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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欲燃 正文 尾声 二

所属书籍: 春雪欲燃

    第100章尾声二:元……元照!

    萧燃办事时,从不讲求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而是目的明确,直奔正题。

    山间庭院十分静谧,只听得见窗外初雪落在树梢的轻微碎响,以及偶尔撞移床榻发出的沉重刺啦声。

    “你……小声些。”

    沈荔别开头呼吸,没忍住从抿紧的唇间漏出几声轻吟。

    “躲什么呀?”

    萧燃轻轻捏着她的下颌,将她那张玉色秾丽的漂亮面容又转了过来,灼热的视线将她牢牢锁定,“看着我,我想让你看着我。”

    帐帘过滤了烛光,沉淀出迷蒙的暗色,轻轻一撞,便碎作万千浮动的光斑。

    沈荔眨去眼底的水色,好一会儿,朦胧的视线才渐渐聚焦。

    萧燃在耳畔沉沉呼吸,喉间忽而溢出一声愉悦的低笑。

    “……你笑甚?”

    这种时候,有何好笑的?

    “你方才夸我‘战功赫赫,容貌俊美’,我自然开心。你知道吗,沈荔……”

    他停了下来,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勾唇一笑,“只有真的动了心,才会从心眼里觉得我甚好,觉得我可配得到他人的仰慕。”

    这倒是实话。

    喜欢一个人时,她连生气都是甜美的;

    厌恶一个人时,他连呼吸都是错误的。

    沈荔被他突如其来的停顿弄得手足无措,咬唇低语:“你非得在此时……说这些吗?”

    “再说一遍。”

    “说什么?”

    “昨日,在枫树下说的那句话。”

    萧燃痞气一笑,俯身低语,“你再说一遍,我就继续。”

    昨日在枫树下,她说出了那句蓄谋已久的,至关重要的剖白——

    “元照,我也心悦你。”

    说完后,萧燃被狂喜砸懵了,她红着脸跑了。

    回过神来的萧燃就像一只疯狂摇尾的狼犬,不断地缠着她再说一遍,再再说一遍,再再再说一遍……

    这样难为情的直白之言,沈荔哪还有勇气再说一遍?

    “那种话,说一遍就够。”

    她抿了抿唇,目光躲闪道,“说多了,味道就淡了。”

    “怎么会?爱意如烈酒,越说才会越浓。”

    他双臂撑在枕边,垂眸凝视她,眉目间满是极具侵略性的锐气锋芒,“我就可以一直说‘我爱你’——我爱你,沈荔,我爱你……”

    “好了,够了……”

    沈荔脸颊发烫,红唇微启,复又轻轻合上。

    不行……她脸皮薄,被这样堵着、逼着,实在说不出口。

    “你若不想动,那便这样僵持到天亮,看谁先忍不住……唔!”

    话还未落音,便被以唇封缄。

    萧燃骤然撞上,将字眼儿一个一个地挤出:“再、说、一、遍、嘛,沈荔。”

    每说一字,就重一分,沈荔不得不紧紧攥住了他结实如铁的小臂,免得自己从床头掉落。

    世上最温柔的逼供,莫过于此。

    “元……元照!”

    白皙的指尖几乎嵌入铁臂之中,她仰着头,如一只扑腾的蝶,发出了振翅般微弱的声息,“我也……心悦你!”

    萧燃浑身一颤,发出了餍足的笑语:“我也爱你,令嘉。”

    回应她的,是密如骤雨般的唇息,爱意若烈焰焚身,至死方休。

    ……

    翌日醒来,但见万山载雪,满目银白。

    这样素净的雪天,最适合窝在家中围炉煮茶。沈荔懒于梳妆,只用素净的簪子绾起青丝,披了件雪色洒金的兔绒披风,斜倚在窗边小榻上,翻了几页书,复又望向外间侍弄暖香的少年侍从。

