子事。收银台底下准备好了信封,就等着她上门呢。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个男人,或者这家酒吧,究竟跟彼得·贾德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居然只要一个电话,就能立马递上现金。“谢谢您。”

    “不客气。您回去转告一下先生,我们很期待他下次再来光临。”

    觉得自己像个普通小人物的戴安娜重新穿过玻璃门,揣着信封停在楼梯平台上匆匆数了数:五百英镑,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钞票。要是她刚才没这么做,恐怕就得在上楼途中撞见那伙人——听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脚步声被楼梯间的地毯完全消音了。朋友、同事、外地来的酒鬼,还是本地的老酒友——不管是谁,都会发出声响。他们肯定会嘻嘻哈哈地聊着天,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第一杯酒在那光滑的吧台上传递的画面。

    戴安娜转身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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