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王娵×沈静庭:阿娵,好久不见。
昭启七年夏,一道星芒忽而划破夜空。
九星逆轮,精魂曜魄,正是百年难见的阴阳倒序之兆。
青山观中,松涛低吼,招魂幡猎猎飞扬。沈静庭夜观天象,大氅迎风勒出颀长清瘦的身形,眼中渐渐涌起湿红的水光。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
年过半百的男人颤声喃喃,任凭泪水划过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庞,映照出星辰的流光,“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炉中香灰焚尽,堙灭最后一抹红光。
几乎同一时刻,钟声撞响。
其声雄厚磅礴,如同逆流回溯的长河,伴随着流星的荧光轰然倒灌至遥远的过去。
……
更漏声声,红蜡燃尽。
新婚之夜,王娵与沈静庭各自占据喜床的两端,隔着一条无形而又泾渭分明的界线,端坐了半宿。
直至夤夜深沉,远处朦胧传来了鸡鸣声,少女清冷若寒玉的声音于红绡软帐中响起:“天快亮了,还成礼否?”
十七岁的世家少年,宛若这世间最瑰丽的宝石精雕细琢而成,光是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便已是清绝出尘,光耀照人,足以令满室的红绸金珠黯然失色。
他不自觉攥紧下裳,美玉般白皙洁净的脸庞上浮出极淡的一层绯色,方硬着头皮开了口。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①
沈静庭依照礼制,一板一眼地宣读“行内礼”的意义,声音清润而紧绷,“今与夫人同寝,为后也,而非为色……呃!”
话还未说完,便被王娵一把拽了过去。
锦帐应声垂落,掩去二人的身影。
她的眼睛很漂亮,却清泠如秋水。纵使做着最亲密的事,眸底也看不出半分缱绻温度。
没有亲吻,没有眼神交流,亦无小夫妻应有的浓情蜜意……两个与陌生人无异的年轻人依照临时所学,如同完成什么任务般,磕磕绊绊地行了礼。
随即各自裹紧一床锦被,背对着背,在无言的静默中渡过了新婚之夜。
二人皆是族中众星捧月的翘楚,一个清傲如霜,一个冷若冰雪,谁也不肯先低头。
故而新婚那半年,他们不是在争执,就是在冷战。
每每夫妻不和,都是沈谏夹在兄嫂之间,充当和事佬。
“阿嫂聪慧又漂亮,乃是女中豪杰,心性难免高些。”
生得白净讨喜的沈谏陪着笑相劝,“兄长为男子,纵是低头认个错,又何妨?”
沈静庭握着书卷,好半晌才翻开一页,用修长如玉的指节轻轻压了压,眼也不抬道:“她很美吗?我不觉得。”
沈谏一噎。
兄长不擅识人,世间之人无论美丑,于他而言皆是一个模样……
可这样一个人,却从初见起,就从未认错过王娵。明眼人都知沈静庭是“心动而不自知”,偏偏他自己当局者迷。
何况美丑与否,并不是重点啊!
这天下的世家少年郎,有多少做梦都想娶琅琊王氏的掌上明珠,又是这般才貌双全的绝色佳人,任谁不会捧在手心,倾力呵护?
偏他兄长非要争个是非对错,而后又一个人躲在这里懊悔。此刻只怕他肠子都悔青了,嘴却还硬如铁锹,有意义么?
沈谏垂目盖住眼底的那一丝怅然落寞,遂又去劝王娵。
才刚开口,便见女子扫来一个既冷又轻的眼风,声音淡极:“此事与你无干,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去请你阿嫂来用膳。”
沈静庭特意吩咐膳夫做了一桌子佳肴,明明都是王娵爱吃的菜,偏生还要端着架子,让沈谏去传话。
王娵翻看账册,冷然道:“他怎么不亲自来请?是咬了舌,还是没长嘴,要劳你来传话?”
沈静庭皱眉:“她若不想吃,便罢。”
王娵神色未变,淡然回敬:“告诉他,不吃。偌大一个琅琊王氏,总归饿不死我。”
沈谏如同陀螺似的般,在兄嫂之间来回穿梭传话,受着两头的闷气,跑得热汗涔涔,不由悲愤交加:“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说去,我可不管了!”
说罢,嘟嘟囔囔地甩手而去。
没了传话之人,屋内霎时陷入了沉寂。
又搞砸了。
这并非沈静庭的本意。
弱冠之年的少年默默守着满桌子凉透的饭菜,许久,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匣。
打开小匣子,里头是一对温润莹白的鸳鸯纹同心玉环。
虽然他觉得,此次的争执非他一人之过,但……
但只要他送出这对玉环,阿娵定能消气,而明白他的心意吧?
