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青筠三:他败了,认输了。
衣袖上传来拉扯的力道,令萧青璃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转过身,只见沈筠已很快地松了手,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握紧,藏入宽大的袖中。
柔暖的烛光流泻在他不安的眼睫上,如同蝶翼轻颤,振翅欲飞。这朦胧的光晕中,他玉色苍白的脸,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萧青璃心下诧异。
方才她伸手欲扶他时,他分明刻意避开了。此刻这超越臣礼的挽留,又是为何?
她想出了一种可能,遂体贴问道:“沈侍郎可是还有谏言,要同吾说?”
沈筠垂下眼睫,视线自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上轻轻掠过。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他低哑道:“上回借殿下的伞,臣还未归还。”
伞?什么伞?
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遇刺负伤,沈筠急匆匆抱了公文来寻她,待处理完政务时,天空已下起了萧瑟的秋雨。她怕他淋雨着凉,误了国事,便让侍从撑伞送了他一程。
“那伞你还留着?”
萧青璃感到意外,又笑道,“本就是送你的东西,不必还了。”
沈筠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似是有许多话想说,然而能堂堂正正拿出来的借口,也就只有那一把他珍藏了许多年的绸伞。
桑枳很快捧来了那把用嵌金锦匣装着的,保养精细的绸伞。
他悄悄瞥了榻上的青年一眼,纳闷家主怎么突然舍得将这把宝贝绸伞送出去了?外头也没下雨呀!
萧青璃接了伞,便更加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朝中还有诸多政务急需解决,她握剑似的握着那把伞,朝门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复又顿了步伐。
自己上门叨扰了沈此君大半宿,竟忘了慰问一番他的伤势,实在有些薄情。
思及此,她转身看向披衣下榻的青年,扬着笑道:“吾已知晓该如何做,你不必挂心,好生养伤才是。吾与大虞,都盼着沈侍郎早日痊愈,重回朝堂。”
或许是灯火洒入眼底的错觉,那一瞬,萧青璃竟瞧见沈筠的眼睛亮了一亮,连带着面上的血色都多了几分,越发显得清艳动人。
他含笑立于门口的暖光中,朝她拱了拱手。
自那夜之后,萧青璃与沈筠之间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们仍是会为朝政各执己见,仍是会政令的推行寸土必争。沈筠也仍是会用那能气得人呕血的清冷语调,暗讽她身边的人“贪功冒进,只顾个人利益而不管主君死活”……
不同的是:一旦步出朝堂,他们之间又会显出截然不同的平和默契。
萧青璃会在拿不定主意时,单独召见沈筠议事;也会在某个相对空暇的夜里,骤然造访沈府,与他共饮赏月,聊几句不着边际的家常。
萧青璃偶尔会察觉到,有一道比月光更轻、更静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待她下意识回望过去时,却只见沈此君挺拔优雅地端坐臣席之上,未有半分逾矩之处,仿佛方才的目光只是她多心的错觉。
萧青璃有抓到过他一次。
那晚的月色很美,沈筠难得有雅兴抚琴,她则兴起舞剑,用剑锋挑起一盏酒,潇洒地咬盏饮尽。
酒水顺着她的红唇淌下,下颌连着修长的脖颈处,都染上了一线清冽的湿痕。
她倏地睨眼望去,而后如愿以偿捕捉到了沈筠尚未来得及移开的,仓促的目光。
哈……
那时沈筠的样子真是罕见地有趣——匆忙调开的视线,欲盖弥彰的镇定,还有冷不防走调的琴音,无不出卖了他那一瞬的心乱。
萧青璃忽而就明白了。
或许,沈此君并不是在“厌恶”她。
至少如今的沈此君,并不讨厌她。
冬十二月,洛邑城破,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惨遭屠戮,血染城池。
消息传回兰京时,朝野震动。
萧青璃彻夜未眠,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做了一个及时而艰难的决定。待监军捧着她的诏令八百里加急赶往边境时,天边已泛起了一线微茫的亮色。
她望向案几上那枚尚未来得及送出的羊脂昆山玉,揉了揉太阳xue,原本凝霜般冷冽的目光,渐渐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稳住朝中局势后,她去了趟沈府。
天还未亮,又值年关休朝,沈筠却已整束官袍,面色凝重地快步出门。
就这样,在府门前与她碰了个正着。
他怔了怔,脱口而出:“殿下怎会在此?”
