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章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饮下那盏毒茶时,他提前服下的龟息丸已然生效,呼吸停滞,心跳凝缓,却极大程度上遏制了体内毒素的蔓延,使其未能完全侵蚀脏腑。
萧燃是见惯了死人的。在战场时,那些被长槊贯穿、被刀剑劈裂,亦或是病馁而死的士卒者不计其数,几个时辰不清理,尸首便会蒙上一层狰狞的紫白死气。再俊美的容颜,死后的样子也绝对称不上好看……
可萧含章不一样。
翌日,当近侍含着泪为他洁身更衣时,萧燃赫然发现:少年天子的肌肤虽苍白冰冷,却并无亡者应有的紫红斑块沉淀,看上去似与熟睡无异。
萧燃立即将此事告知了长公主,并秘密召见心腹太医配制解药。
停灵期间,二人寸步不离地守着。直至第六日,棺椁中的萧含章终于有了微弱的心跳,惨白肌肤也有了些许的回温。
当天夜里,萧青璃便将“起死回生”的少帝秘密转移出宫,并以备好的衣冠与陶人入殓封棺,继续停殡治丧,掩人耳目。
继而,萧燃借沈荔回琅琊的车队遮掩,将载有萧含章父子的马车混入其中,悄无声息驶出兰京,一路送往不思山上早已备好的隐蔽之所。
而萧含章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许是受体内残毒的影响,又许是亲眼目睹杨氏鸩杀他时产生的自我保护,自醒来后,他便失去了近年来所有不快的记忆,就连自己做过皇帝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只懵懵懂懂的,平静且自然地接受了皇姊登基为女帝的事实。
尽管记忆残缺不全,他却对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生出了一股与生俱来的亲近。即便是在卧床祛毒养病的那一个月间,他也坚持要陪伴在小婴儿身边,时时看着才放心。
孩子的乳名唤作“阿貍”。
萧含章说,希望他能像院子里的貍奴一般,灵动健康,自在生长。
早产月余,使得这个孩子的确像幼貍般孱弱。刚落地时,他的皮肤又薄又红,甚至没有力气吮吸奶水,需要乳母们时刻用体温暖着他,一滴一滴地将奶水喂给他。
出生在寒冬腊月,又曾被他的生母挟为人质出逃……连太医都说,这孩子能活下来的几率不足两成。
可他偏偏活下来了。
靠着本能的求生意志,顽强地、拼命地汲取乳汁生长,渐渐长出了些许力气,连哭声也嘹亮了许多。
岂止嘹亮?简直能掀翻屋顶。
乳母被吐了一身的奶,刚去沐浴更衣,尚未归来。
温馨如春的暖房中,只余一群未曾生养过的青年男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手忙脚乱地哄着暖房中哭声刺耳的婴儿。
“哭成这样,是拉在身上了吧?”
萧燃略微偏头,抬指堵住一只耳朵,腾出另一只手去,将沈荔的脑袋护在怀中。
萧含章手足无措道:“不会呀,乳母才换的尿布。”
“许是离开了乳母的怀抱,一时不适应。”
商风摇了摇拨浪鼓,又抓起一只布老虎晃了晃,细声轻哄。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沈荔实在不明白婴儿这么小的身躯内,怎么能持续爆发出如此尖锐刺耳的声响。
她感觉躯壳中的灵魂都颤了三颤,呆滞半晌,方从怀中摸出一卷书,目光涣散道:“可要给他念会子书?听阿兄说,我儿时一听诵书声,便会安静下来。”
“那是你。”
萧燃低头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天生就爱读书?”
“应该是饿了。”
萧煦抬指抵着下颌,思索道,“喂点蜂蜜水吧,小孩子都爱吃甜。”
说着,他端过侍从奉上的蜂蜜水,舀了一勺,体贴地吹得温凉了,正欲往婴儿那张啼哭不止的嘴边送时,门口传来了一声焦急的轻喝。
“萧景和!”
太妃陆氏解下披风交予侍从,领着一名医师打扮的清秀少年进门,急匆匆制止道,“这么小的婴儿,身体尚未生长完全,是不能喂蜂蜜水的呀!”
萧煦闻言,忙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连声告罪。
少年医师上前查看了一番,很快得出结论:“是胀气了,抱起来拍拍嗝便好。”
又转头看向萧煦,很是熟稔利落的口吻:“屋内人太多了,空气浑浊,于婴儿无益。郎君既已探视毕,就先回去吧。”
于是屋内摇拨浪鼓的、执卷的、坐木质武侯车的,皆放下手中的物什,安静有序地退出了暖房。
萧燃也欲走,被陆氏唤住。
“元照,你来抱着阿貍。”
陆氏手里拿着一件准备给孩子换上的簇新襁褓,温声道,“含章大病初愈,手不如你稳。”
萧燃勾着沈荔的手指晃了晃,回首懒洋洋地笑:“我手重,当心弄坏他。”
“这说的什么话?”
