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方还有一道被黑暗笼罩、紧闭着的门,上面贴着“仅限工作人员进入”的告示。再往上走的楼梯旁,原本铺着红地毯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墙上用胶带粘着一块歪歪扭扭画着一张哭脸的牌子——那“O”字母简直像个咧着嘴的鬼脸。底下那间酒吧里,三个家伙正慢吞吞地晃悠着——说白了,就是那帮追狗的——她听见内森还在那儿殷勤得过分地跟他们打着招呼,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拾级而上。楼顶共有两扇门:第一扇门上赫然写着“未经授权严禁入内”,牢牢锁着;第二扇门倒是能推开,可里面却是个储物间。扫帚、水桶、堆成金字塔般的清洁剂瓶子,还有用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摞灯泡,在昏暗中一个个幽灵般苍白的灯头,活脱脱像蒙克笔下的面孔。墙上的金属盒大概藏着保险丝,要是真有的话,她只要胡乱拽几根电线,说不定就能触发警报,然后趁乱长出翅膀,或者干脆隐身。不过那盒子上了把破铜烂铁般的挂锁,估计也就值两英镑吧。她翻了翻包,掏出一支笔,轻轻一插,那锁就咔嚓断了。她把断掉的锁片随手塞进包里,打开柜子一看,里面并没有保险丝,而是整齐排列着好几排钥匙,每把都标着字样,其中一把上写着“屋顶”。她顺手拿起来,关好柜门,又停顿了一下,才把这把钥匙插入第一扇门的锁孔。这时,她隐约听到几声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要是内森那帮人配合的话,追狗们早就围到她身边了。果然,屋顶的钥匙一拧,门便开了。她迈步穿过门,又是一段楼梯,随后迅速将身后的门反锁。锁芯落下的声响,比一只偷跑的鹅还要响亮。
她强迫自己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尽量用嘴喘气,以免发出太大动静。有人正沿着楼梯往上走。门把手转动了几下,门框一阵轻微的摇晃,烛芯那片死寂的黑暗被门框透进来的微弱光晕短暂打破。停顿片刻后,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她又试了试第二扇门,默默清点着里面的物件:清洁剂、扫帚、水桶,还有那些无声呐喊的灯泡,以及打开金属盒时发出的一阵刺耳叮当声。她绷紧了神经:任何一个有点眼力见儿的人都会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一扇锁着的门,一排钥匙——而一旦追狗发现哪把钥匙不见了,分分钟就能把她这扇门踹开。她默默数着时间,可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再等了一会儿,终于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灯光爬了十一级台阶,卸下另一扇门上的门闩,踏上了屋顶那片平坦的地儿。
戴安娜在黑暗里待得并不久,可伦敦城的光线一照进来,还是让她有些目眩神迷:从不熟悉的视角望出去,高楼大厦显得格外高耸,阳光吹拂过的空气中隐隐飘着泰晤士河的气息。她不禁想起每个人在与死亡擦肩而过之后都会冒出的想法:我还活着呢。随后,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只存着一个联系人的老式手机,轻触屏幕上那个她唯一熟记于心的号码。
凯瑟琳觉得自己仿佛在执行一条自己给自己定下的指令,或许是在梦里写下的。说到底,这事并不复杂:电话就在他的办公桌上,有时候还会响。她坐在自己的桌前,而兰姆此刻不知在哪儿。要是他不在办公室,电话铃一响,她要是听得见,就接;要是赶得及的话。正当她伸手去拿话筒时,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还能接到多少次座机铃声呢?现在这种事几乎已经绝迹了。
“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她对戴安娜·塔弗纳的声音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是她。“我可以替您转达吗?”