    商灵骨伤未愈,便留在了兰京宅邸中养伤,换商风随行侍奉。

    貌若好女的秀美少年端端正正地跪着,大袖用襻膊束起,正细心守着烘炉上将沸的茶水。他不时往炭火中洒一把香料,于是温暖柔和的冬日香便充盈了整个房间,如暖流般涤荡心神。

    他膝上放着缝制了一半的虎头鞋,是代她赠予阿貍的百日礼。那精美细密的针脚,便是府中的绣娘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些年来,商风是她身边最安静且无存在感的人,却也是最勤勉细致之人。

    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才事无巨细地打理内务,以证明自己尚有用处。

    商风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撚着针线的手有些许的不稳。鸦羽般的眼睫不安地颤了颤,终是放下手中的活计,伏身一礼道:“女公子可有吩咐?”

    沈荔放下书卷,起身朝他走去。

    在男女之事上,她实在是个被动而迟钝的人。总要对方将心意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清清楚楚地做出来,她才会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而此刻,她望着少年人柔顺的眉眼、闪避的目光,看着他渐渐烧得绯红的耳尖,忽然就有些明白,萧燃的醋意从何而来了。

    “商风,”沈荔唤他,“你跟我多久了?”

    商风不假思索道:“回女公子,已有六年零七个月了。”

    “六年了……”

    沈荔还记得他刚来自己身边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低头跪坐在角落里,连咳嗽也不敢,就这样攥着拳头硬生生憋着,喉咙里发出颤抖而嘶哑的气音。

    为了能留下来,他什么都做,什么都学,哪怕捏着绣花针的样子被人嘲笑像个女人,也只是闷声不吭地受着。

    转眼间,竟也长成了快要及冠的风雅少年。

    “你很喜欢此处的生活?”她问。

    商风下意识点点头,随即一顿,忙谨慎辩解:“此处固然是好的,禅院的孩子们也甚是可爱。可是,终究比不上服侍女公子左右。”

    沈荔温声一笑:“你就没有别的事想做么?”

    “别的……事?”

    “除了服侍我以外的,你真正想做的事。”

    商风茫然了一瞬,继而膝行后退,伏身行了个大礼:“可是商风做错了什么,惹得女公子不快?我……我可以改的,求女公子莫要赶我走。”

    “我并非赶你走,你先起来。”

    沈荔扶额轻叹,劝道,“我只是觉得,你心细如发,又勤勉好学,该有一番更广阔的天地。”

    商风知道,女公子此言并非作假。

    她用人不看出身,身边但凡有能力出众的学生乃至侍女,想离开她自立门户的,她皆会亲笔举荐,一视同仁。

    皇陵危局之后,她还特意请奏长公主,嘉奖了商灵一个校尉的武职。

    可要下定决心离开熟悉的环境,割舍……藏在心尖上的人,总是艰难而疼痛的。

    商风缓缓抬首,目光落在她耳后的那抹红痕上,微微一颤,又仓皇垂眸。

    “我也曾想如女公子这般,讲学授课,教化万民……”

    他似是觉得这般拙劣的模仿十分可耻,默然良久,方自语般问:“可是,我真的可以吗?”

    沈荔不答反问:“你可知,何为《周礼》六德?”

    商风对答如流:“知、仁、圣、义、忠、和,是为‘六德’。”

    “以俗教安,则民不愉。”

    “以刑教中,则民不暴。”①

    “君以民存。”

    “亦以民亡。”②

    “你瞧,你跟在我身边苦学这么多年,已将礼学要义倒背如流,丝毫不比学宫的学生逊色。”

    沈荔眼底递染赞许的笑意,如月色照人:“昨日兄长还同我说,禅院缺一位礼学夫子。你既然喜欢此处,何不试着执掌教席?”