……
王娵思绪烦乱时,会独自去射圃静心,让满腹纷扰随着箭矢一同离弦而去。
她以襻膊束起流霭般的纱袖,刚弯弓搭箭,眼角余光便瞥见廊下远远站着一人,若玉树生光,昳丽非凡。
沈静庭独自在那里站了许久,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王娵连开了几箭,准头都不算太好,索性将大弓挽于臂上,起身回房更衣。
几乎在她动身的刹那,廊下的沈静庭也跟着动了。
二人隔着宽阔的庭院,各走一条平行的回廊,一左一右,相向而行。
王娵步伐加快,另一侧回廊的沈静庭也跟着加快脚步;她一慢,沈静庭也慢了下来……两道身影在廊柱间时隐时现,步伐无声相和。
王娵不惯记路,浑然忘了这两条回廊殊途同归,将相交于月门之下。
待她转过廊角,猝不及防地,沈静庭已立于几步开外,静静看着她。
王娵停住了脚步。只见他一手置于腹前,一手紧握身后,似乎攥着一枚什么东西,力气大到骨节都了泛白。
那一瞬,王娵几乎以为他想说些什么。
然而少年夫君鸦羽般的眼睫微微轻颤,喉结几番滚动,终是微红着脸别开了视线。
那转开的侧脸落在王娵的眼中,无异于是倨傲的蔑视。
是以她眉心一拧,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去。
她走得太过匆忙,并未看见擦身而过的一瞬,沈静庭那鼓足勇气开启,随即又僵在原处的菱唇。
时值初一,夫妻俩仍会睡在一块儿,帐中只听闻彼此压抑起伏的呼吸声。
正是隆冬时节,纵使房中砌了火墙,燃着淡雅无烟的香炭,仍是抵挡不住从窗缝中渗进的纤薄寒意。
沈静庭看着妻子秀挺的背脊,迟疑半晌,终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分,再靠近一分。
他轻轻捏起被角,试探性的,替她盖住了裸露的薄肩。
然而下一刻,王娵一把将被角掀开,朝里挪了挪身子。
是个冷然拒绝的姿势。
三番两次碰壁,沈静庭也有些受挫,遂收手转身,不再言语。
那晚,一颗寒星悄然划破夜空,沈静庭做了一个梦。
梦境模模糊糊,有光怪陆离的争吵,有违心放出的狠话,以及妻子在雪夜决然离去的身影……
不知为何,看着梦里消失在雪中的妻子,沈静庭心中一空,骤然泛起尖锐的痛意。
他冷汗涔涔地惊醒,下意识伸手于枕边一摸,却摸了个空。
被褥早已凉透,阿娵不见了!
……
王娵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去账房看看账本。
外间值夜的侍女睡得正香,她不忍惊动,只独自掌了一盏烛台,悄无声息地穿过长廊。
才理了两卷账册,便听厢房那侧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倏地开门,急问侍女;有人提着灯,来来往往地奔走呼告。脚步纷杂,人语喧闹,王娵却恍若未闻,只守着这一隅昏暗的小天地,专注地核算账目。
一天中,总有这样一刻。她谁也不必理会,能短暂从“主母”的躯壳中逃离,静静地做一回自己。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是沈静庭。
他提着一盏绢灯,神色焦急地四处张望。夜这样严寒,他竟是连鞋履也忘了穿,赤着双脚踩在冷冰冰的廊上,步履仓皇,似是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他走过账房,瞥见里头的一豆灯火,脚步猛地一顿,而后慢慢地倒退回来。
“不必找了。”
沈静庭轻声吩咐身后的仆役,嗓音里还带着未曾消退的颤意,“夫人在账房理事,莫扰她。”
似是怕她不愿相见,芝兰玉树的少年没有进门,只是将提灯轻轻置于廊下,让那暖光透过纸门,照亮那片她藏身的昏暗。
他就这样守着这盏灯,端正跪坐在门外,无声地陪了妻子一整夜。
……
沈静庭不知自己是几更天睡着的。
这一次,他梦见了更为真实详尽的惨烈。
王娵陪嫁的田产阴账、蛰伏的沈谏、枉死的族弟、争执与误解……以及那句脱口而出,令他悔痛了二十年的:“今出此门,勿复相见!”
阿娵负气,带着女儿回琅琊王家。
就在那个雪夜,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妻子……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一个噩梦,而是他切切实实经历过的一生。
不,那就是他的一生。
是他的前世。
“阿娵!”
沈静庭大叫着自梦中惊醒,却听侍从在门外禀告:“家主,夫人一早就驾车出城了……”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恰如梦中的那场生死诀别。
沈静庭脑中轰然,一把抓起大氅披上,牵了马便扬长而去。
徒留侍从呆滞地站在原地,愣愣将后半句补完:“……说是去查田庄账目,让您不必等她。”
马蹄如飞,风雪拍打在脸上,激起刀割般的痛意。
沈静庭尤嫌不够快似的,发狠似的抽打着身下马臀,只恨不能快些、再快些,赶在一切尚未发生前,将两辈子错失的遗憾,从命运的指缝中抢回。
这一次,他追上了她。
马车急停,王娵撩开车帘,讶然地望向勒马喘息的沈静庭。
他那双清艳的眼眸浸在风雪里,竟染上了些许苍凉之感,仿佛穿过生与死的长河,终于与她重逢对望。
只一眼,便无端叫人落下泪来。
“阿娵,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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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引自《礼记·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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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魔》
“混沌魔墟万年来寸草不生,别说你一个毫无根骨的人族女子,便是大能圣手步入此地,也是九死一生。”
“但没关系,还好你有我。”
扶桑灯的焰火散发出圣洁的蓝光,得意洋洋地向她炫耀,“扶桑灯出,诸邪退散,万鬼莫近,那大魔头奈何不了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檀口吹气,声音戛然而止。
扶桑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纤细羸弱的人族竟然敢在万魔聚集的混沌深渊吹灭它!
黑雾如潮水蜂拥而来,少女以身为饵,任由魔火焚身。
她捧着那盏熄灭的扶桑灯,朝魔墟深处的浮现的圣魔身影苍白一笑,决然道:“我愿奉肉身助你逃离此处,你赐我力量助我复仇,如何?”
只是那时的席玉并不知晓,这只撕天裂地的大魔头乃是世间六欲混沌而成,情、欲与食欲互通。
当食欲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转化成另一种渴望——索取,占有,破坏,对她身体永无止境的,不知餍足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