萧青璃知道他是要去找谁,也知道他是为何而出门。
“洛邑城破,二十万生民困于城中已近半月,兵尽粮绝,尸骸积山。”
沈筠面色苍白,急切地向前一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肃沉重,“殿下不应当出现在此,而应即刻驰援洛邑,救民于水火之中。”
“非是不救,而是要想好怎么救。”
萧青璃呼出一口白气,冷静道,“加急战报传回兰京时,距离洛邑城破已过旬日。战场瞬息万遍,谁也不知如今战况如何,若吾贸然调动边境兵马,只怕既攻不下龙门关,又难以收复洛邑……”
“援兵迟去一日,则洛邑便要多屠数万人!那并非一个数字,不是几枚棋子,而是数万条有血有肉的性命!”
“沈此君,你冷静点……”
“臣要如何冷静?臣的妹妹尚在城中,不知生死!”
他胸口急促起伏,扶住桑枳的手踉跄一步,似乎随时会晕倒在这片萧瑟的霜雪中。
“我将阿荔托付给了殿下与郡王,只盼能护她周全。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
青年闭了闭眼,痛苦道,“殿下若心存顾忌,臣愿征集部曲北上御敌,解洛邑之围。阿荔若有个三长两短,臣至九泉之下,亦无颜面对亡母……”
“沈此君!”
萧青璃被激起了怒火,冷然喝道:“你既将令嘉托付给了我,为何又不信我?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好大喜功、不顾万民生死之人吗?”
“那些被围困学宫的人里,有不少世家子……”
沈筠紧紧抿住了菱唇,萧青璃却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脏腑吸入了冷气,激起炸裂般的刺痛。
“颍川女将荀靖,与吾乃是生死之交。吾来见你之前,便已命人送出军令,不惜一切代价驰援洛邑,保全百姓。只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何救城,不是吾说了算。”
闻言,沈筠的愠怒与焦急便这样凝在了脸上,怔怔然抬眸看她。
“吾虽痛恨世家,立志革新,却也知晓民乃国本。战功可以再立,而人死不可复生。”
她道,“沈此君,你看低我了。”
沈筠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怔怔然伫立寒风中。见她转身欲走,忽又急切追出两步。
听到身后的动静,萧青璃停住了步伐。
“还有,你问吾为何会出现在此?吾可以告诉你,为了这个——”
她转身,将袖中藏捏着的那块玉佩朝他掷去,轻冷道,“生辰快乐,沈此君。”
温润洁白的美玉砸在他的怀中,又顺着厚重的狐貍毛披风滑落在地,于晨曦中折射出柔暖的浅金色光泽。
沈筠一动不动地站着,微红的眼眸低垂,落在那枚沾了雪水的玉佩上,面色越发的淡若消雪。
他唇瓣微微翕合,仿佛浑身的尖刺在这句“生辰快乐”中化作逆生的倒刃,刺进他自己血肉里。
元照那小子不负众望,竟领着八百骑兵奔袭洛邑,大破敌军。
而学宫师生也团结百姓,夺得城门,救下了城中幸存的五成百姓性命。
洛邑危局已解,朝臣抚掌称庆。
散朝的间隙,萧青璃眼尖地发现沈筠的玉带上,竟然佩戴了一枚簇新的、熟悉的玉佩——她赠送的那枚生辰礼。
她这个人气性来得快,冷静得也快,争执过后,便抛之脑后,绝不会憋在心里自苦。
可沈筠不同。
除了公事所需外,他的话少了许多,偶尔抬眼看她时,还带着些许欲言又止的迟疑与不安。
似是浮冰般破碎的眼神,只需看上一眼,便让人心都要软化了。
“这下,你总信我了?”
萧青璃终是没忍住留他议事,笑吟吟打破僵局,“如何,要不要考虑来我麾下?”
冰壶玉衡的沈此君当然不会依附任何党派。他永远都是朝中遗世独立,制衡两党的存在。
萧青璃原只是逗逗他,已然做好了碰壁的准备。
但这一次,沈筠没有拒绝。
他佩着那块君子之玉,人也如美玉般清冽洁净,清润道:“臣会慎重考虑的。”
空气似是静了一静。
萧青璃讶然,追问道:“你愿意站在吾这边?”
不知是否错觉,沈筠眼底似有极浅的笑意划过,连带着语气也轻柔了不少。
“真正的强者,从不在于打败了多少强敌,而在于能守护多少弱者。”
他道,“谁若真心站在天下黎民身边,臣……便愿站在谁那边。”
萧青璃听懂了:这是沈此君在委婉地夸她,并以此明志呢。
“好!”
萧青璃轻笑起来,朗声道,“吾就等着倒履相迎,与君同道的那日!”
