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的童养夫,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他迂腐、没脾气、手无缚鸡之力,做饭险些烧了膳房,劈柴差点废了脚趾,耕田背不动犁耙,除了会念书外似乎别无所长……
但祝昭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那年,祝昭十二岁。
阿父去邻县料理挚交好友的丧事,带回来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半旧布袍,腰间系着象征尚在孝期的麻绳,斯斯文文地站在阿父身后。
一个裹着几件旧衣裳的包袱,一辆装满竹简与书卷的破败板车,便是他带来的全部家当。
“阿昭,这位是元繁,邻县元伯伯的儿子,我之前同你提过的。”
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如山矗立屋中,安抚地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这才转头看向女儿,声如洪钟道,“从今往后,阿繁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你俩要好好相处才是!”
祝昭这才知晓,在她刚刚出生之时,阿父就已经为她定下了与元家的亲事。此番元繁父母双亡,家中贫寒,族亲亦无力供他致学,便只能来投奔未来的岳丈。
阿父曾是军中老兵,退伍后便用军功换了十来亩田地,经过十数年的经营,倒也成了乡间小有赀产的富农。
他欣赏元繁的才学和踏实的性子,不仅拿他当亲儿子对待,还出资供他继续求学治经。元繁心中愧怍,坚持要为祝家分忧时,阿父也只安排些不影响读书的轻松活计供他历练……
饶是如此,元繁仍是闹了不少笑话。
乡间玩伴每每拿“童养夫”取笑他,他置若罔闻,从不反驳。倒是祝昭又羞又恼,冲上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打得那几个少年哭嚎不止。
元繁伸手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祝昭嫌他跟在身后烦人,自顾自发了一顿脾气,便借口让他去山间放牛,将他打发得远远的。
可直到夜色降临,月上中天,也不曾见元繁归家。
夜间伸手不见五指,山野又多野兽豺狼出没,祝昭吓坏了,忙和阿父提着灯笼上山寻找,找了半宿,才在猎户捕兽的陷阱中找到了狼狈不堪的他。
原来是他看书看得太入神,全然不知那几头牛已翻过了山头。他匆忙去追,牛没追到,人却踩中陷阱,摔下去崴伤了脚踝。
祝昭心虚地低下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碾了碾,惟恐他向阿父告状,说她的不是。
但元繁什么也没提。
这个好脾气的少年为她遮掩道:“是我想为伯父分忧,才主动提出牧牛,谁知竟迷了路。”
他伸手拂去祝昭发间的落叶,温声安抚:“抱歉,让阿昭妹妹担心了。”
祝昭看着他脏兮兮的衣袍和肿胀得穿不进鞋履的青紫脚踝,眼眶一热,心中的愧怍终于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元繁待她,实在是极好的。温柔耐心不说,读书还很厉害,是个如兄长般宽和体贴的人。
祝昭心想,她也应该待元繁好一点。
并非每个及笄之年的少女都会情窦初开,至少从小当男儿养大、心思钝如秤砣的祝昭不会。
因此,当她在晚膳时突然提出要与元繁结拜为兄妹时,屋中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都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胡闹!”
阿父瞥了眼一旁沉默的少年,拍下手中碗筷,板着脸训斥,“祝、元两家指腹为婚,岂容你这般儿戏?”
“也不是非要成亲才能成为一家人嘛,结拜兄妹也可以啊!”
祝昭言之凿凿,“反正我对他没那个心思。”
元繁没说话,只是垂落眼睫,扒饭的动作快了几分。
匆匆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抱着碗筷出了房门。
祝昭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村口的槐树下出神,微风摇碎树影,也摇碎满怀少年心事。
不知为何,祝昭忽而觉得他孤零零的背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清寂。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背着双手,扭着身子,隔着一臂远的距离,慢腾腾用鞋尖去碾地上的白草。
“阿昭,过来坐吧。”
许久,元繁轻叹一声,起身将树荫下的位置让给了她。
撞见那双平静内敛的眼睛,祝昭没忍住开口。
“你不愿做我的兄长吗?”她诚心发问,“为何?”
