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灵魂互换篇:奇怪的一天。
山间温泉水雾蒸腾,如薄纱弥漫,环拥着临水的轩阁。
沈荔自睡梦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竟是她自己的脸。
面前的“沈荔”以一种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豪放姿态,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柔软床褥尽数被踢去一旁,露出一副衣衫不整的酣睡之态。
这副场景着实诡异。
任谁一觉醒来,如灵魂出窍般瞧见自己的肉身躺在旁边,都会骇得三魂去了两魂。
“啊!”
沈荔倏地坐起,宛若梦魇般倏地睁大眼眸,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等等……
她忽而察觉不对,手指下意识抚向喉间的凸起:嗓子怎么回事?为何这般低沉?
还有,她的衣物呢?
胸脯也为何……变得又硬又结实?
沈荔慌忙拽起被褥遮挡前胸,却在瞧见肩头散落的微鬈发尾,以及那双明显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时,如遭雷轰般僵在了原地。
似是被她的动静惊醒,一旁的“沈荔”睁开眼睫,低哑道:“怎么了?怎么这个时辰就醒了?”
“她”咕哝着起身,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胸口,而后蓦地一顿。
掌心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
“她”黛眉轻皱,非但没收回手,反而狐疑地握住胸口多出的累赘,掂了掂重量。
一片死寂。
“……”
“……”
四目相对,萧燃顶着沈荔的皮囊,瞳仁骤缩,爆发出一声响亮的低骂。
“……我日!”
……
夫妻俩谁也没想到,只是来泡个温泉,竟然稀里糊涂互换了身体。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荔”的头发乱糟糟翘起一缕,大咧咧盘腿坐于榻上,抱着双臂纳罕,“我听闻此处汤池有驱寒养身之效,才特地带你来放松,怎会发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是这池水不对,还是此处风水有问题?”
“萧燃”端正跪坐,手掌规规矩矩地置于双膝上,仔细回忆了一番,方道:“若是这池水有异,你我不妨再共浴一次,兴许就换回来了。”
“有道理。”
萧燃下意识拉沈荔起身,却纹丝不动,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是弱柳扶风的女子身,不由皱眉“啧”了声。
两人面对着面,在池中泡了两刻钟。
长发如润泽的浓墨飘散,有豆大的汗水渗出,淌过热气蒸腾的玉色脸庞。
在晕倒的前一刻,萧燃倏地起身,扶着池岸喘息道:“很显然,这招没用。”
池水将亵服泡得透明,湿哒哒贴服在“她”曲线玲珑的身躯上。萧燃显然不适应,嫌热般敞开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
沈荔顿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忙道:“你快将衣衫穿上!”
“热,喘不上气。你这具身子,着实太脆了些。”
萧燃懒洋洋靠着池沿,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在他如今身躯的胸口处,“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倒是稀奇。你平日就是这样看自己的……”
“不许看!你……”
沈荔倏地站起,溅起一片凌乱的水花,抬手去捂那双放肆游弋的眼睛,“你……你快将衣裳穿好!”
她如今比他高上一大截,俯视下去,只觉对方无比娇小,似是一只手就能轻松制住。
“拜托你一件事,沈令嘉。”
萧燃拉下她的手掌,神情有些古怪,还有点忍俊不禁,“别用本王的身体撒娇啊……有点难受,看得眼睛疼。”
片刻的沉默。
“还有个法子。”
萧燃抓了件外袍披上,试图复盘推演,“昨晚我俩除了共浴,还行过夫妻之礼。第二回尚未过半,你就晕过去了……会否和这有关?”
说着,他眉梢轻挑,不轻不重地朝她撞了一下:“要不,就照着昨晚那样,再做上两回?”
沈荔俊颜绯红,正色道:“也请殿下不要用我的身体,做这等……这等失礼的动作。”
话虽如此,真施行起来却是难于登天。
两个人都没法用对方的身体,对着自己的脸,行周公之礼。
面面相觑半晌,只得放弃。
“罢了,今日是换不回来了。”
沈荔扶额,揉了揉眉心,“当务之急,是如何遮掩此事,免于露馅。”
“不就是扮演彼此吗?”
