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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欲燃 正文 番外 青筠二: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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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青筠二:一败涂地

    这三年来,琴音与剑啸和鸣的那一幕,时常会出现在沈筠的梦里。

    年少时的回忆,连底色都是明亮的。

    竹叶翩跹,有人在这簌簌作响的林叶间舞剑,飘若回雪,矫若游龙,青丝随着咻咻剑气荡开,在阳光下勾勒出金色的弧光。他不得不调整琴音的节奏,指尖连同目光一同追逐着她的招式,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化作狂风骤雨般的气势,一泄汪洋。

    一曲毕,琴弦尤颤动不止。

    他伸手去接那片打着旋落下的竹叶,又似要接住那片耀眼的阳光,指尖却只抓了个空。

    睁眼醒来,四下悄寂,唯有浓稠如墨的夜色,将他重重包裹。

    真是奇怪的梦。他蹙着眉头。

    太史局卜算出镇国公主与崔洵的婚期后,沈筠曾与某位交好的太常寺礼官同车而行,破天荒的,询问了一句公主婚事的筹备情况。

    此等琐事不归中书省管,原是不需要他亲自过问的。

    但礼官还是尽职尽责地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一道来,大到天子赐下的公主仪仗,小到婚宴的礼器陈设,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沈侍郎只是安静地听着,任凭礼官说得口干舌燥,始终不发一言。

    礼官搜肠刮肚地想了会儿,心道:太常寺商定的婚宴礼制,自然是周全的。

    实在想不出有何纰漏之处,遂又笑呵呵补上一句:“清河崔氏乃累世阀阅,据说呈给镇国公主的聘礼,丰厚得能抵一座金库。崔郎如此有心,必能与公主琴瑟和鸣,成就一段佳话啊。”

    沈筠的睫毛很轻地抖了下。

    “那很好。”他说。

    他似是放了心,又似是失了魂,只余一座艳丽冰冷的壳子还坐在那儿,静静凝望着马车竹帘上摇曳的流苏。

    平地里起了风,似是有谁恣意地打马经过,搅乱竹帘晃荡。

    他不自觉朝车帘外望去,却唯有长街寂寂,不见归人。

    沈筠一直以为,镇国公主在清河过得十分逍遥自在。

    据说,那位俊俏多才的崔郎对她深情不移,日夜相伴,无微不至……这很好。

    是以当他站在丹陛前,隔着或激愤或叱骂的群臣,看着那道带刀入殿、挟天子诏令震慑群臣的凌寒身影时,他不可置信地震颤了瞳仁。

    她眼里没了明媚的笑意,目光凛然如冰,如此熟悉,却又陌生得令他心悸。

    沈筠伫立寒风中,心口绞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谁也不曾想到,三年后重逢,将会是这样的局面。

    是什么将她逼到了这步?

    政权可以凭武力夺取,却不能仅凭杀伐维系。光是“挟父夺权”这一条罪名,就足以令天下士人对她群起而攻之。

    女子执政,何其艰难。她要面对的,不是朝堂上的政敌,而是那些政敌背后所代表的、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网。

    更遑论她手段如此刚烈、不知迂回,将来必会遭反噬,恐难以全身而退。

    那两年,朝中一片混乱。

    她过得十分艰难。

    沈筠最怕听见的,便是摄政长公主遇刺的消息。

    天降异象的谶言,藏在饭食里的无色剧毒,还有不知从何处突然蹿出的刺客、突然放出的冷箭……

    她还是受伤了。

    朝中有人欢喜有人愁,沈筠的笔尖几番不稳,终是搁笔起身,挑了几份看似要紧的公文出了门。

    为公事登门拜访长公主,总归不算逾矩。

    长公主的寝殿内,半旧的熏炉吐出层叠暖香,却依旧难以掩盖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清苦药味。

    萧青璃懒懒地披衣倚在榻上,身量似是瘦削了些,但声音听起来还算精神,隔着薄纱屏风笑望他。

    “沈侍郎还真是勤勉。”

    她接过女卫呈上的奏笺,半真半假地打趣,“连吾抱病静养期间,也不肯放过。”

    沈筠垂下眼帘,心口一阵发紧,有些赧然,又有些愧怍。

    他静了静,才用看似恭敬而清冽的语气,问出了他此行真正挂怀的事:“殿下玉体,可安否?”