    商风那双因卑微而格外安静柔顺的眸子,浅浅地亮了一亮。

    “可若是我教得不好,辱没了女公子的名声,又或是不习惯……”

    “你若是见了自由的天地,过了自在的生活,仍觉得留在府中最为开心……”

    沈荔顿了顿,温声道,“我与商灵,随时欢迎你回家。”

    商风笑了,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若春梨带雨,格外动人。

    “我一心致学,不理俗务,未曾察觉你的心意。”

    沈荔沉吟片刻,轻而清冷道,“这些年,是我耽搁了你。”

    商风闻言,只是拼命摇头。

    “于商风而言,女公子是天上明月。”

    他噙着柔顺的笑意,急切而认真道,“向着明月赶路,如何都不算耽搁。”

    庭院中传来了欢快的嬉闹声。

    是萧燃正带着禅院里的那几个孩子打雪仗,以一敌十,砸得稚童们抱头鼠窜。

    他大概觉得这样犹不过瘾,将孩子们骗至树下,趁其不备,踹一脚柏树,引得积雪纷扬抖落,将吱哇尖叫的稚童连同倒霉的萧煦掩埋其中,他便朗声大笑起来。

    侍女们忙将雪人似的孩子们领下去了,更衣的更衣,安抚的安抚。

    太妃陆氏走过来,萧燃很识趣地收敛狂笑,歪七扭八地推着萧煦跑开了。

    沈荔暗觉好笑,不禁弯起眼眸。

    “令嘉。”

    陆氏笑吟吟进门,温柔道,“元照带着皮猴们闹腾,吵着你看书了吧?”

    “没有的事。”

    沈荔忙起身相迎,“风雪之日,怎的劳烦阿母亲自前来?”

    “不妨事,膳房新做了点心,顺道给你送些来。”

    陆氏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打开一瞧,正是沈荔爱吃的梅浆乳酪糕。

    亦是母亲生前最擅长的手艺。

    她只随口提了一句,许久不曾吃过母亲所做的乳酪糕,没想到竟被陆氏记在了心里。

    心田中似有热流淌过,沈荔忙请阿母入座,亲手为她奉了一盏碧汤香茶。

    陆氏做了几件鲜亮的冬衣,命侍女取来,让沈荔一一试了,不时让她抬抬胳膊,转个身,看看尺寸是否合适。

    二人正闲谈间,陆氏的目光落在沈荔的左耳后,轻轻“咦”了声。

    美丽和气的贵夫人放下茶盏,起身寻来妆台上的脂粉盒,朝沈荔轻轻招手:“好孩子,过来。”

    沈荔虽心中疑惑,到底还是提裙缓步过去,重新跪坐道:“阿母可是要描眉妆扮?”

    陆云泱含笑摇首,抬指轻轻一点耳后,平静而温和的语气:“令嘉此处……有蚊虫叮咬之痕,我调配脂粉,替你遮遮。”

    无怪乎方才商风总是盯着她耳后呢……可是寒冬腊月,何来蚊虫?

    想到什么,沈荔猛地捂住了耳后,脸颊烧起了一片霞云似的绯红。

    床笫间好狠的“蚊虫”!

    萧燃处理完兰京送来的军务,回房时,便见沈荔生无可恋地伏在案几上,耳尖一片绯红。

    “怎么了?”

    他大步向前,关切道,“脸这么烫,可是风寒了?”

    听见罪魁祸首的声音,沈荔缓缓抬眸,投来颇为幽怨的一眼。

    “今日起,你……”

    她轻捂脖颈,压低声音,“……不许再与我同床。”

    “为何?”

    萧燃如五雷轰顶,诧异道,“我昨夜没叫你满意?力道重了?”

    “……”

    “是你叫停时我没停,还是不该要第三回?”

    “……”

    “又或者,你不喜欢我抱着你边走边……”

    “……”

    沈荔缓缓抬手,捂住燥热的脸颊,无力道,“别说了,你……快住嘴。”

    “沈令嘉,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所以——

    到底是为什么啊!

    ————————!!————————

    陆氏(微笑):那蚊子好大一只!是红色的,卷毛的,会摇尾巴的呢!

    注①:引自《周礼·地官》,意思是:依照本地习俗进行教化,使民众安居乐业,则民众不会茍且度日;用刑法教化民众,使其行为中正,就不会发生暴乱。

    ②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引自《礼记·缁衣》,意思是:君王因民众的支持而存在,因民众的叛离而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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