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不无好奇地问过景七:“宫里边那么多高手,为什么偏偏是你被选为了皇长子的侍卫长?”
景七都会很耐心地告诉对方:“我吃的是皇家的饭,上边怎么差遣,我就怎么听从,一忠二顺,不作他想。”
不谙内情的就会感慨两句:“你真是有福气啊……”
知晓内情地还会再说一句:“也是你身手高强,同期里边屈指可数,所以才会选你来担这个差事……”
景七就配合地流露出赞同又不乏谦逊的神情来。
其实是因为主管选人的是他师傅。
开玩笑,大内高手难道就不讲人情世故了吗!
更要紧的是,景七觉得自己还很年轻,不想像其余同僚一样长久地待在宫里,所以再三争取了这个差事。
出去走走看看,多好!
尤其德妃又是有名的出手阔绰,逢年过节,从不吝啬于打赏。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从皇长子离开披香殿的门开始,后边他的人身安全,就由景七及他的下属们全权负责了。
这个活儿其实挺轻松的。
景七事先看过了龙川书院的相关时间表,说是上一天课,可因为下午放学早,实际上就只有四分之三天。
依据本朝的规矩,书院每十日一休,更不必说其余的节假日了。
皇长子今年只有三岁,但宫里边还真没人敢把他当成纯粹的小孩子来糊弄。
他师傅私底下再三嘱咐:“皇长子幼而早慧,又是圣上齿序第一的男嗣,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你有幸到他身边,也是福气,该说什么做什么,你自己也该有个分寸……”
景七毕恭毕敬地应了。
距离开学的时间还有半月,德妃娘娘的赏赐就已经先送到了。
景七在人前表现得沉稳又不失动容,等别人都走了,他关上门细数一遍,嘴角就开始疯狂上扬。
第二天带着人出宫去实地考察,都觉得身上更有劲儿了!
景七脑海里有着整个神都城的布局和结构图,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龙川书院乃至于从宫里边到龙川书院的几条路径全都细摸一遍,力求无论遇到什么意外,都能心里有数。
宫里边的小时女官与他同行——他们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但是景七明显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朝天女脑袋的确好使,他还在对着地图绞尽脑汁的时候,对方就已经云淡风轻做别的事情去了!
可恶的聪明人!
如是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完,他和小时女官,乃至于大公主的侍卫长一起往崇勋殿去拜见圣上。
外人只能看见皇嗣出宫读书这个结果,但在此之前,其实是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的。
圣上专门抽出时间来见了他们,问了几句要紧之事。
末了,特别叮嘱他和小时女官:“公主性情平和沉稳,倒是没什么要担心的,皇长子……”
圣上微妙地顿了一下,最后说:“总而言之,要真是遇上点什么事情,你们斟酌着随机应变吧。”
景七心想: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皇长子其实是个很难缠的熊孩子?
那边儿小时女官已经应了声。
他就如同上课时候虽然不明白但是也不敢说出来的学渣一样,也学着小时女官的样子应了一声。
如是走完了所有流程,景七终于以皇长子侍卫长的身份,开始了他的上班第一天。
……
披香殿那边不间断地传来消息。
皇长子起身了。
皇长子在用早饭。
皇长子出门了。
景七马上跟上,与之同行,前往龙川书院。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离皇长子这么近。
他有点纳闷儿:不是说皇长子才三岁?
长得快跟他五岁的侄子一样大了……
但愿他不是个熊孩子。
大公主和皇长子参加了入学考试。
大公主考了第六名。
景七心想:好厉害,好争气!
皇长子考了倒数第十六名。
景七心想:……不是说早慧吗?
心里边这么想着,行动上倒是没有迟疑,果断跟小时女官一起去接了两位皇嗣,预备着领着他们往事先置办好的宅院去歇息。
结果半路上遇见一个男的在威逼自己的妹妹给老男人做继室。
皇长子当时就怒了。
景七当时也怒了。
皇长子怒而打牌——我的皇帝父亲!
景七听从命令,撸起袖子来果断抽了对方一顿!
什么,你说你很有背景吗?
呵呵,跟皇帝说去吧!
景七怒抽卖妹求容男!
景七怒抽卖女求容男!
