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崔妤×崔玄砚:像是恶兽的撕咬。
“方才,阿姊都看见了吧?”
少年低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那阵诡谲的沉默。
崔妤脑中一片山呼海啸后的空白,迟钝地眨了下眼睫,问:“看见……什么?”
崔玄砚逆光而坐,更显得一双瞳仁格外清亮,涌动着陌生的暗流。
“看见我亲你了。”他说。
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也被捅破,崔妤倏地坐起身,震悚间额角一阵抽疼,不得不皱眉扶住脑袋。
“都说了,少喝些酒。”
少年似是无奈,熟稔地靠近些,与往常那般屈指为她按揉太阳xue。
然而崔妤微微后仰,避开了他伸来的指节。
“阿砚,你也喝醉了。”
崔妤扬起一抹略有些僵硬的笑意,恹恹抬起那双多情又无情的眼来,为他寻了个借口。
只要阿砚懂事些,顺着她给的台阶将方才的“意外”揭过去,这个尴尬的话茬将不攻自破,恢复曾经的姊弟和睦。
阿砚向来是懂事的。
但这次,他没有。
“阿姊真是醉了。”
崔玄砚静静地凝望着她,如同暗夜中紧盯猎物的某种兽,侵略感混杂着占有欲,一点点将她包裹、绞紧,“竟忘了,我从不沾酒。”
这小子受什么刺激了?
不就是今夜与郎君相谈甚欢了些,多饮了些,回家晚了些……至于这般咄咄逼人?
崔妤索性将眼一闭,就要装睡。
谁知少年却起身逼近,一把攥住了她盖被的腕子,将她整个儿压在了绣枕之上。
“阿砚,你作甚?”
崔妤睁大清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快放开我!”
“不放。放开的话,阿姊又要逃了。”
他轻柔的声音响起,像是剥离了乖顺的假面,从名为“崔玄砚”的躯壳中脱离,露出了最真实压抑的本性,“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能看见我的存在,正视我对你的心意?”
“崔玄砚,我是你阿姊!”
“你不是。”
“既是用了‘崔玄砚’这个名字,你就只能是我阿弟!”
“我不想做崔玄砚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早就知道吧,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弟弟。”
“那又如何?”
崔妤真有些冒火了,不自觉压低声音,“你不做阿砚,阿母怎么办?你让她怎么受一次丧子之痛!”
“我不想再忍下去了!不想只做你的兄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与别的男子欢笑……”
嗅着她身上陌生的气息,崔玄砚眸色渐暗,索性一股脑倾吐了出来,“你不知道吗,阿姊?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拼命学乖变好是因为你,就连梦见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你……”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话语戛然而止。
崔玄砚被打得微微别过脸去,白皙俊秀的侧脸上很快浮出了淡淡的红印,眼睫随着呼吸颤抖,很久没有说话。
崔妤蜷起微微发麻的指尖,心中一片凌乱。
那一掌并非她的本意,只是被少年青涩直白的话语惊得又怒又慌,本能之下挥了出去。而今理智回笼,懊悔与无措便翻涌而上,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处,动弹不得。
她不明白,一向懂事乖巧的阿砚,怎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她虽是个不守规矩、散漫随性的人,却也从未对他生出过半分超乎手足情谊的念头……
为何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崔妤开始避着阿砚。
她这一辈子还没怕过谁,却唯独怕见少年那双藏在乖顺表象下的眼睛——幽深、寂静,仿佛能将她吞噬。
可偏偏避无可避,哪怕她借着谱曲的由头在外与乐师宴饮谈笑,也会被赶来的少年从席间揪出,毫不留情地带回府中。
他甚至禁了她的酒。
这就不能忍了!
为此,崔妤不惜先斩后奏,主动请缨北上洛邑学宫,借此避一避风头。
洛邑沦陷了,她与学宫师生一同困在了城中。
炭火物资很快告罄,为了给避难的百姓取暖,雪衣和师生们不惜将一车车的竹简投入火焰。
崔妤抱着父亲最后留下的那尾古琴,恋恋不舍地摩挲许久,终是命人取来斧子,将它劈做柴薪。
斧子斫在琴身上,她的心中也泛起撕裂般的痛楚,灵魂仿佛随着崩断的琴弦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那样的绝境中,她最想念的人除了阿父与阿母,便只有阿砚。
若是那个臭小子在,他定会游刃有余地安排好一切,用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一遍遍告诉她:“别担心,阿姊。一切有我在。”
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崔妤竟有些贪恋阿砚一边冷着脸、一边为她收拾残局的纵容,什么芥蒂龃龉,在生死面前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想他,想兰京的家。
若能活着回去……
她想,就开诚布公地同阿砚谈清楚,好好过日子吧,再不要逃避了。
崔妤万万没想到,阿砚竟会亲自赶来洛邑。
被困在洛邑的许多人中,唯有她的弟弟,不惜跋涉千里,风尘仆仆地奔赴她的身边。
崔玄砚什么都没说,只是趔趄着冲下马车,将她用力地拥入怀中,给了她一个久别重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
他瘦了许多,眼底染着一圈疲倦的青黑,紧紧环住她的双臂,竟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也不知他经历了多少个日夜不眠的日夜,不知他调动多少人脉四处斡旋,才终于换来这失而复得的一刻。
“你不接受我,从今往后,我便只是你的弟弟崔玄砚。”
少年声音哽塞,勾出一抹苍凉的笑来,“所以,阿姊不必躲着我,也不要……再让我担心。”
他退让了,妥协了。
崔妤来不及说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喉中,咽回腹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仍是亲密无间的姐弟。
可是偶尔,崔妤看着阿砚淡漠疏离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伸出又飞速缩回去的手……心中总会无端涌起些许难言的怅惘与落寞。
奇怪,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为何她非但不觉得轻松,反而心中闷得慌?
