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公当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脸色涨红,悲愤无言。
关键时刻,反倒是东宫詹事皱着眉头,起身进言:“殿下,承恩公毕竟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您嫡亲的舅父,您如此对待他,只怕有失妥当。”
又说起这桩婚事来:“承恩公府与费家既定了亲,两厢情愿,您下令将这婚事废止,怕也同样有失妥当……”
承恩公一脸感激地看着他。
阮仁燧:“……”
阮仁燧怔在当场!
我靠!
承恩公一向不都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吗,怎么还有人站他那边儿?!
再一想,终于明白过来了。
糟糕!
时间不对!
他阿耶现在尚且年幼,太后娘娘春秋正盛,承恩公哪敢冒头?
装孙子都来不及呢——这也是当初费家被他糊弄住,把费氏夫人嫁过去的原因。
毕竟他这时候看起来的确还像是那么回事。
摄政皇后的胞弟,年轻,还有个公爵的头衔……
坏了……
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
阮仁燧双眼放空:我成邪恶反派了……
不管了,先把这婚事拆了再说吧!
阮仁燧坚持自己一开始的说法:“君无戏言,已经说出口的话,难道要本殿下食言而肥吗?!”
东宫詹事:“……”
阮仁燧又抬手一指承恩公,警告他:“反正这婚事不成,你要是敢违背我的意思——看我怎么收拾你!”
承恩公:“……”
也是因承恩公这事儿,阮仁燧忽然间想到,此时此刻,他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待召的年轻官员们都已经恭候在了门外,阮仁燧背着手走出去,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视线落定在某个人身上的时候,倏然间亮了一下!
那是个着绿袍的年轻人,身量高大,目光炯炯。
最重要的是,这人眉眼之间,与他的夏侯小舅颇有些相似!
阮仁燧便问东宫詹事:“那是谁?”
东宫詹事心里边乱糟糟的,闻言扭头去瞧,稍有点恍惚地答了:“殿下,那是东宫属官夏侯……”
阮仁燧只听了个姓氏,就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当下果断地叫上外祖父,小手一挥:“走,出宫去瞧瞧!”
他外祖父:“……”
东宫詹事:“……”
东宫詹事忍不住道:“殿下,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还没等说完,皇太子已经拉着夏侯郎官的袖子,一溜烟跑掉了。
东宫詹事:“……”
“真是太荒唐了!”
东宫詹事眉头狠狠地跳了几跳,回想这离奇的一天,终于忍不住发作了出来:“我当向皇后娘娘面陈此事!”
……
天空是那么的晴朗,微风是那么的和畅。
阮仁燧没有乘坐马车,而是叫他外祖父骑马载着自己,一路往费家去了。
他外祖父还很纳闷儿,皇太子往费家去做什么?
只是身份悬殊,又不敢问,只得顺从他的意思为之。
如是到了费家门外,先自翻身下马,又毕恭毕敬地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自有人往费家去通传皇太子驾到,将这偌大的府邸搅弄得人仰马翻。
阮仁燧是为了费氏夫人来的。
因为费氏夫人对待他阿娘的诚恳和真挚,使得他愿意投桃报李,尝试着改变她的命运。
他言简意赅地告诉费氏夫人的母亲傅氏夫人:“不要把郁金娘子嫁给承恩公,他绝非良配。”
又屏退众人,只留下尚且年轻的费郁金:“不要嫁给承恩公,更不要急着嫁人,你还这么年轻,未来还有无数种可能的!”
费郁金神情惊诧,又有点错愕地看着他。
阮仁燧抬着头,很认真地告诉她:“郁金娘子,不要做让以后的自己后悔的选择。”
费郁金听得若有所思,略微顿了顿,再度向他行了一礼。
这桩事情办完,阮仁燧多少了了一件心事,再抬头一瞧天色,摸摸肚子,跟他外祖父说:“有点饿了……”
他外祖父赶忙道:“臣这就奉殿下回宫。”
却见皇太子当即小手一挥,相当自来熟地道:“不用了,就近去你家吃点吧!”