景七装作没听见皇长子和大公主商量怎么对付管尚书。
景七装作不知道他们想设法让管尚书不举。
景七因为装聋作哑被罚了俸禄,还受了罚。
景七没有让人知道这事儿,但是事后回想,也是因为这件事,他才逐渐开始跟小时女官熟悉起来的。
亦或者说,两人从之前纯粹的同僚之情,生出来一点惺惺相惜的革命战友(?)之情。
景七忽然觉得,人还是得这么活才有意思!
活得有意思的皇长子出宫第二天就翘课了。
然后去棺材铺预定了一个棺材挂件儿。
景七心想:德妃娘娘不管吗?
结果都没过夜,当天晚上,皇长子就被打了。
在那之后,类似的事情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回,皇长子以一种很有规律的频率,不时地闯个小祸。
以至于有时候景七会一脸严肃地看着某个方向,实则天马行空地想:皇长子被打得这么频繁,肉质一定很筋道爽弹……
不过仅从景七自己的视角来看,相较于在宫里边中规中矩的读书,还是宫外的生活更有意思。
不只对他来说是这样,对皇长子和大公主来说,其实也是这样。
除夕那晚的后半夜,他跟师傅一起吃饭。
师徒俩都不饮酒,但不知道是因为年关,还是因为这大半年来日子过得舒心,你来我往地闲话了几句,语气竟都有些醺然了。
师傅笑着说:“小七,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近来明显笑的多了。”
是吗?
景七初听有些讶异。
再转念一想,又由衷地笑了。
……
冬去春来。
景七相隔着一段距离,听见龙川书院的孩子们在教室里齐声念书。
“草茸茸,柳松松,细卷玻璃水面风……”
沿河的柳树才刚冒出来一点新绿,远远望过去,像是落在枝条上一簇簇嫩绿色的绒毛。
皇长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跟同桌一起把书立在桌上,借以遮挡住讲台上太太的视线,两个人猫着身体一起偷吃零嘴儿。
景七看见十班的班主任就站在后门那儿,面无表情地对着他们俩进行死亡凝视。
紧接着,她伸手敲了敲窗。
说了些什么,景七不得而知,他只是看到了最后的结果——皇长子跟他的混子朋友,都被提溜到教室外边去罚站了。
嗐,习惯就好。
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景七已经跟皇长子和小时女官混得很熟了,就连相对接触较少的大公主,也能说得上话。
之于皇长子而言,春天的第一大盛事,就是侍弄他的樱桃树。
景七因不只前因,所以便只管静听。
但是大公主知道,也还记得:“岁岁,就是去年春天你种的那棵樱桃树吗?”
“对,就是那一棵!”
皇长子满怀希冀地点了点头:“都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我原先还担心养不活呢,结果前几天阿娘告诉我,我的樱桃树已经发出新芽来啦!”
又捧着脸颊,特别向往地说:“我看那棵樱桃苗长得很结实,说不定是三四年的树苗,要是侍弄得好了,不定今年就能结果呢!”
大公主听得歆羡不已:“那我也要种一棵樱桃……”
为此专门去市场上转了转,结果却没能找到去年卖树苗的人。
小时女官记得清楚:“当时他就在这儿摆摊,现在换成卖干果的了啊。”
大公主分外遗憾:“算了,我们再去看看别的吧……”
皇长子还说呢:“大姐姐,等我的樱桃结了果,我们一起来吃!”
大公主很感动:“好!”
景七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小孩儿,也觉得心里边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动到了。
暖暖的,像是在春天在太阳底下午睡的感觉。
结果没过几天,樱桃之约就泡了汤。
景七跟其他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树苗商贩消失不见的真正原因——
皇长子的樱桃树苗,在被精心侍弄之后,居然开出了梨花!
晴天霹雳!
阮仁燧不可置信:“真的是梨花吗?”
他备受打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是不是因为樱花和梨花太像了,所以给弄错了?”
贵妃很不忍心地半蹲下身,大猫舔小猫似的摸着儿子的脑袋:“应该是没有弄错的……”
去年只有枝叶的时候,她还以为那是樱桃树,但是当今年春天开出花来——触及到她专业技能的时候,贵妃就很确定了。
这是梨花,不是樱花。
阮仁燧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恶的奸商!
他养了整整一年,都跟很多人许诺过要分樱桃给人家吃了!
结果最后发现居然是梨树……
贵妃刚发现的时候,其实是犹豫过的。
要不要趁着岁岁还不知道,偷偷叫人给挖出来,换成樱桃树?
