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青筠一:白孔雀!(捉虫)
“白孔雀!”
萧青璃总爱噙着肆无忌惮的笑意,这样唤沈筠。
十八九岁的少年家主,因母亲新丧,除却官袍加身之时,便总爱穿一身宽大素净白衣,更衬得容貌瑰丽,气质脱俗。
微风拂过,他腰间的玉佩随之叮咚脆响,整个人如冰之清、如玉之洁,还带着些许似春雪将融的破碎感,可不就是一只孤傲清绝的白孔雀么?
在军营中时,萧青璃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漂亮的世家少年。那是只有兰京这片安稳繁华的富庶地,才能养出的钟灵毓秀之才。
老实说,她是有些心动的。
这样的美,实在太纯粹了。
萧青璃是武将,是见惯了攻城略地的厮杀、鲜血与遍地残肢的镇国公主,奉行的就是“及时行乐”那一套。
这些年,她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次出征前都不知道能否看见明天的太阳,自然是看中什么就抢,喜欢什么就说出来,因而时常弄得沈筠面红耳赤、冷眼相加、敢怒而不敢言。
她会在春搜围猎时,率领那群英姿飒爽的女卫策马而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两只象征聘礼的鸿雁丢在他的面前。
也会在他抚琴时击箸相和,迎风舞剑,明快而恣意的节拍扰乱了琴音,也乱了他的心弦。
下朝后,她风风火火地自御街打马经过,带起的疾风撩动车帘乱晃。见车中之人眼睫微颤,如蝶翼拂过心尖,便会快意地大笑出声。
“轻浮。”
这是年少时,沈筠对她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她那时太过于轻狂,压根不懂得士人“发乎情而止乎礼”的那套。每每直来直往,换来的却只有沈筠的视若无睹和刻意回避。
萧青璃并不在意这些。
直至那日雅谈,群贤毕至,名士云集,她笑吟吟问他“是否会作《凤求凰》”时,沈筠的面色红了又白,不堪受辱般望向她,冷冷道:“臣究竟有何错处,要蒙殿下如此戏弄?”
戏弄……
萧青璃愕然了。她从来不知自己的真情流露,在沈筠的眼里却是轻浮的“戏弄”。
她很是苦恼了一瞬,而后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沈筠恪守的那一套礼数,她不懂。
但她很了解自己的规矩:此路不通,便换一条路走;人与人合则聚,不合则散,没必要吊死在沈筠这一棵树上。
既然沈筠不领情,她又何必再青睐他?
人生宝贵,快意恩仇,可不是用来浪费在情爱纠葛上的。
萧青璃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然而,她十九岁生辰的那天,身为帝王的阿父笑呵呵为她赐了一门婚事。
那时她才彻底明白:会抛下妻妾的枭雄,同样会抛弃他的女儿。
哪怕她是本朝唯一一位有着开疆之功的“镇国公主”,哪怕她手握兵马,只要阿父的一纸婚书赐下,她就必须乖乖交出兵权,离京回封地待嫁。
她会和天下女子一般,折去翅膀、戴上枷锁,丢进名为“婚姻”的牢笼。从此她的骨肉、血液,都会成为滋养夫权和父权的甘甜养料。
一点一点,敲骨吸髓,分食殆尽。
萧青璃猜想,阿父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连年的战乱掏空了这位枭雄的身子,自登基以来,他的精神已是大不如前。所以,他绝不会让手握私兵的女儿与兰京世家联姻,更不会让她有在兰京扎根、威胁到帝位的机会。
他必须如同所有年迈的雄主般,为他唯一的、憨傻纯稚的幼子,扫除前路上的一切障碍。
为女儿赐婚,便是极佳的一步妙棋——
既可将她调离权利中心的兰京,又可借机收回她手中的兵权,还能对外彰显慈父之恩典,实在是一箭三雕的好权术。
至于她愿不愿意,认不认命……
不重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不是么?