    “死不了。”

    萧青璃说,“赐座,你坐下说吧。”

    “臣不敢。”

    心口那根无声的弦蓦地被牵动,他低声辞谢,“奏笺已呈上,臣也该退……”

    “坐下吧。”

    她笑道,“这奏笺如此紧要,有什么疑难之处,吾也好及时询问你。”

    沈筠规规矩矩地跪坐于席位上,风仪端雅,目不斜视,隔着那道如薄雾般朦胧清透的屏风,间或回应几声长公主的提问。

    他说话并不温和,尤其是面对国政时,更是寸步不让。将长公主麾下那几名近臣气得捶胸顿足、呕血撞柱,也是常有的事。

    他并非生来就这般说话,而是年少继任家主,见多了勾心斗角、宦海沉浮,所炼就的一副带刺的冰山外壳。

    但今日,他的声音十分低缓,讲解十分耐心,没有半分的口角锋芒。

    屏风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是萧青璃手中的奏笺滑落在地。

    她就着倚坐的姿势,睡着了。

    沈筠便屏息敛神,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

    要走吗?

    为人臣子,又有男女之别,长时间待在长公主的寝殿中,实在是不像话。

    可是……

    太安静了。

    沈筠维持正坐的姿势,不自觉蜷起指尖,仿佛能听见自己体内血液一阵阵涌上脸颊、复又褪去的躁动声。

    她居住的地方实在过于空荡寂静,冷清得仿佛只要他悄声离去,便会带走室内仅剩的一缕暖意。

    他就这样维持着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身形,安静地坐着,陪着。

    下雨了,长公主并未睡多久。

    她自梦中惊醒,手下意识摸到了枕下的短刀。铮然的出鞘声打破沉寂,屏风外的沈筠一惊,失手跌落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

    茶盏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轻微的一声响。

    水渍渐渐晕染开来,像是一团深暗的血色。

    待看清屏风后那道熟悉的身影,萧青璃一怔,紧绷的身形逐渐放松,慢慢回刀入鞘。

    “是你啊……”

    她揉了揉太阳xue,嗓音仿佛浸透了秋日的慵懒,又恢复了素日的随性洒脱,“沈侍郎怎的还未回去?”

    沈筠看着她连觉都睡不安稳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复杂情愫。

    “未得殿下旨意,臣……不敢擅离。”

    他为自己寻了个端正而克制的借口。

    萧青璃“噗”地一声轻笑:“腿长在你身上,想走就走,难道吾还会拴住你不成?”

    似是被人拆穿拙劣的伪装,沈筠感到周身的血液皆朝脸上涌去。

    他如坐针毡,又似如释重负,直身行礼请辞:“愿殿下常康健,臣告退。”

    “等等。”

    萧青璃轻声唤住他,“外面下着雨呢,让侍从撑伞送你吧。”

    那日的雨水,还是打湿了他的袖袍。衣裳上头沾染的浅淡药香被雨气冲得极淡,有些可惜。

    朝堂上,反对长公主执政的声音一直不曾停歇。

    在丹阳郡王兵败失势、长公主所倚仗的军权不稳后,这种声音越发甚嚣尘上,甚至将要威胁到国祚的安稳。

    危若累卵的局势下,长公主勤政务、轻徭役、斩逆臣,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稳住了大虞的根基……可风波远不会就此停歇。

    沈筠很清楚,长公主急于求成,初心只是为了还天下太平。

    但他始终不赞同萧青璃对待世家的激进策略。

    世间之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殿下用疆场上的那套斩草除根的手段来对付朝堂,只会步步树敌,将原本可拉拢、可分化的势力,尽数推向对立之面。

    沈筠开始利用兰京沈氏的人脉,结交清流一派。

    如此一来,即便他不能阻止长公主与守旧派的斗争,也可在风浪将至之前,筑起一道堤坝——

    那些尚在观望的世家子,或是朝堂的新贵,他都要尽力拉入中立派的阵营,而非放任他们倒向守旧派,壮大敌营的声势。

    此举并非为长公主,而是为大虞的将来不毁于党争之手。

    身居高位者,怎可感情用事,违背自己的理智去追随一个与他政见相左的年轻主君?