一阵沉默。或者说,不算完全的沉默:不知为何,凯瑟琳的耳朵里竟清晰地回荡着一种虚无缥缈却又异常喧嚣的气息。
烛芯已经被立案调查了,按理说——尽管同事们可能觉得她对军情五处的手册倒背如流,但她自己可不敢这么肯定——她应该直接结束这次通话,然后向上级汇报。毕竟,第一把交椅已经沾染了污点。不过,身为一只“慢马”,也有那么一点好处:没人会深究她的所作所为。于是,她索性等着塔弗纳的回应。
“我需要点帮助。”
她真希望刚才把这段对话录下来了。戴安娜·塔弗纳居然向她求助!就是那位几年前差点开着双层巴士把她撞得清醒过来的女人。她说:“凯瑟琳,我一直有个疑问:兰姆有没有告诉你,查尔斯·帕特纳到底是怎么死的?”此刻,正是她一偿夙愿的好机会——踩着别人的喉咙,感受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而,当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她又忍不住继续倾听塔弗纳的每一句话,心里早已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好了优先级。这究竟是习惯使然,还是她骨子里的软弱?归根结底,她想,这些都不重要。你不过是演好自己该演的角色而已,而她从来就不是个坏演员。
通话结束后,凯瑟琳在兰姆那间弥漫着霉味的办公室里站了好一会儿,努力不去想象塔弗纳的要求可能会引发怎样一场灾难。
随后,她拨通了兰姆的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交代了一遍。
“行了,你可以把耳朵捂住了。”兰姆收起手机,“我们说到哪儿了?”
“我正在帮你把你的第一把交椅给弄下去呢,”德·格里尔说道,“你还好意思跟我道贺。”
“是吗?我还以为你在提什么喝茶的事呢。”
“那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家女佣了?”
“得了吧,她个子矮,还穿皮质紧身胸衣呢。”他猛地站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逼得德·格里尔只好跟过去。“攻击军情五处本来就是你的任务,对吧?提醒斯帕罗,摄政公园这家伙太不听话了,全靠塔弗纳在那儿瞎指挥呢。”他找到电热水壶,随手一摁开关,身子一靠,整个人就倚在台面上。“所以当拉斯诺科夫告诉他,自己怀里正揣着条毒蛇的时候,他早就被煽动得火冒三丈了。斯帕罗心里清楚,摄政公园一逮着机会准会把他撕个粉碎,于是他干脆先发制人。”
德·格里尔越过他,把壶盖拧紧,又把壶从底座上端了起来。“斯帕罗本来就恨摄政公园,还管它叫‘冒烟的废墟’呢。”她走到水槽边把壶灌满水,重新放回底座,再次按下开关。“而他对塔弗纳的恨,就跟所有懦夫对强势女人的恨一样。”
“只不过他先冲你来了罢了,”兰姆冷冷地反驳道。
“他派人跟着我,”她说着,把茶包丢进茶壶里。“那帮人跟踪得烂成那样,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你的人。泥沼府的。”
“结果他们还更烂,”兰姆说。“这倒也公平,我也没料到。”他打开冰箱,带着审视的目光瞥了德·格里尔一眼。“你看着像个MILF。”
“……你说什么?”
“先加奶?”他拿出一盒牛奶。“还是我搞错了?”
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马克杯,放到台面上。兰姆把差不多二十分之一品脱的牛奶,平均分给了两个杯子和台面,然后说:“你觉得他本来打算弄死你?”
“不是。我觉得他是想说服我,否认自己是颗钉子。”
“那有多难?”
“也许没你想的那么难。”
“得看他开了什么价,对吧?让你去首相的钢管舞娘队里当领舞?”水壶刚好烧开,他伸手去拿。“那拉斯诺科夫会怎么看?”
“他会觉得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
“可结果呢,等斯帕罗的打手想把你掳走时,你倒是一头扎进了我们怀里。”
“如果他们真是想掳走我的话。他们看起来有点……不太协调。”
“跟我这帮人比起来,”兰姆说,“他们倒还没差到把自己搞进局子,再顺便从自己身上碾过去。”他把热水倒进茶壶,蒸汽在空气里犁出一道道痕迹。“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你熟的那帮傻逼更让人安心。把那个端过来。”他说完,大步回了客厅,把茶壶和杯子留给德·格里尔端。
等她把东西端过去时,兰姆已经踢掉鞋子,在沙发上摆好了一个姿势——如果换个穿袜子没那么碍眼的人,这姿势说不定还能算得上撩人。“你这一失踪,肯定把斯帕罗吓得不轻。比早餐玉米片里冒出一只狼蛛更糟的,只有那玩意儿又突然不见了。意思就是,谁他妈知道它下一秒会从哪儿冒出来?”