夕阳浸润在那双平和的眉眼中,闪耀着些许柔和而朦胧的,她看不懂的情愫。
他抬起的指节顿在空中,最终只是克制地抚了抚她的发髻,轻声说:“等你再长大些,会明白的。”
祝昭是在迁往兰京城的那年,忽然开了懵懂的情窍。
元繁是长公主破格选入太学的第一批寒门子,因其才学出众、品貌端正,不到两年,又被举荐为诗学直讲,领朝廷俸禄。
阿父遂将女儿托付给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一是让适婚之龄的两个人多培养培养感情,二也是想让女儿跟着元繁读书明理、长长见识,别整天跟个野丫头似的舞刀弄棒。
尽管太学直讲的薪俸并不多,元繁依旧想尽办法地哄祝昭开心,知道她爱交朋友,便想尽办法带她出入同龄仕女间的宴会。
祝昭在乡间野惯了,何曾见过这等精致风雅的场面?
主人家的侍女捧上泡着花瓣的清茶,她端起来一饮而尽,便听席间的矜贵少女们都讶异地停了动作,望着她“扑哧扑哧”地笑出声来。
祝昭这才知晓,这盅花茶是用来濯手,而非饮用的。
元繁曾耐心地为她讲解过兰京的风俗礼仪,她嫌枯燥无聊,从来都不肯认真听。
羞赧的红霞漫上脸颊,这一次,闹笑话的成了她。
兰京的少女们太娇贵了,聊的胭脂锦缎、时兴妆容,她一个字儿也听不懂,渐渐的,便成了游离人群之外的存在。
但她也并非一无是处。
有次花宴上,一条儿臂粗的花蛇自树梢掉落席间,骇得那群养尊处优的少女们花容失色、惨叫连连。
祝昭一个箭步冲上去,掐住花蛇的七寸,以炙肉的小刀一刺一挑,便剖出蛇胆,利落地结果了这畜生的性命。
她以为少女们会感谢她,至少……至少能更亲近她几分。
可她们一个个瞪大美丽的眼睛,看她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嫌恶,仿佛她是一头野蛮的兽,或是某种可怕的瘟疫。
祝昭想,她大概又给元繁丢脸了。
她就像一只被漂亮衣饰缚住翅膀的雁,被丢进一群华丽高傲的凤凰间,灰扑扑地挣扎着,衬得黯淡、局促,而又格格不入。
她避开人群,独自去藕池边濯手,一点点洗去指间蛇血的腥味,却无意间听到隔壁男宾席间的交谈。
是某位小世家的家主看中了元繁的才干,有意与他结亲,故而避开人群,旁击侧敲地打听他的家世婚否。
那位家主说:寒门学子如浮萍无根,若无世家高贤举荐,一辈子也就是个庸庸碌碌的太学直讲了。
而打通关隘的最佳办法,便是与高门联姻,改籍入世家门下。
只要元繁点头愿意,这位家主自然会为“女婿”铺平入世家门阀的康庄大道,从此送他平步青云……
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祝昭的心情忽而跌到了谷底。
鼻尖酸酸的,涩涩的,似是愤怒,又似是委屈,像是即将失去某样重要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忽而明白了去年在村口槐树下时,元繁那句欲言又止的话语。
原来元繁那天的心情,也是如她此刻这般落寞酸楚。
原来人长大了,就会患得患失,就这许多的烦恼。
回家的路上,祝昭罕见的没有说话,连路边热气腾腾的蒸饼也勾不起她半点的兴致。
“元繁哥,我想回家了。”
终于,祝昭抱膝坐在院中的石阶上,闷声闷气道,“不是这个家,是我乡下的老家。”
虽说她来兰京一趟,什么都没学成便灰溜溜逃回老家,定会让阿父耻笑。
可在老头子面前丢脸,总比在那群眼高于顶的贵族少女面前丢脸好。
元繁并未嘲笑她的挫败,只撩袍屈膝蹲身,半跪着与坐在阶上的少女平视,轻柔而耐心地问:“阿昭是想家了,自己想回去,还是因为在兰京受了委屈?”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元繁手中捧着油纸包裹的蒸饼,认真地凝视他,“若是阿昭想家了,我便送你回家。若是在这里受了委屈,那便是这片土地配不上这样洒脱自在的你,我带阿昭换个地方生活。”
祝昭倏地抬头,诧异地睁大眼睛:“可是,你好不容易才在兰京站稳脚跟。”
“在哪里,都不如阿昭重要。”
祝昭怔怔看着他,抿着唇,任凭暖意顺着心尖蔓延,而后涌上眼眶。
元繁还以为是他失言,惹她难受了,忙不叠抬手去抚她眼角的湿意,像是羽毛抚过般轻柔而珍视。
他这样温柔,反倒勾起了祝昭心底那抹莫名的酸涩,不知怎的,就将话说出了口。
“有大人物要和你结亲,我都听见了。”
元繁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阿昭听墙角,怎么不听齐全呀?”