再一想还是不行——岁岁每天都守着,就差不知道这棵树有多少片叶子了,怎么可能瞒得过?
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如实说了。
这会儿看儿子萎靡不振的样子,她实在是很心疼:“岁岁不气,把这棵滥竽充数的梨树砍了,阿娘叫人给你重新种一棵,不,种一整个山头的樱桃树!”
……
“……后来呢?”
景七很好奇地问:“真的给砍啦?”
“那倒也没有,”皇长子摇摇头,郁卒不已地说:“梨树毕竟也是冤枉的嘛!”
又转过头来,跟大公主许诺:“大姐姐,等结了梨子,还是分给你吃!”
大公主期待不已地应了声:“好呀!”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景七听说皇长子的梨树就可怜兮兮地结了一个梨子……
他有点杞人忧天地想:这可怎么分啊?
……
阮仁燧的梨成熟在即,他阿耶就像只秃鹫一样,时不时地会过去盘旋两圈了。
“快熟了吧?”
又或者摸着下颌,大声地自言自语一句:“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阮仁燧:“……”
阮仁燧听得警惕不已,再三重申:“阿耶,你不许动我的梨!”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养了一年才结出来的果子!
每天都有人看着,仔细别叫虫给咬了的!
圣上就很忧愁地叹了口:“岁岁,这可怎么办?结了这么多梨,到时候你可怎么分啊!”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说:“整整一个(重音)呢!”
阮仁燧:“……”
阮仁燧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啊!”
又悄悄地,带着点委屈地跟贵妃说:“阿娘,等梨子熟了,我只给你吃!”
贵妃听得心头暖热,又有点讶异:“岁岁,那你呢?你自己不吃吗?”
又摸着他的头,柔声说:“好歹也让你阿耶尝尝嘛……”
阮仁燧摇摇头:“分梨分离,意头不好。”
他搂着贵妃的手臂,依依地说:“阿娘自己一个人吃!”
第二天再去书院的时候,还跟景七和小时女官说:“我在梨枝上挂了个牌儿!”
景七和小时女官异口同声地问:“什么牌儿?”
……
圣上在梨树下负手而立,眯着眼,读出了上边写的字。
“摘我梨的,倒霉三十年……”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想出来的?”
贵妃起初在旁边微笑,想起儿子昨晚说的话,又有点轻微的感伤:“岁岁年纪虽然小,但心思是很细腻的……”
把昨晚的事情说了。
圣上有些诧异:“老太岁居然还信这些?”
惹得贵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过好多次了,不准这么叫岁岁!”
圣上听得忍俊不禁,摸着下颌,瞧一眼枝头上硕果仅存的那只梨子,若有所思。
……
夏日里天气炎热,衣衫轻薄,倒是松快。
阮仁燧背着一个空书包,优哉游哉地回到披香殿,人都走到台阶上了,忽然间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猝然一惊,慌忙回头去看自己的梨树。
他挂的牌儿还在微弱的夏风当中飘荡。
他的梨也的确没被摘走。
但是只剩下果核了。
阮仁燧勃然大怒,werwer大叫着跑进了内殿:“谁吃了我的梨?!”
他甚至于都没看殿内还有谁在,就率先开炮了:“阿耶,你有什么头绪没有?!”
殿内一片安寂。
阮仁燧再那么一瞧,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殿里边高高地挂了好长的一条横幅——热烈庆贺岁岁的梨树结果!
他的梨已经被削掉皮,片片雪白地躺在盘子里了。
盘子周围围着桂圆摞成的小山,大概是被粘在一起的,很规整,很好看。
易女官笑吟吟地告诉他:“陛下说这叫一物降一物,团圆胜分梨……”
阮仁燧看着那座桂圆摞起来的小山,心头热得厉害,鼻子和眼睛也跟着有点发酸。
他尽量让自己板着小脸,不要流露出太感动的表情来:“早就说了,不许动我的梨……”
圣上“哎”了一声,觑着他的神色,半真半假地道:“先斩后奏,真是太对不住你了!”
阮仁燧鼻子酸酸地哼了一声,只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起来。
眼看着他阿耶面露得意,又赶紧给压下去。
他吸吸鼻子,皱起眉头来,一脸凝重地问贵妃:“阿娘,我就这样原谅了阿耶,会不会骄纵了他?”
贵妃:“……”
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