那一日起,萧青璃亲手掐灭了她对世间最后一点亲情的渴望。
交权,散兵,收拾东西回封地……
女兵们双目赤红,拒绝卸甲归家;十二岁的萧燃砸了两扇府门,要冲入宫替她讨个说法;八岁的胞弟萧含章泪眼汪汪地揪着她的衣袍,问她何时回兰京看他?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那一日终会到来。
女卫和仆役来往收拾箱箧,基本将公主府搬了个空。萧青璃始终闭门不出,闲时下下棋,舞舞剑,还因太过无聊浇死了几盆花匠最爱的兰花,任凭朝中风起云涌。
她已经许久没去沈筠面前晃荡了。
他此刻在做什么,应该很得意吧?
或许还会偷偷喝两杯美酒,庆贺此事。
他所厌恶之人,此后再也不能“戏弄”他了,想想都大快人心。
可令萧青璃万万没想到的是,沈筠竟会主动来找她——
在这种门庭冷落的时候,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登门拜谒。
他似是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素衣上凝着淡淡的一层霜色,却丝毫不损他的清艳容光,令他整个人也如同檐上的残雪般,淡得一触即融,平添几分易碎的绝色。
他的身姿挺得那样直,面色那样清冷,既无落井下石的嘲弄,也无袖手旁观的淡漠。
只是这样隔庭望着她,低低问了一句:“听闻,殿下应承了与清河崔氏的婚事?”
萧青璃看着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萧青璃几乎以为他是在渴望着什么的。
似乎只要她摇摇头,说出他想要的那句话,一切就会不一样。
但,萧青璃笑着点了点头。
“是。”
她站在阶前,像是从一段年少无知的往事中,干脆利落地抽了身,“听说,崔氏子貌美而有才学。”
寒风穿庭而过,沈筠眼底那点瑰丽的火光,便化作余烬散落。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淡然,声如冷玉:“如此,便恭祝殿下觅得良缘。”
说完,隔着庭院朝她远远拱手一揖,转身就走。
步履之疾,连带着禁步的玉佩都发出了杂乱的声响。
萧青璃觉得奇怪:他在寒风中等候那么久,脸都冻得苍白了,难道就是为了专程来给她道一声喜?
萧青璃启程回封地那日,清河崔氏专程派了人来接。
她乘坐着象征着公主威仪的青鸾轺车,驶出兰京二百里地,一旁随行护卫的女卫龙潜忽而勒马,警惕道:“殿下,有马蹄声靠近。”
车队应声而止。
萧青璃不动声色握紧刀柄,挑开垂纱的一角望去,土坡上风烟滚滚,不见人踪。
龙潜又侧耳倾听了片刻,继续禀告道:“似乎只有一人一骑,停于百丈外。殿下可要派斥候一探究竟?”
“不必了。”
萧青璃缓缓松了手,转而望向一旁的崔洵,“如今既已离京,吾断没有反悔的余地。崔公子若安心了,便回自己车上去吧。”
……
“殿下?公主殿下!”
崔洵严苛而倨傲的声音传来,将萧青璃的思绪自回忆中拉回。
她指尖勾着酒壶,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心道:她方才,是为什么想起了那只“白孔雀”来着?
对了,是因为面前这张俊秀却冰冷的脸。
她的未婚夫——清河崔氏的嫡长孙崔洵,有着和沈筠相似的美玉之姿,却远比沈筠来得刻薄、啰嗦、傲慢,甚至是趾高气扬的恶毒。
“殿下终日饮酒作乐,呵欠连天,如此不修行检,恐不为崔氏齿。”
崔洵板着脸,两条描画得十分好看的长眉紧紧拧起,冷冷将礼单推至她面前,“兰京来信,陛下已为你我定下婚期。此乃聘礼礼单,请殿下过目。”
末了,补上一句:“有什么不满的,尽管和崔氏提。”
萧青璃没有看那份足有一丈长、用金笔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富贵礼单,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听说,崔氏昨日对吾的几位女兵动用了家法,可有此事?”