“如果你是在恭维我,那你这活儿干得可不怎么高效。”
“勾引这种事,我向来留给专业人士。说到这个,你是打算跟贝彻勒上床吗?因为那刺激劲儿没准能直接要了他的命。而且你只要在聊天里随口丢个‘打飞机’,他就会乖乖替你干任何事。”
德·格里尔提起茶壶,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
“不过你瞧,我这又在给小妞居高临下地讲道理了,”兰姆说。“总之吧。斯帕罗缓过劲来了,因为接下来我们知道的,就是他开始打‘防水处理’这张牌,还派了个前第一把交椅出去找你。这就把塔弗纳架在火上烤了。到目前为止,真是他妈的威斯敏斯特标准操作。心里有鬼的时候,就扯开嗓子大喊,再拿手指着别人。”
“他们更喜欢把这叫作重构叙事。”
“不管他们怎么叫,这招确实奏效了。因为摄政公园现在挤满了拿圆珠笔乱戳的人,而按我那位哈维香小姐的说法,塔弗纳正躲在齐普赛街外头某家葡萄酒吧的楼顶上。”他吸溜了一口茶,皱起眉头。“这玩意儿待会儿吐出来时味道都会更好点。”
“茶包放太久了。”
“不管怎么说,重点是,你现在很抢手。戴安娜需要你来证明你没被‘防水处理’,斯帕罗也需要你,好让他,嗯,重构你的叙事。或者干脆把你埋到哪个鬼地方去。至于我嘛,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兰姆把杯子放下。刚才端着杯子的那只手,现在夹着一根香烟。“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说拉斯诺科夫把你卖了的时候,你会有那么一下受惊的小动作。要是那本来就是计划,那你惊什么?”
“我没惊。”
“但你抽了一下。”
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朝她丢过去。她接住,晃了晃,按了两下,给他的烟点着了火。然后说:“你一天到底抽多少这种东西?”
“我还得记数?它们叫一次性的,总得有点道理吧。”
她又按了一下,火苗一下蹿起来,她把它举在眼前,直勾勾盯着那团火看。也许是一种自我催眠。她说:“你对拉斯诺科夫到底知道多少?”
“我的TopTrumps卡组早过时了。但我知道,那家伙连拐弯的地方都能算计进去。”
她轻轻笑了。“这从来就不是拉斯诺科夫的计划,兰姆先生。早年他还只是个你们嘴里的小角色时,他有个上线。直到现在,他最高明的主意,看的还是她。”
“‘她’?”
“我母亲。”
窗外,小巷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约翰·贝彻勒。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门槛边晃晃悠悠,仿佛要在鹅卵石路上站稳,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然后他伸手敲了敲门,而索菲·德·格里尔则重新退回成他预期中的那个神经紧张、惊惶抽搐的受害者模样,转身去给他开门。
凯瑟琳说:“这就是你们的任务。要不要接,由你们决定。”
“冲去齐普赛街,找到塔弗纳,把她从……不法之徒手里弄出来,再把她送到切尔西,”路易莎说。
“没错。”
“不过她没说‘不法之徒’,”莱赫提出。
“对,”凯瑟琳说。“她没说‘不法之徒’。”
“那我们能捞到什么?”路易莎问。
“我本来想说,塔弗纳不朽的感激之情。但我想我们都知道,这概念对她来说跟外星语差不多。”
“兰姆怎么说?”