陆氏看了眼小夫妻交握的指节,笑嗔道,“你也该学学如何抱孩子,将来总用得上。”
沈荔清楚地看到,萧燃桀骜不驯的笑颜有一瞬凝滞,随即变得不太自然了。
他下意识看了沈荔一眼,又移开视线,握拳抵在鼻尖轻咳一声:“阿母,现在说这个作甚?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可别像那些没事做的长辈,成天就知道催年轻人结婚生子。”
陆氏但笑不语。
笑得沈荔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轻轻推了萧燃一下:“快去吧,别让阿母久等。”
“行,我去了。”
萧燃捏了捏她的尾指,眼底勾着缠绵的笑意,凑过来耳语,“我给你摘了冻柿子,你先回房歇息,别冻着。”
沈荔没有回房。
她与萧煦坐于避风的廊下,透过半敞透气的窗扇与纱帘,望着里头忙碌的身影。
小医师在为萧含章配置祛毒固元的新药方,萧燃很不老实地将小婴儿举过头顶,惹得萧含章紧张地张开双臂护着,宛若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陆氏走过来,踮脚照着儿子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于是萧燃老实了,乖乖将婴儿抱在怀中,低头不吭声。
沈荔轻轻扬起唇线,漾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暖笑意。
“元照很喜欢孩子。”
萧煦忽而开口,感慨了一句,“他总是这样,和谁都能玩到一块去。”
萧煦怕寒,冬日总裹着厚厚的狐裘,气色倒比去年相见时好了许多。
沈荔见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那名医师身上,便问:“听方才云医师的语气,似是兄长的旧识?”
萧煦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浅淡的薄红。
“是。”
他轻声道,“小溪就是当年救治过我的医女。”
“医……女?”
沈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再看少年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便有了几分恍然之色。
“云溪常需入山采药,做男子打扮,行动方便些。”
萧煦缓声解释,目光仿佛穿透时光,落回那段鸡飞狗跳的时日,“当初我在她家养伤,没少给她添麻烦。一别经年,没想到她云游至兰京,竟还有再会的一天。”
那是他一生中最惨痛、最狼狈的时候。
阿燃出事了,他没能守住关隘。八百亲兵为护送他撤离,几近全军覆没,而他也不幸中箭坠马落崖,成了个双腿不能动弹的废人。
他那年才二十岁。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没有什么比不能驭马征战更令人绝望,也没什么比一辈子站不起来更残忍。
猎户将血肉模糊的他送至云氏医庐时,他当真半点求生意志也无,不喝药,不吃饭,一心求死。
那个叫云溪的少年,便在此刻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人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用手攥,用身体压……淡漠地、强势地、公事公办地撬开了他的嘴,也在日复一日的“斗争”中,强行打开了他封闭的心。
他的身体日渐好了起来,可心底的阴影仍会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候突然冒出,迅速侵蚀他好不容易捡回的生念。
有一次,云溪外出看诊,天空突然下起了骤雨。晒在院中的草药来不及收,眼看就要浇坏。
那可是云溪小兄弟攀崖越涧,几经生死才采回来的珍贵草药!
他挣扎着起身下榻,推动武侯车冲入雨幕,却被石阶所绊,连人带药摔倒在雨幕中。
那一刻,大雨落在他起伏的脊背上,也砸进了他荒芜的心底,深深的无力感彻底地击垮了他。
他徒劳地拖行无力的双腿,伸手拢起被泥水彻底泡坏的药材,“没用”与“废物”的自厌之声如同梦魇,尖利地在脑中盘旋。
他再一次想到了死。
杀死他的并非疾病与伤痛,而是天之骄子跌落泥淖后,那破碎一地的尊严。
他是被云溪一耳光打醒的。
“懦夫。”
云溪揪着他的衣襟,雨伞和镰刀都已踢去了一旁,恶狠狠骂他,“你以为你不怕死,很勇敢吗?用死亡来逃避责任的懦夫!”