闻言,崔洵面上一僵。
这三年来,崔氏借着联姻的名义,一直替兰京的天子监视着镇国公主的动向,连她结交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膳食都要一一上报。
至于让她联络旧部、私养女卫,那就更不行了。
为此,崔洵想出了一条妙计——
他族中还有几位从兄弟尚未议亲,将那些不肯离开萧青璃的女兵分给这些堂兄弟做侧室,岂非正好?
如此一来,天子便不必担心自己的女儿生出二心,他也不必担心萧青璃手中的权势压过崔氏风头,还能用那几个心腹女兵牵制她,岂非一举三得?
公主纵使不愿,又有何法子?
那些女兵,如今只是解甲归田的妇人而已,总归是要嫁人的。他们的父兄会争着抢着将她们换算成银钱,称肉似的卖与崔氏。
“殿下慎言。她们如今已非殿下部曲,而是崔氏妇,自然要受崔氏家法管束。”
崔洵傲然道,“这几名妇人逃跑在先,蛊惑殿下拥兵自重在后,如此不安后宅、不守妇德,岂可放纵?”
“这么说?”
萧青璃忽而凑近看他,那冰冷的笑意却不曾到达眼底,“若吾不守妇德,你也会用家法惩戒吾?”
崔洵一怔,凝着寒霜的刻薄俊脸似被春风拂化,浮出一层绯红。
他掩饰般越发端正坐姿,微抬下颌道:“我会好生教导殿下,不令殿下有失德之处。”
“你,教吾?”
“当然。我清河崔氏累世阀阅,可不是博陵崔氏(崔妤那一脉)那等庸碌之辈。”
萧青璃忽而大笑起来。
笑得杯盏倾覆、玉液横流,笑得崔洵都紧紧皱起了眉头,这才意义不明地说了句:“真了不起。”
崔洵以为她是妥协了,不由松开了眉头。
“那这礼单……”
“无所谓。”
萧青璃抚摸着腰间的剑柄,似笑非笑道,“你来定就好。”
这全然信任的话语,令崔洵十分受用。
他矜持地微微点头,面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低头佯做饮茶。大概是她府上的女卫茶艺不精,他蹙了蹙眉,便放下了茶盏。
“除了礼单上的这些,还有一份……是崔某自己备下的。”
崔洵的声音透着诡异的柔和,这样说道,“待礼成那日,我……我再亲手交予殿下。”
说罢,也不待她回应,便昂首挺胸离去。
萧青璃看着崔洵傲气十足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浓重的阴翳。
他不会有礼成的机会了。
新婚之夜,崔府雕金砌玉,灯火煌煌。萧青璃那支充当仪仗的女卫队伍随婚车入宅,悄无声息地把控了四周的出入之口。
宴饮正酣,先是宾客席上的那几名被家法过的“侧室”突然拔出藏匿衣裙下的匕首,刺死了她们的丈夫。
军营中磨练出来的手法,送刀、抽刀都十分干净利落,利落到那些傻眼的宾客还未反应过来,那几名崔氏子弟便抽搐着倒在了血泊中。
继而伪装成陪嫁侍女的女卫自箱箧车驾中抽出长刀,拼出长戟,冷冽的刀锋如骤雨般挥向惊呼尖叫的崔氏族人……
金樽倾覆,美酒横流,鲜血染红了如月光般轻软华美的锦袍。人群四散奔逃,闻讯赶来的健仆与侍卫尚未近身,便被那群果敢利落的女子一一斩于阶下。
夜风卷起轻薄的喜绸,红绫与鲜血一同高高荡起。
四处大门皆已被女卫封锁,那些遍身罗绮的男宾们如同瓮中之鼈,只能徒劳地尖叫着、挣扎着,在门板和白墙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手印。
崔洵说得没错,清河崔氏乃累世阀阅,名动天下,几乎整个清河郡的世家子弟都来参加了这场堪称穷奢极糜的婚宴。
那一夜,萧青璃血洗了在场的所有清河世家。
崔洵的胸口中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染透了他身上如云彩华美的婚服。
他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对没有送出去的、象征白头偕老的祖传玉佩,就这样睁着茫然而无措的眼,看着萧青璃手持长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何……就变成了这样。
