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长久的午睡之后再度醒来,会有种身在异世的恍惚感。
尤其内殿里的帘幕低垂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侧耳静听,远处的蝉鸣声似乎也变得模糊了。
阮仁燧只觉得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
要是再坐起身来,叫人切一块井水里冰镇着的西瓜来吃,那就更舒服了!
想到这里,他美美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毯。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间意识到这周围似乎有点不对劲儿……
不太像是他在翠微行宫的寝殿啊。
也不像是他阿娘的寝殿。
富贵依旧,只是富贵得太中规中矩了。
好像主人家并没有十分着意地在乎这些外物似的……
阮仁燧还在怔楞,外头人大抵是听见了动静,轻轻掀开低垂着的帷幔,弓着身走了进来:“殿下醒了?”
说着,又端了茶盏过来:“您喝口水润润喉咙。”
阮仁燧下意识地接了,目光却稍显茫然地看着来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梳着妇人头,容貌秀丽。
好陌生的一张脸……
这是谁?
再看一眼四下里的陈设,也很陌生。
只是因先前这女子称呼的那句“殿下”,阮仁燧倒也不怕,转头左右看看,皱眉问她:“我阿娘呢?”
许氏听得微微一愣。
回过神来,赶忙道:“皇后娘娘在崇勋殿理政,殿下是有什么事情想去寻娘娘吗?”
阮仁燧大吃一惊!
皇后娘娘!
在崇勋殿理政!
这,这这这!
这说的真的是他阿娘呢?!
难道说他还在做梦,梦里他阿娘成了摄政皇后?!
阮仁燧心下惊骇,下意识低头四处张望,目光停驻在自己小手上的时候,忽然间意识到了几分不对。
虽然同样年幼,但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手背上才刚被蚊子叮了好大一个包,午睡之前他阿娘还亲自给他擦药呢。
但现在再看自己的手背上,却是白白净净,一丝痕迹都没有!
年幼的皇嗣,在崇勋殿理政的皇后……
阮仁燧心念急转,心下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他一骨碌从榻上下去,光着脚哒哒哒跑到门边,掀开玉帘向外张望——
阮仁燧心下了然:果然是凤仪宫!
现在正在摄政的中宫皇后,是他的祖母,千秋宫太后娘娘。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他阿耶?
阮仁燧有点方!
站在门口怔怔地想了想,忽然又觉不对……
他阿耶的牌,可比他好多了啊!
不仅有《我的皇帝父亲》,还有《我的天后母亲》。
《我可是皇太子》——这张牌更是重量级!
可恶,从前怎么没发觉阿耶过得这么爽!
以及现在这个时间……
阮仁燧忽然间意识到——他外祖父应该在侍从东宫,甚至于他阿娘可能也出生了?!
小时候的阿娘!
阮仁燧想到这里,忽然间开心起来了!
嘿嘿,看有没有机会去找阿娘玩!
……
翠微山行宫。
东宫略微睡了半个时辰,便睁开眼睛,预备着继续下午的功课。
只是睁眼四顾……
他坐起身来,微微蹙起眉头。
贵妃就在旁边坐着,燕吉领着宫人们去剪了许多不同颜色的月季花,她正执着剪刀饶有兴致地修剪,预备着用来插瓶。
余光瞧见儿子坐起身来了,还下意识地看了眼座钟的时间。
然后柔声说:“岁岁,时辰还早呢,你再睡会儿吧。”
这几瞬功夫,东宫已经迅速将自己所在的内殿扫视一遍,着重瞧过贵妃的品秩妆扮,末了,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他很轻微地眨了眨眼,而后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贵妃余光瞧见,也没多想。
看他的被子因方才的动作给掀起来了,也没叫宫人们动身,自己过去帮他拉上去了。
东宫闭着眼睛,一伸手,把身上的被子又掀开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困倦:“热。”
贵妃就很耐心地哄他:“那就只盖肚子,好不好?”