    数次封驳诏令后,沈筠与萧青璃的矛盾越发尖锐,争执也越发频繁。

    吵得最激烈的一次,萧青璃气得扫落案上的奏笺,朝他高高举起了那只沉甸甸的白玉镇纸。

    百官吓得噤了声,沈筠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他心头竟掠过一抹悲凉的念头:若被这镇纸砸中,也好。

    如此,史官落笔时,他的名字便会与她的永远绑在一起。纵使生不能同心,死后犹可比肩,化作青史中一桩令人叹惋的轶事,供万世咀嚼。

    他甚至设想过,两人一辈子敌对下去。

    或许他会败在她的手里,成为她的阶下囚、她的禁脔,在无尽的痛苦和屈辱中,承受她轻蔑而冰冷的垂怜。

    然后,他会带着他的风骨从容死去,在她心底刻下不可磨灭的一笔。

    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萧青璃放下了手中的镇纸,气喘吁吁地自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而冷静下来。

    没人知道那短短的须臾瞬间,她究竟考量了些什么。

    “沈侍郎,你将方才之言再陈述一遍。”

    她再度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平静,甚至还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样对他说道,“待吾细细斟酌。”

    她将脾气收放自如,已然有了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势。

    每一次声嘶力竭的争执过后,沈筠都像是死过一回般难受。

    为政令,为朝局,为妹妹的婚事……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

    他的心想靠近她,理智却又无法认同她,这般撕裂般的拉扯令他感到痛苦,在日复一日的深夜自省中折磨着他的理智。

    可是,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心痛?

    为何只有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有时候他一个人躲在静室中,坐着坐着,就会蓦然滚下泪来。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和父亲对待母亲那般,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自己。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中箭重伤、扶离二姓叛国投北后。

    那天深夜,眼下带着明显疲青色的长公主,破天荒降舆沈府,裹着一身寒气走入了他的内室。

    她向他吐露了许多从未与人言说的往事。

    她谈如何在乱军中寻找被先帝丢下马车的母亲,谈她那场名动天下的守城之战,也谈先帝对她既倚重又猜忌的矛盾,以及清河崔氏对她的处处监视与挟制……

    于是沈筠终于明白,她那套生杀予夺的强势手段,是从怎样腥风血雨中淬炼而来。

    他说:“士族中也有甘愿奉己救世的君子,殿下可以试着拉拢他们,甚至是利用他们。”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问:“有吗?”

    他在她的目光下无从遁形,淡笑回答:“会有的。”

    他们君臣间的针锋相对、歇斯底里,在这个寂静的深夜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衡。

    自始至终,沈筠想要的,只是一份比父母更谨慎的、确定而专一的感情。

    所以他不懂……

    不懂为何十年前,萧青璃伸手在他的心湖里搅了一把,便掸掸水珠潇洒离去,徒留他满心涟漪,久久不息。

    是无聊时的一时兴起?

    抑或是见色起意的轻佻戏弄?

    否则她怎可抽身得这般干净利索,连一句“喜欢”都不曾给过,就转身投入更广阔的天地,将他远远地抛在了回忆里。

    那些愠怒、慌乱、怨怼,都在此刻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君臣离心的巨壑,正在一步步缩短、填平。

    他们安静地坐了许久,敞开心扉聊了许多。

    关于过往,关于理想。

    在萧青璃起身准备离去时,伤势未愈的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拽住了她流泻的袖边。

    对上她蓦然回眸的诧异目光时,沈筠知道:

    从她驻足回首的这一刻起,他便已经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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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君臣如夫妻,沈此君与萧青璃,是君臣也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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