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来,龙川书院果然依据去岁的考试成绩,重新进行了分班。
宋琢玉仍旧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大公主、庞君仪和汪明娘也仍旧是毫无疑问地被分到了一班去。
只是除此之外,班级的人员组成较之去年,多少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除了成绩造成的人员增减之外,还有因为家中父母工作调动,而转学来到龙川书院的学生。
为什么要专门提一提这个转校生呢?
当然是因为他长得很好看!
唇红齿白,眉目清朗,眼睫毛长长的。
虽然还不到十岁,但是却也已经能够看到来日翩翩公子的雏形了。
班主任领着他进入一班的时候,班级里的小孩们甚至于都短暂地寂静了几瞬。
再之后慢慢地相处得熟悉起来,又发觉他的脾气也很温和……
大公主捧着脸,笑眯眯地跟自己的小伙伴们说:“他长得好好看啊!”
汪明娘就看似很懂地说:“宝珠,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大公主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
汪明娘就说:“那等放学的时候,你约他一起写作业,看他答不答应!”
大公主有点犹豫:“这是不是太疏远了?”
约着一起写作业,对方哪能知道自己喜欢他呀!
但要是让她说做什么才行,她一时半会儿的,好像也没个主意。
大公主很忧愁。
她把自己的烦恼说给阿娘听:“我有个喜欢的男孩子,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亲近……”
贤妃瞧了眼时年六岁的仁佑小朋友,当时就乐了起来。
惹得大公主恼怒不已:“这是很严肃的事情,有什么好笑的?”
贤妃赶忙挤出来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很耐心地问她:“为什么喜欢他呀?”
大公主起初还蹙着小眉头,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地方了,忽然间又嘿嘿笑着,高兴起来了。
她一条一条地数给阿娘听:“他长得好看——虽然比不上朱舅舅,但是也算是很好看的人了!”
最关键的是:“他很会照顾人,也很细心。”
大公主脸上带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美好:“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作业本的封皮撕掉了,起初还很难过呢……”
“他看见了,就叫我不要担心,中午回家的时候,从外边带了胶水来,很细心地帮我粘好了!”
“噢,仁佑,”贤妃就很八卦地说了句:“有没有可能他也喜欢你?”
她身临其境地问:“不然他也不会专门买胶水,帮你糊作业本的封皮呀!”
大公主听得眼睛一亮,当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儿,这很有可能!”
又煞有介事地跟自己阿娘说:“阿娘,我也想跟他成亲!”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他长得好看,很细心,还很会照顾人……”
贤妃原还含笑在听女儿言语,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得微微泛起了些许波澜。
没有如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接受闺阁教育的女儿,即便还只有六岁,但是在寻求伴侣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在搜寻对方身上的利己属性了……
她虽然年幼,但的确是狩猎者。
贤妃因这个发现而觉得欣慰。
所以她没有干涉这件事,只是笑着嘱咐她:“你可不要欺负人家啊……”
大公主摆摆手:“不会的啦!”
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得想个靠谱点的办法,让他也喜欢我才行……”
结果没过两天,她就脸色臭臭的回来了:“没眼光的家伙,哼!”
贤妃不明所以:“这是怎么啦?”
大公主很郁闷:“阿娘,我今天跟他掰手腕,我赢了哦!”
她特别强调:“比了好几次,都是我赢——这还不迷死他?”
又纳闷不已:“可是真奇怪,他看起来一点都没被我迷住……”
贤妃听得忍俊不禁:“可能是因为他不喜欢力气大的吧?”
大公主旧话重提:“没眼光的家伙,哼!”
……
大公主的初恋(?),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甚至于都不算开始,就直接宣告结束了。
与此同时,田假正式地开始了。
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天气较之往年,明显热得厉害。
钦天监那边儿查阅了从前的记档,都说是二十年内最热的一个夏天。
圣上遂奉了太后娘娘,又带了内廷妃嫔和皇嗣们往翠微山去避暑。
龙川书院照旧给学生们发布了调查实践的任务,要求以至少一种动物为观察对象,进行相关的社会调研。
太后娘娘知道这事儿之后,开了金口,替他们俩选了牛。
大公主对此很兴奋,背着手晃悠到贤妃面前去,先洋洋得意地跟贤妃说:“阿娘,这可不是我说要养的哦!”
紧接着又捏着自己的两条小辫子,美美地道:“真好,我要有一头小牛了!”
贤妃:“……”
贤妃在心里边冷笑:你做梦!