又说:“屋里头用着冰,受了冷,可不是开玩笑的。”
东宫应了声:“嗯。”
贵妃就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岁岁真乖。”
她的手那么柔软,宽大的衣袖随之扫到脸颊,带着隐约的幽香。
跟王娘娘不一样,跟许妈妈也不一样。
东宫忍不住睁开眼睛来看她。
贵妃笑眯眯地用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睡吧。”
东宫眼睫轻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合上了眼睛。
贵妃坐在床边,瞧着他睡得稳了,才重又回去继续修剪自己那一瓶月季花。
如是过了不知多久,易女官悄悄地过来回话:“娘娘,燕吉考完试回来了。”
贵妃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悄悄地问:“你瞧着她脸色如何?”
易女官有点犯难:“这丫头现在稳得厉害,心里边想什么,脸上一点都显不出来……”
贵妃略微思忖一会儿,到底还是说:“那就叫她过来说说,究竟是怎么样,我心里边也有个成算。”
易女官明白贵妃的意思,应了一声,去叫了燕吉过来。
盛夏的天气,如同火煎,燕吉从外头进来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几乎要冒热气了。
贵妃叫人给她端杯凉茶过来,等她喝了,气息略微平复一些,这才问她:“如何?”
燕吉答得很谨慎:“娘娘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私下里忖度着,即便能通过,名次怕也不会很靠前的……”
贵妃了解她的秉性,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闻言就知道此事十拿九稳。
当下由衷地同易女官笑道:“看来咱们宫里边要出一个状元了……”
燕吉听得大窘,赶忙道:“娘娘折煞奴婢了……”
略微停顿,又说:“奴婢实话禀告娘娘,就算这回真是通过了,也不会去司农寺的。”
贵妃听得惊奇:“这话怎么说?”
燕吉说得很诚恳:“自家事,自家知,能考试跟能做事是不一样的。奴婢的底子太薄弱了,急于入仕,怕会露怯,也是在外边丢了披香殿的脸,不妨再历练一年,以求稳妥……”
易女官在旁禁不住道:“先前说她稳当,真是一点不错。”
贵妃也觉难得,当下不免更要勉励她几句,燕吉是纯粹的披香殿出去的人,贵妃也希望她能做到尽善尽美。
这边几人还在言语,那边东宫心里边已经有了几分底。
原来这副身体主人的母亲是披香殿贵妃,现下也有了内庭宫人可以参与外朝考校的规矩。
再看宫人们和贵妃的服制,似乎与他所在的宫廷相差无几……
东宫心里边隐隐地有了几分猜测。
当下沉住心神,平稳呼吸,真正地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一个多时辰。
贵妃觑着时间,叫人切了西瓜,自己过去叫儿子起床:“岁岁,岁岁?”
她柔声说:“起来吃西瓜啦,都是瓜尖儿,可甜了!”
东宫仍旧闭着眼睛,虚弱无力地说:“我头疼……”
贵妃吃了一惊:“什么?”
伸手去摸儿子的头,这也不烫啊!
没发烧却头疼……
贵妃有点慌了,拉着儿子的一只小手:“岁岁,是不是因为睡得太久了?起来活动一下就好啦……”
东宫没有接这个话茬,仍旧躺在榻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痛苦不已地道:“我头疼,好疼……”
这下子不只是贵妃,连易女官都慌了神。
一边支使着宫人去请太医,一边悄悄地同贵妃说:“娘娘,是不是知会陛下一声,请位紫衣学士来瞧瞧?”
她在披香殿几年,早已经成了贵妃的心腹,这时候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当下声音很低地道:“万一是有人施厌胜之术……”
贵妃打个冷战,心下骇然,当下赶忙叫人去请圣上过来,又严令封锁消息,不得将此事外泄。
该做的都做完了,她坐在床边,拉着儿子的一只小手,心慌不已:“岁岁别怕,阿娘在呢……”
圣上闻讯来得很快,进殿来瞧了一眼,不由得神色微变。
他叫易女官扶着贵妃出去。
贵妃闻言只觉大为不祥,眼泪当时就掉出来了:“我怎么能走?我不走!岁岁——”
圣上近前一步,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你放心!”