那日并未成功到来。
河东杨氏入主中宫后,在庆功宴上公然撺掇少帝亲政,向她亮出了毒蛇漂亮的獠牙。
萧青璃下意识看了眼沈筠,心道可惜。
前几日他好不容易才表明择主之心,被杨氏这么一搅,只怕又要横生枝节了。
相识多年,萧青璃十分了解沈筠的脾性:天子年长亲政,乃是理所当然之事。他身为清流之臣,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表态,为她驳斥天子,行逆臣之举。
她有她的骄傲,他亦有他的风骨。
他们都不是那种会为了对方,全然舍弃底线与大局的人。
萧青璃并不怪他。
可她万万没想到,宫宴结束后,沈筠竟然冒着寒风在宫门下等了她一个时辰。直至他酒后风寒,险些晕厥,这才被侍从强行送上马车,劝回府中。
萧青璃去探望他时,他正一个人坐在雅室中调试琴弦。
见她忽至,他连气色都好了许多,明明开心,却还要故作矜持地谈论公事,为她指点赈灾的门路。
萧青璃知道,他是在给她一个解释。
遂坏心顿起,故意问:“吾与沈侍郎既非亲友,又非同盟,你因何帮我这些?”
他道:“是为数万灾民不毁于党政之手。”
“宴上看你那般疏离沉默,我还以为,你真要同我划清界限。”
萧青璃揶揄他,“毕竟年少时,你可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啊。”
他似有些无奈,说她年少孟浪。
萧青璃笑道:“武将性子直率,可未必不是真心。”
沈筠脱口而出:“所以那之后,臣悔了许多年。”
萧青璃怔住了,他也怔住了。
四周静得只闻虫鸣低伏。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咳着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摇曳的花影出神。
“吾该回府了。”她淡声岔开话题。
“好。”
他面上浮着薄红,不知是因风寒发热,还是因懊恼,只轻轻颔首,“臣送殿下。”
此刻夜色浓重,沈府中庭两侧的石灯却是彻夜不息,照得地面灿若白昼。即便没有侍从提灯引路,萧青璃也不必担心因看不清路而磕碰到身子。
她记得,第一次来沈府时,庭中并没有这些许多的石灯照路。
水榭中的软纱垂幔,也并非她偏爱的轻紫色。
而现在,就连沈筠身上沾染给她的熏香,都是她最喜欢的紫藤冷香。
萧青璃忽而顿住了步伐,干脆利落,转身折返。
灯影之下,沈筠披衣扶着门扇,仍维持着送别她的姿势,凝望着空寂的中庭出神。
见她转身折回,他似是讶然的样子,直身问道:“殿下去而复返,可是有遗漏之物?”
“沈此君,我问你。”
萧青璃毫不迂回,明媚的眸光直直盯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既是有悔,便曾对我有情。那为何当年我青睐你时,你总是疾言厉色,避之不及?”
人在病中,思绪松懈,总是会格外不设防些。
沈筠唇瓣微动,下意识道:“因为……殿下从未对臣认真剖白过心迹,臣以为……”
“你以为,我只是见色起意的戏弄?”
“……”
沈筠不语,垂下了眼帘。
年少时那种只有他认了真,对方却轻快抽身的酸涩再次涌上心头,泛起绵密的苦痛。
萧青璃望着他颤动的眼睫,向前一步,又问:“我被赐婚前,你为何不明说?”
“我说过的。”
沈筠轻轻握拢玉色的指节,微哑道,“我登门询问过,殿下夸崔郎俊美多才。殿下也曾这样夸过我,用在他人身上,也没什么不同。”
萧青璃怔然。
“殿下离京后,我曾策马追赶过。”
那时他三年的居丧期未满,本不能轻易离京,但还是不顾一切纵马出城。
“殿下与崔洵共乘轺车中,谈笑自如,我……”
话未说完,便被萧青璃揪着衣襟,以唇封缄。
那并不算一个温柔的吻。沈筠似是惊到了,身形僵硬,睁大眼睛看她。
心脏跳得快要炸裂,热血上涌,他忘了反应。
许久,久到萧青璃以为他永远不会回应,松开他的唇,缓缓退开时……
他的眸光几番颤动,忽而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扣住双肩,低头复上一个更为炙热、几近疯狂的吻。
他缓缓垂下艳丽的眼睫,如同献祭一般,微微颤抖着,盖住眸底翻涌的无尽欲念。
他败了,认输了。
甘愿投诚。
任凭肩上的薄衫滑落,门扉上的两团影子揉作一团混沌,如胶似漆,再难分离。
————————!!————————
长公主和燃子师出一脉,生日都喜欢送人玉佩hh~[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