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尾声四:“我想,我愿意。”
想弄清沈筠的心事并不难,只需要一壶若下酒就行。
他的酒量本不算差,又久居家主之位,言行间的稳重克制早已刻入骨血中。即便喝醉了,也不似妹妹那般惊世骇俗,只是独自静坐,眉眼低垂,越发显出平日罕见的安静与易碎。
萧燃不动声色地劝酒,帮着套了几句话。不过片刻,沈荔便什么都明白了。
阿兄自觉尚无名分,令陛下有孕,乃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这个孩子的突如其来,越过了他恪守为臣之道的界线。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惊喜与不安,自责与自厌,以及对未来的些许惶然与不确定。
萧燃端着酒盏听了一会儿青年心事,表示不太能理解,凑过来小声道:“你哥侍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
收获沈荔柔软的眼刀一枚,遂佯做饮酒,闭嘴了。
沈荔看向面色靡艳,眼睫盖着几分迷离与纠结的兄长,轻声问:“阿兄何不入宫,问问圣意?”
沈筠屈指支着额头,闻言只是轻轻摇首:“我为外臣,岂可擅入宫闱?若予人话柄,会给她添麻烦……”
昔日萧青璃居于长公主府邸时,行动不受拘束,尚可通鸿雁。而今她身处至尊高位,恰似曜日凌空,反而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
沈荔道:“如今新朝礼制未全,陛下初登大宝,若因私交而频繁开宫门,的确易招惹隐患。”
她本想替萧青璃解释一二,谁知沈筠听了,便抬起一双清艳而哀怨的眼来,幽幽地看着她。
“阿荔,”他伤心地喃喃,“你不疼哥哥了。”
“我并无此意!”
沈荔慌了手脚,直身欲辩解,然而酒醉之人又何来道理可讲。
沈筠微微侧过身去,低头抱起双膝,憋气不听她说话。
一旁的萧燃大开眼界。
但见沈此君玉容靡艳,眸光破碎如春冰,更兼几分一反常态的清冷脆弱……他便忽然明白,为何万山花木皆不入眼的阿姊,偏会对沈筠情有独钟了。
这这这……天下几个女人顶得住?
他没忍住开口:“哥,沈荔的意思是……”
“臣不敢与殿下称兄道弟。”沈筠蹙了蹙眉。
“行行行,姊丈?姐夫?”
萧燃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沈筠虽未开口,却悄悄转过眼来,眸光微亮,显是很受用。
萧燃迎着他隐含期许的目光,继续解释:“沈荔的意思是,阿姊也是不忍你困居后宫。待礼制商议妥当,她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筠略一偏头,沉吟良久。
如何安置女帝的男人,正是太常寺礼官们争论不休的议题之一。
多数礼官觉得,这些男人应像妃嫔那般封宫居住,豢养于后宫之中。如此才不会勾结前朝官员,干扰朝政。
“他们都说,既然女子可以安守后宫,为何沈此君就不行?”
沈筠眼睫微动,缓声道,“可是,此事从来与男女无关。女子又何尝甘愿做困于深宫的笼中鸟?她们只是……没有选择。”
若有选择的机会,谁愿意折断自己的翅膀,做依附他人而生的藤萝?
沈荔与萧燃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轻轻摇首。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局中人自己,方能解决。
正静默间,桑枳快步匆忙而来,涨红脸道:“家主,女郎!陛、陛……”
萧燃望向水榭外那道飒爽的身影,停杯笑道:“欸,你哥的‘解药’来了。”
栈桥上石灯明丽,倒映波光粼粼。
萧青璃身着一身绣着漂亮金云纹饰的淡紫常服,似是半点也没受怀孕的影响,步履依旧飒爽矫健,朗声道:“如今诸事繁忙,我想出宫散散心,都是奢侈了。”
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原本抱膝自哀的沈筠如清泉灌耳,瞬时恢复了神智。
他以最快的速度正襟危坐,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抚平袖袍的褶皱,扶了扶一丝不茍的冠带……
除了玉面还残留着几分醉红,眼波比往日更添几分潋滟清光外,此刻的他,俨然又成了那个皎然霜雪、艳冠兰京的沈此君,再看不出半点失仪之处。
他欲起身相迎,又顾及身上的酒气,最终只是克制地拢袖遥遥一拜。
“请陛下容臣退避更衣,以免酒气冲撞腹中龙嗣……陛下?”