他外祖父一脸震惊的茫然:“……啊?啊!”
……
阮仁燧叫他外祖父载着,一路往夏侯家去的时候,还津津有味地跟他打听呢。
“夏侯卿成婚了没有,家里边都还有些什么人啊?”
“是哪一年进的东宫,入仕之后可还顺遂吗?”
还问他:“从家乡到了神都,饮食习惯上怕会有些不适应吧?”
他外祖父心想:皇太子现在看起来倒是很像个处事妥当的大人了……
之前就跟个小孩儿似的。
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阮仁燧顺势提出不好空着手登门,因他外祖父已有妻女,顺路往翠华堂去给女眷们选几件见面礼。
他外祖父受宠若惊。
阮仁燧自己也知道,这时候夏侯家应该也不算宽裕。
他外祖父的父母早丧,他虽然早早地出人头地了,但底下还有弟弟要养。
阮仁燧给他外祖母选了一对儿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又着意给他阿娘买了一整套精致的宝石发夹。
他外祖父看得诚惶诚恐:“殿下,这太贵重了,臣实在不敢当……”
阮仁燧笑眯眯地把这话给堵了回去:“夏侯卿,这又不是给你的,你怎么好替人家推辞?”
他外祖父为之语滞,只得希望妻女能够意会到这份礼物的贵重,予以推脱。
结果到了夏侯家,早已接到传讯的夏侯夫人两眼放光地迎了上来,好像是看见家里边飞来了一条金龙:“妾身拜见皇太子殿下……”
阮仁燧笑眯眯地将那对镯子递给她:“送给夫人的见面礼。”
夏侯夫人一秒都没有迟疑,脸上如外孙一样笑眯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阮仁燧他外祖父:“……”
阮仁燧心里边笑得肚子疼——他就知道会这样!
又左右看看,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希冀和期盼:“夏侯卿不是说还有个女儿吗?我还给她带了礼物呢!”
这一回,夏侯夫人脸上薄薄地显露出了一点迟疑。
因为女儿的年纪还太小了。
她不会如前世一般去想什么进宫的事情,只是会忍不住担心——皇太子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儿呢,申申的脾气又被宠得有点刁蛮,万一闹起来,皇太子欺负她怎么办?
夏侯夫人当下赔笑道:“小女还在午睡,又未经教化,只怕会唐突了殿下……”
阮仁燧仰起头来,一脸渴慕地看着她:“我能见见她吗?我都没有年纪相仿的小伙伴呢!”
夏侯夫人毕恭毕敬地打个哈哈:“您先用饭,用完之后再说这事儿,好不好?我担心您饿到……”
阮仁燧有点恼怒于他阿耶的皮相了。
可恶!
阿耶这时候肯定不如我小时候可爱!
我从前这么跟外祖母说话的时候,外祖母从来都不会拒绝我的!
有点憋闷地开始吃饭。
外祖母家的饭真好吃!
阮仁燧美美地把肚子塞得饱饱的,然后再一次提出了想见一见夏侯小娘子的说辞。
这一回,夏侯夫人终于没法再去推拒了。
夏侯小娘子今年也才三、四岁大,生得粉雕玉琢,分外可爱。
夏侯夫妇这会儿就只有这一个孩子,又是长女,自然格外疼爱。
夏侯夫人仔细着不叫女儿多晒太阳,这使得这小姑娘的脸颊白嫩得能捏出水来,她的头发又很乌黑浓密,扎成两条羊角辫,神气十足地翘着。
阮仁燧忽然间能理解他外祖母看待他时的心思了。
真,真可爱!
他笑眯眯地叫人把自己挑选的那套宝石发夹拿来,要亲自给他阿娘夹到头发上。
夏侯小娘子原先还不太想理他呢,这会儿看见那套流光溢彩的宝石发夹,瞬间就被吸引住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阮仁燧就悄悄问她:“我们来捉迷藏?”