她毕竟是一个成年人,所以更能明白太后娘娘的心思。
当今之世,牛是最要紧的民用牲畜。
以此为题,让皇嗣进行观察调研,是为了让他们了解民生,知晓耕种之事,可不是为了让她养一头小牛玩儿的!
事实证明贤妃想得非常正确。
因为就在他们抵达翠微宫的第二天,太后娘娘分别让人给大公主和皇长子牵了一头耕牛过去。
大公主看着这头比自己还高的成年牛,震惊不已:“这,这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贤妃幸灾乐祸:“哟,你的小牛!”
大公主:“……”
阮仁燧倒是挺喜欢自己分到的这头牛的。
牛是很温顺的动物。
他格外喜欢牛的眼睛。
大而明亮,朴实又忠厚,如同脚下厚重无垠的土地。
阮仁燧叫人去给他编一只小背篓来,他要背着去给牛打草!
贵妃见这跟正事儿能搭上边,当然也不会反对,如是到第二日,就有人送了他想要的小背篓来。
不只是阮仁燧,大公主也收到了一只。
她爱得不得了,第二天见到,还专程跟贵妃道谢:“贵娘娘,你这个礼物送的真是太贴心了!”
天气仍旧是热,但是身在山中,倒也不觉难耐。
每每到了清晨和傍晚,阮仁燧都背着那只小小的背篓出去散步。
碰见特别水灵的野草野菜,就捎带着割一点放进背篓里。
他也亲自喂牛。
每隔一天,还会给自己那头牛带苹果吃。
贵妃有点担心:“岁岁,你离它远一点,你看它头顶的角,多危险?”
又嘱咐他:“喂苹果的时候,直接丢在地上,让它去吃就好了,不要自己拿着去喂,牛的舌头很刮手的……”
阮仁燧每回都是嘴上答应,但实际上说一套、做一套。
夏季里的浆果那么多,点缀在草丛和灌木丛里,一片新绿浓翠之中,红得那么鲜艳,那么漂亮。
贤妃的手很巧,找了几片宽阔的梧桐树叶,几经折叠穿插,就做成一只小篮子。
她领着大公主出去散步,小篮子里边装满浆果之后,拎着回来与人分食。
阮仁燧跟德妃大为惊奇!
他们俩都试着学习做梧桐树叶制成的小篮子,只是因都不太擅长这种编织活儿,始终没能如愿。
倒是燕吉略微上手之后,就能做到有模有样了。
贵妃并不是很喜欢吃浆果,但她却很享受采摘的这个过程。
清晨用过早膳,她也学着贤妃,叫上儿子一起出去散步,出门的时候树叶篮子还是空的,等到往回走的时候,却已经满了。
因是在行宫里,各处离得不算远,他们有时听见二公主在嬉闹,更多的时候,还会听见大公主朗朗的读书声。
“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
听得人忍不住在这蝉鸣声中微笑起来。
贵妃怕晒,所以从来不在日头烈的时候出门。
不仅不出门,她还会在寝殿里睡美容觉,用黄瓜亦或者太医调制的美容粉敷脸。
圣上在书房里跟宰相们议了一上午的事,直到午后才歇,夏日里胃口又弱,他勉强吃了几口,又往贵妃处去闲坐。
外头庭院里正晒被褥,几个宫人拎着竹竿,慢慢悠悠地在拍打被面。
一股蓬松的阳光的味道。
圣上没叫人通传,自己悄悄进去,就见爱妃眼眸闭合,正歪在美人靠上敷脸。
冤种躺在旁边,两眼上盖着两片胡萝卜,嘴里边还含着一根细如手指的胡萝卜。
小白兔子似的,正咔嚓咔嚓地在嚼。
母子俩都不知道他过来了,还在闭着眼睛说话。
贵妃慢慢地说:“再过两天,我们一起钓鱼去,燕吉从东园那边儿经过,说那儿的荷花都冒花苞了,到时候摘几朵回来插瓶……”
小白兔子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阿娘,外边好像有云雀在叫,真好听!”
贵妃就笑了:“是好听。”
圣上起初只听见蝉鸣。
那么响亮,几乎盖住了一切声响。
他闻声微微吃了一惊,再定神去听,这才在那一片嘈杂之中,分辨出了几道云雀的叫声。
圣上因这发现而不觉微笑起来。
先前忙碌了大半日的疲惫,好像也与蝉鸣声一道渐行渐远。
云雀叫得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