萧青璃扶住了他,笑颜明媚,一同往日。
“如此生分作甚?我的孩儿没这般娇气。”
她扫了眼案上的半盏残酒,慢悠悠打趣,“怎么了这是,借酒浇愁呢?”
沈筠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她。
他就那样望着她。
明明生就一张光靠容貌就能占尽世间风华的脸,却偏偏如映照心境的镜湖般,交织着难言的爱意、隐忍的克制,以及那份想要触碰却又害怕灼伤的、无边无际的怅然……
“抱歉……”
沈筠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的两个字,此刻已和着清冷的泪光溢出,“是我冒犯。我明明……明明很小心了,不知为何还会……让你受伤。”
萧青璃恍然间明白,他的症结所在了。
“你以为这孩子的到来,是对我的伤害?”
萧青璃抬指,轻轻按在他紧咬的菱唇上,迫使他睁眼看向自己,“沈此君,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不知,若我不愿,这世上便没有人能令我受孕?”
沈筠打开潮湿的眼睫,眸底掠过一丝惊诧。
萧青璃放软声音,轻而清晰道:“我,需要一个继承人。”
假山旁,仙鹤正在优雅地踱步。
开春后又肥了一圈的雄鹿藏在芭蕉叶下,嚼一嚼肥嫩多汁的青草,再看一眼支腿坐在假山上远眺的奇怪男人。
侍从们都远远地站着,想笑又不敢,只能目不斜视地低下头去,嘴角抿得辛苦。
“萧燃,你快下来。”
沈荔身披一树花影,仰首轻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等等,我确认一下。”
萧燃手搭凉棚遮在眉上,眺望水榭,“阿姊拉你哥手了”
下一刻:“抱一起了。”
萧燃笑了声,自假山上跃下,拍拍手道:“放心吧,两人没事了。”
……
陛下有孕,又正是励精图治的大好时机,今年的春搜围猎便暂且搁置。
但沈荔还是趁着月底休沐的假期,陪萧燃去了一趟乐游苑以北的篱山。
时值汛期,两年前那缕银丝般的飞瀑已连绵成一道宽阔白练。水声轰鸣间,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宛若蓬莱仙境。
石崖上已支起四面青菱步障,阻挡山风与水汽,再铺上柔韧厚实的藤席锦毯,隔绝地上的寒凉之气。于是这方小天地便自成境界,静谧而宜人。
日光透过枝叶,在水珠间流转跳跃。
山涧旁放马饮水,步障中人影重叠。
沈荔撑着萧燃的胸膛缓慢对坐,气流回旋,扬起散落的青丝,一缕黏至唇上,又被男人抬手拂去,轻轻别至耳后。
她素净的袖纱与萧燃的衣袍交缠在一起,恰似流云浮霭卷集着灼灼烈焰,一如两年前的少年意气——只是再没了水火不容的争执,只余情投意合的缠绵。
萧燃忽而笑了声,压着嗓子道:“你还记得我们刚开始……那个时吗?”
沈荔胸口起伏:“哪个?”
“就……”
萧燃挺了挺劲腰,气息一沉,“这个呀。”
沈荔骤然咬唇,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投来恼然的一瞥。
“刚开始时,你总有些奇怪的规矩。比如行内礼,一定要男上女下,说是什么‘天圆地方’,才合乎礼法……”
他扬起浓墨般的长眉,勾起唇线道,“一点都不像醉酒时的样子,小古板。”
沈荔也有些赧然,但还是坚持道:“书上如此写,必有它的道理。”
“纸上谈兵可不行,还是得多实践。瞧,王夫子融会贯通,这不就学会以天为被、地为席了?”
萧燃借了她一把力,断续道,“天翻地覆……岂不比劳什子‘天圆地方’爽快?”
轰鸣的水声几乎掩盖了所有的声音,沈荔抵着他的肩缓了缓,方道:“这叫……野合。”
“野就野吧,作给老天爷看。”
萧燃抬掌扣住她的后颈,仰首交换了一个几欲窒息的深吻,末了还依依不舍地咬着她的下唇,轻轻拉扯一番,“沈荔,你带药了没有?”