“他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路易莎坐在自己桌边;莱赫站在窗旁。凯瑟琳把门在身后关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俩。她看起来并不享受这一刻,多半因为她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
“那我们还等什么?”
她说:“我得提醒你们一句,离你们上回那场冒险也才过去没几天。而且——”她意有所指地看着莱赫,“——你现在走路还像是有人把你的担架偷了。”
“就是有点僵,没别的。再说了,那次是阿霍的锅。而且他这回又不跟我们一起去,是吧?”
“不是,”凯瑟琳说。“兰姆对罗迪另有安排。”
戴安娜之所以想把斯帕罗的脑袋插到杆子上去,理由一大堆,而眼下这就是头号理由:她竟然被逼到要向慢马求援。她能看见的唯一一点好处,就是这帮人八成会把事情搞砸;而按目前这局面看,就连这一点,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好处。
她正站在屋顶上。楼下街上,一辆军情五处的黑色SUV违规停在拉什福德酒吧门口,车上的小组成员除司机外均已进入大楼。按理说,这本该让她感到一丝欣慰——她在“泥沼府”的那帮手下能在伦敦街头像追踪系着红气球的人一样轻松锁定她的行踪——可偏偏这一次,她竟盼着对方的无能为力。因为那些“追狗”正等着把她押回“摄政公园”,而从那一刻起,她就会被正式停职,陷入职业生涯的半空状态,鲜少有人能毫发无损地脱身。若指望“泥沼府”来救她,倒不如真拴个红气球在袖子上,随风飘走算了。
与此同时,她仍随身携带着那部秘密手机,而眼下最不该被发现的就是与彼得·贾德有关的任何线索。她后退几步,刚要取出SIM卡,背景里一直嗡嗡作响的蚊鸣声终于刺破了她的意识。
她抬头一看,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头顶约二十码处。
这种事可不会登上时尚杂志,但头发状态太好的日子自有其麻烦。罗迪用梳子掠过一头秀发,冷冷地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随即又故意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露出一副憨态可掬的笑容。接着他又试了把冷峻与凌乱结合的造型——说实话,这组合实在有点自相矛盾——最后还是选定了侧分加萌系微笑的风格。
瞧瞧吧。
罗迪·何到齐了。
经过一番华丽的深思熟虑,他决定放弃电话沟通,改用Zoom。发挥你的优势呗,哥们儿——要是不把好牌亮出来,那才叫蠢呢。实话实说,他在面试时就已让她眼前一亮;当时她看到的是角色本身,而非其人,还以为他不过是个魅力四射却摇摇欲坠的小瘪三。她后来的那点小脾气,不过是出于可以理解的失望罢了。既然如此,就让她看看“霍比·万”外衣下的真面目吧。别忘了,赌注可不小:只要一个女人愿意打扮成卡通人物,那就说明她八成是想找个机会上床。
好了,开始吧。
“姐妹们,我就不信只有我一个人那天晚上觉得有点摩擦——关键不就是摩擦嘛,懂吗?我推一下,你也回推一下……”
(说着还比划了起来,好让她明白。)
“我说得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我还真有可能对你有意思呢。”
毕竟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然而,他的排练却被楼梯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等那两人——路易莎和莱赫——溜走后,才下定决心:现在就是时候。都四点多了,那两个懒鬼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也应该不会被打扰。于是,他立刻发出了一条Zoom会议邀请:“重要后续跟进”,二十分钟后召开。罗迪往后一靠,咔嚓咔嚓地掰了掰手指,忽然又想到:等等,那个爱顶嘴的到底是谁?是蕾娅六号还是蕾娅七号?他刚才明明只给蕾娅六号发了邀请,而——
“罗迪?”
结果凯瑟琳就这么闯进了他的思绪。
“我在忙呢。”
“我看出来了。可这事更紧急。”
他疲惫地摇了摇头。这就是身为“不可替代的内向型家伙”的悲哀:一有脑子短路的,第一个找的准是你。
“兰姆有个任务要你去办。”
罗迪赶紧摆出一副“天生就准备好了”的表情,又试着掰了掰手指,却疼得直咧嘴。
“如果你能一边听一边别把自己弄伤的话,”凯瑟琳走进房间继续说道,“他要你做的是这么回事。”
“她在齐普赛街的一栋楼顶上。”
“她打算徒手飞下去吗?”