萧青璃蹲身,轻轻合拢他鲜血滑腻的指节,将那对玉佩推回他的掌心。
而后她毫不迟疑地挥刀,送了他最后一程。
滚烫的鲜血溅出,落在她轻纱素白的婚服裙摆上①,似红梅灼灼,似浴火重生。
她站在尸山血海中,轻轻震去刀锋上的鲜血,于是那柄长刀便恢复了如雪的洁净。
她们也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这群鱼肉百姓、欺压妇人的权贵化作烈焰中的脂膏,让他们也体会一番被一点点放干鲜血、烧尽骨肉的滋味。
萧青璃深知,扳倒清河崔氏只是个开始。
一旦那些漏网之鱼、旁支子弟反应过来,必定会联手围剿她的公主府,为他们的从兄弟和族人报仇。
她必须在此之前赶回兰京,先一步夺取权势。
天子已至弥留之际,退居华林苑养病。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般急着催女儿完婚,将她彻底圈死在清河。
因此,萧青璃只稍稍花费了一番功夫,联络好曾经的旧部,便不费吹灰之力地闯入天子的寝殿中,将崔氏的漂亮头颅摆在了阿父的病榻前。
两鬓枯白的天子看着带刀入殿的英气女儿,唇瓣张合,只说了短短数语:“朕的儿女中,只有你最像朕。可惜……是个女儿身。”
大虞历经数十年的动乱飘飖,国祚刚定,已经承受不住第二场“女祸”了。
若非如此,他倒真愿意好好栽培她。
萧青璃看着病榻上呼吸微弱的父亲,眸色坚定,也只说了几句话:“清河世家已灭。阿父是要将含章留给我这个血脉亲人,还是丢给那群如狼似虎的世家?”
阿父能顺利登基,除了有个能征善战的堂弟外,便全靠世家出资出力地扶持。
待他登基后,他必须榨取足够多的民脂民膏、给出足够大的价码,才能喂饱那些曾下注支持他的“赌徒”。
若给不起,便会像他如今这般,耗干最后一滴心血。
萧青璃知道,她精准地扼住了阿父心中,世家尾大不掉的心病。
她在殿中守了一夜,任凭殿外群臣激愤、刀光剑影。
她的堂叔——有着异族血统的丹阳郡王也来了,见她守在殿中,便只是轻叹一声,领着禁卫退去了殿门外。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莫大的支持。
终于,天色将明之时,萧青璃拿到了阿父亲手盖印的摄政诏书。
她手捧诏书踏出殿门,天边乌压压的墨云翻滚,连同阶前非议痛斥的群臣一同向她压来。
她孑然静立狂风之中,衣袍翻飞,更衬得她身形笔直如出鞘利刃,纹丝不动。
她看到了人群中的沈筠。
时隔三年未见,他已褪去了少年喜怒形于色的青涩,变得越发昳丽沉稳。
他静静望着她,眼圈微微泛红,说不清是噙着失望,还是痛心。也说不清是为天子,还是为她。
她挟天子诏以令群臣,站在了所有世家的对立面,也……站在了他所信奉礼法的对立面。
不过,不重要了。
萧青璃睥睨天下的轻飘飘自他身上掠过,没有一息的停留。
从今往后,见众生,而非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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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药后好一点了,爬起来把剩下的半章写完~
哥姐篇一共5~6章,重逢前一章,重逢后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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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PS注①:魏晋婚服承秦汉制,皇室大婚,流行罕见而飘逸的白色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