萧燃笑道,“都这么熟了,简单。”
沈荔见他湿哒哒朝内室走去,便问:“你去哪儿?”
“解手,更衣。”
“你……你知道怎么解……”
“知道,女人都是蹲着解决嘛。”
“……”
沈荔扯过一条绸毯,将自己高大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有些不放心地叮嘱,“更衣时,你……不许乱看,也不许乱摸。”
萧燃很是混不吝地笑了声:“这有什么?我不仅碰过你那里,还吃过呢。”
“……………………”
萧燃走了两步,复又回过头来:“对了,我的身体……你知道男人是站着解手吧?”
知道。
但也不是十分知道。
沈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小声问:“站着……不会弄脏衣物么?”
“撩起下摆,用手扶一把啊。”
“扶……扶哪里?”
“你说扶哪里?”
萧燃促狭眨眼,如愿以偿地瞧见沈荔那张熟悉英气的脸泛起了局促的霞色。
两刻钟后,两人总算避开侍从,磕磕绊绊地梳洗更衣妥当。
沈荔如今的身子,虽说胸前少了两团,腿间却又多了一大团,总觉得怎么走路都不太方便,古怪得很。
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将青筋凸显的手掌置于银盆中,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濯洗了几遍,方见萧燃穿上她的衣裙,大刀阔斧、牵牵绊绊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抹可疑的绯红。
沈荔取了细帕拭手,问道:“你脸怎么这般红?”
“……没什么,有点上火。”
萧燃低头揉了揉鼻尖,见沈荔不自在地夹着腿走路,忽然就笑了,“你这样走路不行,太像女孩子了。要步子迈大点,自信点。”
沈荔有些难以启齿:“有些不习惯……你平日,莫非都没有感觉?”
“什么感觉?”
萧燃绕着她走了一圈,明白过来了,“若觉得月夸下碍事,不妨将它撇去一旁。我平日是放左边,你试试看。”
什么‘左边、右边’?
……竟不是放在最中间的吗?!!
然而,眼下的混乱仅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虽说沈荔如今已入朝为礼官,但因学宫尚未找到合适的礼学夫子,故而她仍需时常去学宫讲学治经。
今日更有一场议事,乃是为遴选礼学人才、传授经验之用,是万万推辞不掉的。
而萧燃亦需前往城外军营,巡视营房,处理军务。眼下萧青璃刚登基为帝,尚需倚仗他手中军权,故而与沈荔互换身躯之事,万万不能败露,否则极易招来祸端。
如何遮掩过去,就成了两人急需解决的难题。
“巡营不难,我教你两招。”
下山的马车上,萧燃支起一腿倚坐,环佩、裙纱都乱糟糟撩于腿上,凑过来道,“你去军营时最好板着脸……像这样负着手,严肃些,少说少错。遇到实在推脱不掉的公事,就说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嗯。”
“……”
“第二,放下。”
“……还有呢?”
“第三,滚。”
沈荔咽了咽嗓子,犹疑道:“能行么?”
萧燃自信一笑:“放心吧,这三句,足够你应付今日。”
沈荔默默铭记于心,又转而叮嘱:“你去学宫,也断不能如此潇洒不羁,切记要收敛些,行不逾矩、正襟危坐才是。”
说着,她从身后摸出一份誊抄好的试题,递于萧燃。
“你不擅礼学,替我讲学授课是行不通了。不如将讲学改为临时考课,策论考题在此,应付过去再说。”
语毕,又将另一份手劄递与他,再三叮嘱,“这一份手劄,乃是我申时议会时发言所需。你提前熟读,照着念便是,千万别露馅。”
……
军营里喊杀冲天,兵卒们正在烈日下热火朝天地训练冲杀。
沈荔谨遵萧燃的“妙计”,努力昂首挺胸,板着脸路过尘灰弥漫的校场,前往主帅幕府。
“殿下。”
一名校尉立于门外,声嘶力竭地禀告,“骑兵已冲杀七回合,步卒亦列阵妥当,还请殿下指示!”