沈荔一怔,移开目光:“外出踏青,谁会带那个?”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发低哑,故意憋着坏,“要不,算了?”
这种时候,哪能说算就算?
府中的药有好几种。有萧燃在缉拿谢氏党羽时,抄出来一种西域药膏,行礼前交予男方涂抹,可化元阳而避子,却又不伤女子之身,十分便利。
也有阿母给的药方,回府后吃一丸便可。
沈荔此刻想的,并非这个。
“萧燃。”
她唤道,“你想过……要孩子吗?”
萧燃似是有些讶异,停下来看她:“是去年岁末时,阿母同你说什么了吗?”
说罢,微微皱了下眉头:“我和阿母说过,你初入朝堂,正是要大展宏图之时,让她不要催你的……”
“阿母没有催我,是我自己在想……”
想萧燃是姊弟几人中最先成婚的,而今两三年过去,皇帝有了孩儿,皇姊也有了身孕,他怎会不艳羡呢?
明明……他是那么喜欢孩子的人哪!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萧燃吁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耳垂。
“孩子的事,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道,“你今年不过双十年华,就是再考虑十年,也才三十岁。阿母快至不惑之年,都还能怀上孩子呢,对不对?”
沈荔张了张嘴:“可若是,我一直没准备好呢?”
“那就不生啊!如此一来,你就只能全心全意爱着本王一人了,也挺好。”
他笑得毫不在意,眉宇间满是落拓不羁的赤诚,“再者说,天下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么多,将来孤独了,去领养几个也行。”
“不是你的孩子也行?”
“我不是阿姊,没有帝位要承袭。”
萧燃撩开她潮湿的鬓发,在她唇角很轻地一吻,“不必提前设想尚未发生的事,沈荔,劳心劳神的,多累啊?车到山前必有路,有我在呢。”
不是温柔的情话,而是肺腑之言。
沈荔心中一动,荡开细密而温暖的涟漪。
许多迟疑未决的、不安困惑的事,都在此刻尘埃落定,有了清晰的抉择。
“萧燃,我不会一直留在太常寺。”
她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再过几年,我也会像阿兄一般,向着凤池之位一步步攀登。到那时,我或许就没有太多时间花在个人身上。”
萧燃没有出言打断,安静而鼓励地仰首看着她。
“今年诸多礼制尚未完善,等到明年,我卸了礼学女师之职,又尚未升迁之际,便会稍得空闲。所以……”
她抬手捧起萧燃的脸颊,轻而郑重道,“所以,明年……我们要不要……生个孩子?”
萧燃倏地睁大凤眸。
一时竟忘了两人还亲密无间,挺身道:“此言当真?你……你愿意?”
“如果是你的话……”
沈荔抿了抿唇,面颊止不住发烫,却仍是坚定地将目光望了回来,轻轻点头,“我想,我愿意。”
风卷过林梢,万千树影摇曳,落在鼓动的青菱步障上,洒进萧燃的眼底。
他耳廓微红,连带着脖子都浮上一层兴奋的淡绯,就着相连翻身将沈荔圈于身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那我得好生努力,”
他闷笑着吻上她的颈侧,气息沙哑微颤,“现在做个好夫君,将来做个好父亲。”
“我只是觉得,有同龄人陪伴,孩儿会快乐些。譬如阿姊与你,我与阿兄……”
沈荔仰起细颈,漏了几口呼吸,方道,“你总不会抛下孩子,一走了之。”
如同她那抛却红尘的,终年不得相见的父亲。
“不会。我死也会和你在一起。”
“又说傻话了……”
“你我既是在山野间定下此事,将来若得男孩,就叫‘萧在野’。”
萧燃俨然忘了方才还在劝人“不必设想尚未发生的事”,兴致来焉道,“若是个女孩儿……”
沈荔抬眼看他:“女孩儿如何?”
萧燃低笑一声:“女孩儿的名字须得更慎重。你读书多,自然该由你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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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子取名的能力belike:你让我很舒心,就叫‘舒心’吧。
PS燃子看着清冷破碎感拉满的姐夫,感慨:这是正常男人能做出来的样子???[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