夏侯小娘子听得眼睛一亮,用力地点点头:“嗯!”
两个人满院子乱跑起来。
阮仁燧他外祖父十分忧愁:今天这事儿可怎么收尾啊……
他外祖母坐在一边,脸上带笑,心有思量。
夏侯小娘子从小就喜欢亮晶晶的宝石,发夹戴到头上,美得不得了。
有时候她藏好了,阮仁燧故意逗她,就大声说:“咦,地上怎么有个宝石发夹?谁捡到了就是谁的!”
夏侯小娘子瞬间忘记了自己还在捉迷藏,一边慌里慌张地摸摸自己头上的发夹,一边大声说:“不准抢,那是我的!”
阮仁燧看她这么喜欢,又叫人去选些新的来给她玩儿。
其中有一支镶嵌着各式彩色宝石的蜘蛛步摇,很美丽,但的确是蜘蛛的形状。
阮仁燧眼瞧着他阿娘露出了又喜欢又有点小小害怕的表情来。
真是太可爱了!
他还坏坏地拎着那支发钗在他阿娘面前晃:“是蜘蛛哦!”
夏侯小娘子一边怕怕地缩着脖子,一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阮仁燧看她高兴,自己也忍不住笑个不停。
……
贵妃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平静的睡颜,深有种至宝失而复得的感觉。
又过了会儿,那小子不知是梦见了什么,竟咧开嘴,自顾自地乐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蹬腿。
贵妃也忍不住笑了,看他眼睫在动,就知道快要醒了。
当下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柔声唤他:“岁岁,岁岁?”
她问:“梦见什么啦,笑得这么开心?”
阮仁燧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先自看见了阿娘静谧美丽的面容。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点恍惚了。
转念一想,又一脸幸福地用脸颊贴了贴她近在咫尺的掌心:“阿娘,我梦见你了,我们俩在一起玩,真开心!”
贵妃初听讶异,反应过来,由衷地笑了。
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儿子的鼻尖:“是吗,我们俩一起玩呀……”
……
东宫醒来之后,先自见到了他的乳母许氏。
再一反应,又觉得肚子涨涨的。
好像是吃撑了……
东宫:“……”
他心想:怎么回事?
许氏脸上的表情有点忐忑,迅速取了他的外袍过来,侍奉着他穿上,同时低声道:“皇后娘娘在外边等您……”
东宫短暂地怔了一下,旋即点一下头:“知道了。”
他这时候也没多想,穿戴整齐之后如常去拜见母亲,见到的便是面沉如水的刘皇后。
她的语气很平和:“《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讲了什么?”
东宫被问住了。
他略微一默,而后摇头,如实说:“孩儿不知。”
刘皇后便点点头,问他:“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在完成功课之后,再去做其余事的,而是逃课去做了别的事情,是吗?”
东宫:“……”
逃课?
东宫心里边隐隐地生出了一点不祥之感。
他逃课干什么了?
他迟疑着应了一声。
刘皇后又问他:“你当众呵斥承恩公,勒令他与费家解除婚约,有这回事吗?”
东宫:“……”
东宫木然地应了声:“嗯。”
刘皇后昨晚熬夜批了半宿的奏疏,这会儿还有点疲乏。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xue,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忽然间又懒又蠢了?”
东宫:“……”
东宫的心口中了一刀。
刘皇后问他:“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东宫想说:又懒又蠢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儿子。
其实我穿越了,穿到了我未来的的儿子身上,我未来的儿子变成了我……
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就意识到,这么说不仅很难取信于人,还很容易被扣上胡言乱语、意图狡辩的帽子,被从重处置。
东宫:“……”
东宫艰难地舔了舔嘴唇,涩然道:“孩儿百口莫辩。”
刘皇后遂点点头,叫人取了戒尺过来,又叫他近前:“手伸出来。”
东宫:“……”
东宫咬紧牙根,默默地把手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