今日颇有些严肃寡言的少年将军背对着门扉,面朝那张硕大的城防舆图,从喉中滚出一声低沉而简短的声音:
“嗯。”
……嗯?
殿下今日不茍言笑,莫非是对演练的结果不够满意?
校尉顿时慌了神,左脚踩右脚揣度半晌,方小心翼翼道:“殿下若觉军中懈怠,卑职这就重新点兵结阵,再命骑兵冲阵演习七回合!”
少年将军:“嗯。”
“是!”校尉领命,立即扛着令旗跑了。
校场上,很快传来了越发震天动地的嘶吼声。
沈荔抹了把冷汗,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又见主簿抱着一摞文书进门,请示道:“殿下,本月粮草消耗、兵器折损、银饷赏罚之账在此,还请殿下过目。”
少年将军背对着他站在阴影里,负手沉声:“放下。”
主簿依言放下文书,垂手等了片刻,忍不住催促:“若核实无误,还请殿下落印批示。”
沈荔哪里敢随意盖印批示?
一个“滚”字涌上喉间,又硬生生拐了个弯,换成更文雅的字眼儿。
“出去。”
主簿望着“丹阳郡王”负手而立的沉默背影,心道:殿下莫非是心情不佳?
遂不敢打扰,忙低头拱手,逃也似的退下了。
直至脚步声远去,沈荔这才如临大赦,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也不知萧燃在学宫,是否扮演顺遂。
思及此,沈荔抱起案几上那堆涉及粮草、军饷的文书,寻了个述职的借口出营,乘车朝学宫而去。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殿下有些不对劲?”
校尉摸着下巴,同主簿低语,“看上去被人夺舍了似的,颇有城府。”
学宫中,学生们亦是哀鸿遍野。
“今日的王夫子,有些不对劲。”
陆雯华拉着江月柔的手,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方才我转过回廊,见王夫子竟然单掌接住了那只飞来的皮鞠!身手敏捷,倒像个隐于尘世的高手!”
江月柔拼命点头,小声附和:“还有今日的这场突袭考课,亦非王夫子的作风!”
因这场策论考课来得太过突然,学生们措手不及,一个个咬笔杆的咬笔杆,抓头发的抓头发,可谓是满堂愁云惨雾,叫苦不叠。
而一向清冷守礼的王夫子不端坐于帘后,而是抱臂穿梭在学案之间,时而俯身瞥一眼学生的题卷,从鼻腔中溢出一声嗤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吓死人了!
还有还有!
考课结束后,有人去请教王夫子疑难之处,王夫子也并未像往日那般引经据典地耐心回答,而是漫不经心说了句:“自己去翻典籍。”
便起身走了。
步履矫健,衣袂生风,竟有股说不出的飒爽之态!
老天!
王夫子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她们!
萧燃对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并不知情。
他甩了甩被皮鞠震得痛麻的掌心,极轻地皱了皱眉,难掩心疼之色。
“还好没磕碰坏……”
他忍不住想,“从前见沈荔难受,终究不能切身体会。她究竟是如何拖着这具脆弱的身躯,安然活到现在的?”
好在只有最后一场议事了,待照本宣科地应付一番,便算功成……
等等,沈荔给他的手劄呢??
萧燃落座,轮番掏了掏袖子,才发现自己竟然将那份密密麻麻的手劄混入题卷之中,落在了女学教司署的书案上!