他用力地说:“我保证岁岁没事儿。”
贵妃只觉得腿都软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颤声道:“你保证?”
圣上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我保证!”
……
阮仁燧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他阿耶之后,就能够把身边的人给对照上了。
身边这个十来岁的小内侍,是陪伴他阿耶多年的宋大监。
而那个二十来岁的妇人,则是他阿耶的乳母许氏。
不管了,先想办法见见外祖父再说!
阮仁燧穿戴整齐,走出了自己所在的寝殿,到外头去转着瞧了一圈儿,果然是凤仪宫。
只是朱皇后在时的凤仪宫与太后娘娘在时的凤仪宫,明显是两种气象。
建筑有时候也是其主人的一种外在表现嘛!
该看的都看了,阮仁燧不再迟疑,当下吩咐传轿辇:“去东宫瞧瞧。”
侍从们毕恭毕敬地应了声,又去安排。
许氏跟在旁边,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些微的忐忑来。
这个时间……
按理说皇太子殿下是该做功课的。
但是她又想:虽然皇太子年幼,但行事从来都很稳妥,言行有度。
他这么做,应该也有他的道理……
到底一起跟着去了东宫。
东宫是因皇太子而存在的。
即便皇太子年幼,此时并不居于东宫,但实际上东宫之内,一干建制也都是很完备的。
东宫詹事听闻皇太子驾临,赶忙偕同左、右庶子与东宫丞来迎:“殿下躬亲至此,臣等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阮仁燧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目光四下里探寻着,却没寻到一个与他外祖父相似的官员。
噢噢噢!
他忽然间意识到——他外祖父这时候应该还很年轻,官位想必也不会很高。
至少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没有资格跟随正三品东宫詹事出来面见自己的。
阮仁燧遂为了一个人,而选择拥抱一整座宫殿。
他说:“年轻人是皇朝的希望,叫他们都来,我想见一见他们。”
皇太子今年不过六岁,但言行却已经显露出政客的沉稳来了。
东宫詹事心下奇之,倒不推脱,一声令下,传了东宫里年轻位低的官员们来拜见皇太子。
阮仁燧坐在上首一个个检阅过去,倒真是见到了几个脸熟的人。
不过最眼熟的,还是……
阮仁燧抬手掩住口鼻,眉头紧皱,好像是闻到了屁的样子。
他很嫌弃地看着正向自己走过来的年轻承恩公,跟东宫詹事大声蛐蛐:“这是谁?侧脸好丑!”
东宫詹事:“……”
承恩公:“……”
承恩公心口中了一箭,又窘又羞,红涨着脸上前来道:“殿下,臣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您嫡亲的舅父……”
阮仁燧上下打量他一下,很郑重地申明:“正脸也很丑!”
东宫詹事:“……”
承恩公:“……”
阮仁燧忽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承恩公,你娶亲了没有?”
东宫詹事跟承恩公都有点接受不太了皇太子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话方式。
承恩公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回话:“回禀殿下,臣的婚期定在了今年九月,要娶的是费氏女……”
“太好了!”
阮仁燧欢天喜地:“这门婚事我不喜欢,不能结,你马上退掉!”
东宫詹事:“……”
承恩公:“……”
承恩公从进门开始就在憋屈,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这是臣的家事,您……”
阮仁燧才没有耐心听他说话!
阮仁燧勃然大怒:“大胆!你怎么敢跟我顶嘴?!”
阮仁燧两手插腰,趾高气扬地开始打牌:“我可是皇太子!”
东宫詹事:“……”
承恩公:“……”
……
翠微山行宫。
东宫饶有兴趣地问圣上:“你的长子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没等圣上回答,他就先自畅想了一下:“贵妃敏慧多才,皇长子肯定也非池中物吧?”
圣上:“……”
根本不敢跟小时候的自己承认爱妃一年前还是个笨蛋,儿子也是个笨蛋。
圣上说:“嗯嗯!”
圣上说:“没错儿,就是你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