“什么腌臜的勾当……听一半已是火大,还想让我听齐全?”
“若是听齐全了,便知我已拒绝了他。”
“……”
片刻的沉默。
“真的?”
坠在心口的铅块似是消失了,她既有些轻松,又有些不解,“可是为何?你不想平步青云吗?”
“因为人做事,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知。”
元繁想了想,又低声道:“因为……我已有了托付终生的责任。”
他说这话时,是看着祝昭的眼睛的。
那天的落日的确很美……
祝昭想:否则元繁脸上的那抹红霞,为何会那样温柔动人?
她忍不住倾吐自己数月来的委屈,嘟囔道:“那些宴会一点也不好玩,束手束脚,装腔作势,太假了!”
“那以后不去了。”
“她们还嫌我粗鄙,总背着我偷笑,太讨厌了!”
“燕雀不识鸿鹄,夏虫不可语冰。这不是阿昭的错。”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你很好啊。”
“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不认识那些昂贵的钗环首饰,也不会通过衣裳布料辩人高低,连现在时兴的妆容都不懂……我真的太差劲了!”
“怎么会呢?阿昭是这世间最明亮、耀眼的女子啊。”
“我还将濯手的花露当茶水饮了,太丢脸了!”
“不算丢脸,水本就是用来解渴的。”
祝昭叽叽咕咕地抱怨了半天,元繁始终半跪蹲身,轻柔而耐心地宽慰她。
好像从见他的第一眼时便是如此,温和、踏实、情绪稳定,从未有过脸急动怒的时刻,沉稳如山,又温和若水,是书本里那种的谦谦君子。
祝昭心中最后的那点阴云也消失不见了,没忍住抿唇一笑,好奇道:“你都不生气吗?我总是做错事,丢你的面子。”
闻言,元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啊。”
他笑道,“当初我在乡间闹了那么多笑话,做饭险些烧了柴屋,放牧还丢了耕牛,你也不不曾责怪我,不是吗?”
那倒是。
“所以呢,人本就各有所长,阿昭擅长的事,也是我与那些女子无法企及的。我又岂能因你受了委屈,而反过来苛责你呢?”
元繁将尚且温热的蒸饼塞入她手中,哄道,“抱歉,我原以为你和女孩子们待在一块儿,会更开心些。”
祝昭心情好了,食欲也跟着回来了。
她叼着蒸饼咬了一口,撇撇嘴道:“我是喜欢和同龄人交朋友,可她们看不上我呀!”
“那,要不要入女学?”
“女学?”
“是长公主殿下今岁增设的学宫,专供女子求学之用,里面有许多与你一般年纪的女孩子。”
“我也能去吗?”
“只要你愿意,我来想办法。”
元繁柔声道,“那里的女学生和女师都是极好的人,你会喜欢的。”
祝昭的未婚夫,是隔壁太学的诗学直讲。
他谦逊、正直、朗月清风,月俸不算多,哄人的手段也不算高明,花了六年才让一块朽木开花……
但祝昭知道,无论她跑得多远、飞得多高,他永远都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