有次她偷溜出去喝酒,遇上董家的郎君,便邀他入席聊了几桩梨园轶事。兴致盎然间,不觉酩酊大醉。
阿砚来接她回府时,夜风微凉,她以为他定要生气。
但那天,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冷脸,没有训斥,只是望着摇摇晃晃、垂眸不语的她,问了句:“阿姊喜欢他吗?”
喜欢谁?
哦,董郎啊。
“谈不上喜欢。”
她支着脑袋,醉醺醺道,“只是与他聊得来,相处舒服。”
“嗯。”
少年无意识地应了声,声音几不可闻,“阿姊和他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开心。”
刹那间,崔妤的心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细针刺痛,继而涌上一股绵密的酸麻。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脑海:她似乎,就要失去阿砚了。
……
时隔八年,崔玄砚还是被组织的人找到了。
“阿鬼,混得不错嘛!”
后院的巷子里,昔日同伴狞笑着向前,唤出了那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梦魇般的名字,“没冒名顶替皇子,倒是成了博陵崔氏的少家主。你那个长相妩媚,担任学宫雅乐夫子的阿姊,可知道你是个赝品?”
威胁般的话语,令崔玄砚眸光一寒,久违的杀意无声漫出。
“你们想干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崔少主帮个小忙。”
那些人阴恻恻道,“事成之后,功过相抵,我们就当‘阿鬼’已经死了。如何?”
这的确是个诱人的价码。
崔玄砚面上波澜不惊:“什么忙?”
“简单,只需你借手中权势,套出摄政长公主送殡的具体路线,再绘制成详细的舆图交给我们。其余不必多问。”
“好。”
崔玄砚应得干脆,“三日之后,城北曲水亭,我会将你们想要的东西带来。”
那群细作警觉得很,闻言只是哂笑一声:“交易时间与地点,当由我们定。记得,你千万一个人来,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那漂亮的阿姊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袖中指节攥得发白,崔玄砚漫不经心一笑:“只要不打扰我安享富贵,随你。”
转身的一瞬,他眼底的笑意霎时沉下,凝成一片淬冰般的狠劲。
崔玄砚当然不是真心想要帮组织,也并非真的受他们挟制。
只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拿阿姊和阿母的安危要挟。
没办法,只能想法子,送这些“旧友”去死一死了。
所以,他索性顺水推舟应下此事,再借着送舆图的契机将他们引出,一网打尽。
回到府中,并不见阿姊的身影。
崔玄砚心下一紧,忙唤住崔妤房中的侍女。
“方才董府的郎君送了帖子来,说是得了一张珍贵的焦尾琴,邀咱们女郎共赏。”
侍女脆声回道,“公子知道的,女郎最是爱琴,便应约去了。”
……
那的确是一张稀世难见的好琴。
指尖一勾,琴音如流水凤鸣,清越无双。
只是董家郎君说出的话,就不那么动听了。
“学宫课业辛苦,我是不忍见你如此操劳的。”
董郎言笑晏晏,“崔女公子若能与在下结为连理,便可日日于雅室抚琴谱曲,岂不自在?”
琴音一顿,崔妤慢悠悠抬起眼来。
“你不会……是想让我安守家中,相夫教子吧?”
“妇人相夫教子,本就是天理。”
董家郎君以扇遮面,红着脸道,“再说了,在下也是心疼崔女公子抛头露面。”
崔妤抄起那张琴,砸向了董郎。
两人话不投机,分道扬镳。
崔妤实在不明白,为何看起来再如何风趣优雅的男人,一谈及男女婚事,便会露出自私虚伪的嘴脸?
再说了,谁要与他议亲?
她同意了么,就在那儿自顾自臆想?
崔妤心中郁卒,又不想回府,索性去了王雪衣的私宅。
商风的神情看似有些窘迫,请她入客室喝了半晌的茶,才见雪衣神色匆匆地自内室出来,唇上还泛着可疑的湿红。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她撑着下颌,调笑雪衣难得的失态。
雪衣还未说话,内室倒是传来一声不悦的冷嗤:“知道你还来?”
“呀,郡王也在呢?”
崔妤佯做惊诧,笑得更开心了。
“别理他。”
雪衣挽了挽鬓发,像是看透什么似的,温声笑道,“梦鱼深夜来此,可是心有烦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那一晚,崔妤几乎喝光了雪衣珍藏的两坛梅子酒,弄得萧燃在一旁直皱眉,也不知是心疼那两坛酒,还是心疼到嘴飞了的春宵。
借着酒意,崔妤将姓董的骂了个狗血淋头,心中长期积攒的郁卒才稍稍平复。
天亮后,她借了雪衣的马车回府,踉踉跄跄回房,冷不丁撞着一人。
崔玄砚站在门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静静地望着她。
“我等了阿姊一整夜。”他哑声说。
“你……等我作甚?”
崔妤并未瞧见他眼底的担心,昏昏沉沉地辩解,“都怪那姓董的……”
她本意是抱怨姓董的图谋不轨,害得她心中添堵,只能去找雪衣借酒浇愁……
但很显然,阿砚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她昨晚一整夜都在与姓董的男人厮混。
少年站在那儿,眼底似有黑冰蔓延,又似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拉锯搏斗。最终,名为“崔玄砚”的假面剥落,揉成一团全然陌生的、混沌的影子。
“阿砚,我不是那个意……唔!”
尚未来得及解释,她便被少年死死抵在榻上。
毫无征兆的吻,几乎蛮横地撞了上来。
青涩的,绝望的,像是困兽的撕咬。
瞬间攫取了崔妤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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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有误,二崔篇还有一章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