“我一直拿她当恩人,当兄弟。是以得知她是女儿身时,我着实吓了一跳,因为太过慌乱,以至于忘了同她好好道别。”
萧煦苦笑一声,“小溪说得对,我的确是个懦夫,将责任与骂名丢给阿燃,自己一躲了之。”
“往事皆有难处,长兄不必介怀。”
沈荔望着萧燃单臂托着小婴儿的挺拔身姿,好奇道,“元照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别看他在你面前,一副收敛黏人的样子,放在从前,他当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霸王。”
萧煦在回忆中扒拉了片刻,挑了件印象深刻的往事,“他十四岁刚带兵那会儿,有位老人牵着孙儿来营门前寻他,说他孙儿养的大黄犬被我们的兵偷去吃了,要来讨个公道。
“我和阿父都觉得,此事不宜闹大。麾下的将士出生入死,哪有全然不犯错的呢?若因一条狗而动摇军心,甚至引起军营哗变,实在得不偿失,不如私下罚过主犯后,再押着他们给老人赔礼道歉,将事情压下去便罢。
“可阿燃不赞同。
“他亲自将老人和稚童请进营中,将偷狗的兵卒揪了出来,随即鸣鼓聚将,当众依法施以重杖。棍棍到肉,毫不留情。
“阿燃说,军令大如天,军法重如山,既然立规,岂能容情?是,他的确需要将士们为国效力,可若麾下将士不知为何而战,放纵他们欺凌百姓,也只不过是养出一帮贪得无厌的豺狼,今日敢偷百姓的黄犬,明日便敢烧杀抢掠。
“他还说,没能让手下的兄弟吃饱饭,以致于让他们饿到行偷窃之举,是他这位主将的失职。他甘愿奉出自己的全部口粮,发放给弟兄们,以后有他一口气,就绝不让麾下将士挨饿。
“阿燃说到做到,当真没有吃东西。他这个人,对将士严苛,对自己更狠。
“我和阿父劝他,那几名因嘴馋而犯错的兵卒也哭着跪地求他,他皆粒米不沾,而是披甲上马,带着士卒一鼓作气攻破了昙城,大破敌军,夺粮数万石。回营之后,他将所有粮米和战利品尽数分给了麾下将士,自己则分文不取。
“他践行了自己的承诺,也守住了军法的威严。自那以后,他麾下的将士,成了整个大虞最军纪严明、忠勇无畏的雄狮,对国誓死效忠,对民秋毫无犯,连我与阿父也自愧不如。”
萧煦笑了声,轻叹道:“我和阿父都说,这小子是百年难见的将才,天生就该属于疆场。这种强悍并非单单来源于他武力的碾压,更是来源于将士从心底生出的敬服。”
这样赏罚分明、所向披靡的悍将,谁能不敬服呢?
沈荔不自觉想起下了战场后,与老兵们喝酒吃肉、惦记着他们旧伤的萧燃,是那样的耀眼灼目,便能理解为何将士们愿意誓死追随于他了。
“他能叫出身边所有将士的名字,记得他们的祖籍与喜好。”
沈荔语声低柔,眸底似含着明净的月色,“实在是……十分了不起。”
萧煦微微一笑:那小子若知晓令嘉这般夸赞他,只怕是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
他这个至今未婚、更不愿拖累别家女郎的兄长,欣慰之余,又无端生出几分艳羡,是怎么回事?
萧煦决定给小夫妻的甜蜜生活,添些无伤大雅的小“阻碍”。
“阿燃可不止受麾下将士的信赖。”
病弱的青年微眯着眼,笑得狐貍般狡黠,“他尚未战败时,就常有长公主身边的女卫和荀将军手下的女兵来找他比试身手。这小子出手毫不留情,将人打趴在地不说,还要挑衅地让人家两只手,好似人家真是为了和他比试……”
“难道不是为了比试么?”
沈荔微微侧首,疑惑道。
萧煦低低一笑,揶揄道:“是,当然是为了比试。后来他骑马入城时,有世家女朝他丢香囊,他还以为那是暗器,回身一枪挑碎,骇得那女郎面如纸色,哭着跑开了。”
沈荔有些懂了。
她就说嘛,萧燃这张皮囊怎会不讨人喜欢呢?
当天夜里,她将此事说给萧燃听。
“有这事?”
萧燃显然没有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抱臂回忆了一番,方道,“你别听萧煦胡说,我同她们过招,都不曾上手的,最多只兵刃相接。我又不是那种轻浮的男人。”
“同生共死的将士,没有男女之别。若以‘轻浮’论之,岂非看轻了她们?”
沈荔眸光柔和,含着轻浅的笑意,“我并非在介意这个,只是解了心中的一桩疑惑:你战功赫赫,容貌俊美,有人仰慕才正常。”
听到前半句,萧燃已不自觉挠挠脖颈,翘起唇线。
听到后半句,他复又抬起头来,不满地挑起眉峰。
“怎么就有人仰慕了?没有的事!”
萧燃一本正经道,“我不知道,就当没有。”
沈荔忍笑,轻轻“哦”了声,将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你别‘哦’啊!来来来,我们将话说清楚。”
萧燃抬掌按在她的书卷上,倾身靠近些,“我身边从来没有莺莺燕燕的,有也只有你一个,就你一个!倒是你啊,沈令嘉,你身边那些狂蜂浪蝶可不少。”
“有吗?”沈荔真情实意地发问。
好像……也就一个谢叙吧,且对她更多的是利益作祟,并无多少真情。
“什么姓谢的,姓商的,还有学宫里那些暗自打听你有无成婚的年轻夫子的,等着你和离好倒插门的……”
萧燃轻哼一声,“比我只多不少。”
沈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我不知道,就当没有。”
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燃眉梢一扬,扑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一口叼住她的耳垂。
“学坏了啊,沈令嘉。”
犬齿咬一咬,亲一亲,灼热的气息顺势而下,发出喑哑的蛊笑,“不过无碍……我只喜欢你,你也只喜欢我,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