纳什答道:“我觉得不太可能。”马拉海德那副态度让他越来越不爽——他对之前几位受访者的表现简直可以用“敌意”来形容,尤其是那些工作表显示近期曾与戴安娜一对一交流过的“泥沼府”员工。面对质问,他还挑了挑眉:“这是要入乡随俗吗,老兄?”纳什暗自提醒自己,在白厅这片“库什之地”里,你总归得站队。
他瞥了一眼乔茜递过来的便条。“一家叫‘拉什福德’的酒馆?”他特意用疑问句说出来,尽管他早就知道那家店的存在,而且名字也让它成了后座议员们的热门去处。“她被监控拍到了,店里现在还有个拍摄组呢。”他看了看表。“估计五点前就能把她带到这里。”
“那家酒馆有屋顶露台吗?”
“我觉得很明显,她在刻意逃避被抓。”
“我就说嘛。这不就是认罪吗?”马拉海德双手抱在脑后,身子向椅背一仰。“她那扇著名的智能玻璃窗,一按按钮就变得模糊不清。你们猜她平时没人看见的时候,在办公室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只是在进行初步调查,”纳什说,“又不是在编造什么谣言。”
“您这么说也行,”马拉海德回应道,“您这么说也行。”他挺直了身子。“嗯,那我们就让斯帕罗了解一下情况吧。”
“这个交给我就行,”纳什说。
他走出办公室时,手机贴在耳边,却始终没有拨通。经过马拉海德看不见的乔茜办公桌时,他朝她使了个眼神示意,乔茜几秒钟后便心领神会地走了过去。
“提醒我一下,咱们为什么要跑?”
这个问题莱赫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毕竟他们确实在跑啊……
再说答案也再明显不过了:齐普赛街距离“泥沼府”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开车的话可能得花上三倍的时间。再加上施工、红绿灯这些乱七八糟的因素,至少也要耗上半个小时。
“她在屋顶上,”凯瑟琳刚才这么说,莱赫不禁联想到那只猫的笑话——莫非这是她在委婉地宣布塔弗纳已经死了?
“一队追狗,”凯瑟琳曾说过。他们此行是为了安全回收——塔弗纳没带枪,而且就算带了,在伦敦街头开枪的可能性也不大。他是在自作多情,还是凯瑟琳确实特意把“不太可能”这几个字咬得更重了些?可不管结果如何,这事肯定跟索菲·德·格里尔脱不了干系;而上一次他为了她离开泥沼府执行任务时,罗迪那混蛋霍居然在一片漆黑的荒地上把他撞翻在地。今天又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他呢?
气喘吁吁地绕过伦敦博物馆下方那道长长的弯道,他远远就看见路易莎站在齐普赛街的路口。顾不上大腿传来的酸痛,他猛地加快了脚步,脚底下的湿漉漉的人行道仿佛被模糊的笔触涂抹得看不清了。
罗迪往后一靠,摆出他惯用的表情之一。他有很多种这样的表情,凯瑟琳个个都熟悉,却怎么也猜不透他到底想表达什么,除了那种高人一等的厌倦罢了。
“所以这什么龙萨科夫——”
“拉斯诺科夫,”她说,“瓦西里·拉斯诺科夫。”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这龙萨科夫家伙前晚待在格罗夫纳酒店,可一开始没人认出是他,所以完全没引起注意。”
“……是的。”
“兰姆想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是的。”
“就在伦敦。”
“差不多就是这样,没错。真抱歉。”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承认,那种疲惫中的优越感还真不是毫无根据。
罗迪伸手去拿他的能量饮料。
“他也许只是睡着了,”他说。
“对,”凯瑟琳附和道,“反正他既没看电视,也没用无线网络。不过他倒是从客房服务点了两瓶百闻牌威士忌。”
罗迪一脸茫然。
“那是威士忌的一个牌子。”
“嗯,这个我知道。”
“但酒瓶空了之后并没有留在房间里,他也沒带回莫斯科。”不得不承认,凯瑟琳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就像在拼一块重要的拼图,而不是像十五分钟前她自己觉得的那样,不过是从一场无关紧要的乱麻中随手抓出来的几条信息。“所以啊,他很可能见了什么人。毕竟那两瓶百闻牌威士忌,说不定就是准备送人的呢。”
“百闻牌?”