眼下诸位夫子与礼学生皆已到齐,正如饥似渴地凝望着“她”,临时回教司署去拿手稿,已然是行不通了……
问题不大。
征战沙场的武将,最擅长的便是随机应变,根据地形战况随时调整部署策略。
故而萧燃只是微不可察地僵了须臾,便很快恢复镇定,若无其事地开口:“礼学之传承,其要义便在于传承。”
年轻夫子与礼学生们如获至宝,立刻埋头疾书,下座响起了一片笔锋摩挲纸页的沙沙声。
“所谓传承,不仅要传,还要承。师者传,诸生承。”
“……”
“而遴选人才的关键,便在于如何遴选人才。”
“……”
这下连崔妤都听出了不对劲,朝“王雪衣”投去讶然的一瞥,实在不明白——最是博学的雪衣,今日怎么说起车轱辘话来了。
沈荔潜入学宫议事厅外,听到的便是这样离题十万八千里的废话,不由一阵眩晕。
她悄悄从门外探出半颗鬈发的脑袋,朝脱缰的某人拼命使眼色。
萧燃显然也瞧见了她——用得他的身体,牛高马大一个,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扇后,想看不见都难。
遂眼眸一转,懒洋洋笑道:“接下来的话,就让丹阳郡王代我阐述吧。正好也让诸君瞧瞧,什么叫做‘文武奇才’。”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齐刷刷落在门口的“郡王”身上。
沈荔深知萧燃这是让她亲自救场,只得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迈着雅步规规矩矩地入座,从容一礼,将烂熟于心的腹稿娓娓道来。
一番精妙至极的言谈,令在座众人如沐春风,大受震撼!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古人诚不欺我!”
散会后,诸位夫子尤沉浸在那场旁征博引的谈辩中,慨叹道,“谁能想到,昔日不尊礼法的丹阳郡王,耳濡目染之下,竟也能有如此学识气度?”
“所谓近朱者赤,若非王夫子教得好,又岂有郡王今日之雅态?”
“正是!连丹阳郡王这样的人,在研习礼学之后都可脱胎换骨,这天下,还有何人不可教化?”
沈荔与萧燃全然不知,自己阴差阳错之下,即将掀起一场席卷大虞的礼学热潮。
此刻二人近乎脱力地倚躺在马车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长叹一声。
回到郡王府,沈荔下定决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须得换回来。”
寝殿中,沈荔悄悄握拳,倾身靠近萧燃,“我们……可要再试试?”
两人对着自己那张熟悉的脸庞,屏息敛神,渐趋渐近。
眼看着唇瓣就要相贴,二人皆是泄气般各自转向一旁,扶床喘息起来。
“不行,本王没法对着自己的脸下嘴。”
“……我也是。”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将身体换回来吗?
沈荔以袖掩唇,迫切地想:只要能换回来,她再也不嫌弃自己的身体柔弱,也不嫌弃萧燃的精力旺盛了。
不论如何,还是自己的身体用着最合适。
正想着,子时的更漏声响起。
她脑中忽而涌上一股眩晕,不由扶住额角,倒在了萧燃怀中。
再次睁眼时,萧燃那张浓颜英俊的脸庞正凑在面前,冲着她露齿一笑。
沈荔倏地睁目坐起,捧起自己的脸颊,又摸了摸身躯,惊喜道:“换回来了?”
萧燃揽着她支腿而坐,伸手朝下摸了一把,笃定颔首:“子时一至,便换回来了。”
沈荔长舒一口气,轻声道:“看来昨日的怪象,与温泉戏水无关,而是天象时辰在作祟。”
话刚落音,便见萧燃急不可耐地欺身压了上来,献上一个炙热绵长的深吻。
“你……唔!”
沈荔喘息,睁着水润潋滟的眸子,“你又作甚?”
“本王的长枪回来了,当然要试试趁不趁手。”
说罢,萧燃抬手一挥放下帐帘,提枪入鞘。
唯有两道交缠的身影此起彼伏,影影绰绰,再难分离。
嗯,这回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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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子换回身体后,先确认一下作案工具。
一如既往,弟大物博。(bushi)
长长的福利番,希望大家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