两人同时转头。阿什莉·汗正杵在门口。她穿着外套,肩上挎着包,可临走前似乎被刚才那个词卡住了,于是就那么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百闻牌,”她又说,“那就是瓦西里·拉斯诺科夫爱喝的牌子。”
无人机无礼地悬停着,那一小会儿工夫,戴安娜仿佛换了个角度看世界——从被监控、被注视的一方视角——也因此明白了普通市民面对日常生活中那些层出不穷、打着“安全”旗号的侵扰时的心理:于是她学着大家的样子,大多数时候都在心里默默咒骂,可这次她却慢悠悠地、格外郑重其事地竖起了中指,冲那些看不见的监视者们喊了一句:“操你们的!”随后她背过身去,把手机SIM卡塞进嘴里。
无人机越飞越高,嗡嗡作响的声音渐渐远去,戴安娜这才听见更多的动静:有人强行打开了一扇门;还有脚步声沿着昏暗的楼梯拾级而上。她丢下手机,狠狠踩碎,正要把SIM卡咽下去时,楼顶的逃生门突然开了,第一个追狗队员踏着冷冷的阳光走了出来。
“一个守车,三个上楼。”
“上楼?”莱赫问。
“哪有不爬楼的,”路易莎答道。
而且追狗向来都是四个人一组,至少她记得一直是这样。虽说确实有人修改过规矩,可谁又会去提醒泥沼府那边更新呢?
他们此刻正站在齐普赛街上,靠近拉什福德酒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SUV。一个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追狗队员靠在车身上,目光死死盯着酒吧的门口。莱赫喘得厉害,这也怪他自己。谁让他平时不锻炼呢。
莱赫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或者说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便开口说道:“前几天我还被车撞了一下呢,你忘了?”
“也就十英里每小时吧?”
“一样算啊。”
“那你就悠着点吧。司机交给你好了。”
“你是说……?”
“让他忙起来。等我再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别老盯着门口了。”
“好……那咱们现在咋办?”
“计划?”
“太好了,”莱赫说,“一切照旧。”
挥了挥手,路易莎留下他一个人,离目的地还差一百码,便径直穿过拉什福德酒吧的门,连门口那辆车都没多看一眼。
“所以你的书面作业——”
“他们管那叫‘提交’。”
“提交,对。”
“我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叫。”
大概是因为你真的把它交上去了吧。不过这倒无所谓。凯瑟琳接着说:“那你两万字的‘提交’,写的就是瓦西里·拉斯诺科夫。”
这种“提交”作业可是每个菜鸟特工入职后前六个月考核的一部分,无论他们将来想做外勤还是分析工作。大多数人会选择点评几年前的一次行动——只要别挑到黛安娜·塔弗纳经手过的那种会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倒霉案子,这个题目还算稳妥;而纯粹的传记式作文早就过时了。主要原因在于,只有掌握最新情报才能让分数蹭蹭往上涨,可新手又哪有机会搞到这种一手资料呢?
当然啦,新情报也有新旧之分。
“我找到了一份与数字化时代之前资料相关的交叉引用,”阿什莉说,“是一份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案件报告。”
“我都不知道拉斯诺科夫那时候还是克格勃呢。他当时不都还是个孩子吗?”
“算是青少年吧,”阿什莉回答道,“而且他还不是正式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