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就连曹野也没想到,就在他们启程去往江南的前两天,勾娘竟也病倒了。
根据南天烛和孔雀所查,剩余几样仙蜕之中,麒麟骨和仙人髓都出自江南一带,传言甚多。
本来,曹野是打算到了江南再做调查,结果却先收到了裴深的回信,称他已得圣命,不日便会来江南见他,虽然明面上是来督工的,但皇帝也顺带让他带来一些赏赐和药品,算是给个巴掌再赏个枣。
听闻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麒麟骨和仙人髓,裴深还说,他可以先代为在当地官府调查,等到时见了面,可以给曹野省些功夫。
这小子……还真是跟听学时一样,做什么事都如此周密。
一想到许久没见的义弟在江南等着他,曹野这些日子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是松下来一些,谁想到,当天晚上勾娘就倒下了。
或许是因为背上有伤,勾娘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孔雀给她搭脉,却发现她脉虚得都快摸不出来,大惊之下,孔雀也不敢再让勾娘赶车,老老实实自己当起了车夫。
也好在,中州知州为感谢他们查清了杀仙鬼一案,不但给他们备了路上吃的干粮,甚至还换了一辆大马车,这下不但车头可以坐下两人,车里的人也可以躺下休息了。
之后一连七日,他们都在赶路。
许是因为担心传染曹野,勾娘一路上都戴着面纱,曹野看了几次,发现她都靠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沉默得让人焦心。
曹野仔细算了算,先前在蜀州,勾娘的月信似乎也正应该是这两日,总不会是因为身子虚弱赶上受伤,所以才会一病不起吧?
“……我没事。”
半晌,勾娘睁开眼,眉头却是微微拧着,就好像做了噩梦一般:“有些日子不生病了,不太习惯罢了。”
曹野看她脸色确实不好,无奈道:“你这一病倒,小蜡烛担心得不行,害怕吵你休息,干脆和孔雀换着赶车了……车里地方够大,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躺下歇息吧,我把袖子借你枕着。”
他将身上披着的皮毛披风铺在车厢里,勾娘却是摇了摇头:“做了噩梦,不想再睡了,我们到哪儿了?”
曹野撩开帘子:“小蜡烛,现在到什么地界了?”
“先前孔雀问了路,越州就在前头了,说好今天晚上有人请我吃饭的,你可不要信口开河!”
比起孔雀,南天烛赶起车来明显更加熟练些。
她麻利地挥舞缰绳狠狠一抽,登时,三匹马都发出长长一声嘶鸣,马车飞一般地向前奔驰,将坐在她身旁的孔雀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惨叫道:“快停下!再颠下去我就要吐了!”
事实证明,当有一顿饭在前头等着的时候,原本要走十天的行程,竟是能在南天烛手里被活生生缩短三日。
傍晚时分,他们终是到了越州城外的驿站,只见此处小桥流水,水牛悠闲地在河岸边吃草,俨然已是一派江南景色。
孔雀给这一路颠得头晕眼花,一下车便在路边将午饭啃的白馍吐了个干净,南天烛见状,竟边给他顺背边说:“吐了也好,吐干净了晚上好吃饭。”
“你别说了!”
孔雀脸都绿了,又是擦嘴又是漱口,一番折腾,终是恢复了往日美貌,怒道:“你脑子里就剩吃了吗?车赶这么快,万一掉河里怎么办?”
“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又不会骑马又不会赶车的?”
南天烛哼了一声:“我这可是多年行走江湖练出来的,闭着眼睛都能把车赶在路上,你也太娇气了,就这样你爹娘还敢让你独自一人出来闯荡江湖?”
而她这么一说,孔雀的脸色不禁更加难看,恶狠狠道:“我爹娘都死了!没人好好教过我骑马,所以我都是自己学的!”
“那你以为我有爹娘吗?”
孔雀语气虽凶,但南天烛又哪里会怕他,顿时也像是个被点了火的炮仗一样,瞪着眼睛盯着他:“要是我有爹娘,我会天天担心饿肚子?你又没睡过义庄,也没捡过别人不要吃的馒头,你当然不知道一顿饭有多精贵了!”
在一旁围观的曹野:“……”
虽说一路走来,孔雀和南天烛几乎是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但是这样自捅心窝子,双双吵到两眼通红的情形毕竟少见,他头痛地叹了口气:“吵个架而已,咱们犯不着……”
“你闭嘴!”
正在气头上的两人又哪里听得进去他说话,异口同声将他的劝架堵了回来,无奈之下,曹野不得不求助地望向刚从车上下来的勾娘:“这还没进越州城呢,就吵得要散伙了……”
“散伙不了。”
勾娘在面纱下咳嗽两声,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她走到那两人跟前:“别吵了,我也没有爹娘。”
曹野:“…………”
眼看孔雀和南天烛都是一脸不服,还要再辨,勾娘旋即又语气温和地补了后半句:“我十几岁时,全家都被奸人害死,不光是我爹我娘,还有我的兄长姐姐,全死了,全家只留下我一个。”
“…………”
一语落下,别说是孔雀和南天烛都立刻闭了嘴,就连竖起耳朵偷听的曹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时间,野地里寂静无声,过了许久,远处的小河里才传来一声野鸭子的短促鸣叫。
十几岁?
是她十六岁下狱前发生的事情吗?
曹野皱起眉,尚未得出一个结论,勾娘伸手拍了拍孔雀和南天烛肩膀,柔声道:“我们这四人,加在一起连半个爹娘都凑不出,该死的都死了,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吵的?喝点茶歇一下,尽早进城吧。”
“……好。”
终于,孔雀和南天烛双双哑了火,一个默默去讨了茶,另一个则乖乖扶勾娘上车。
之后进城的一路,就连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最终,马车平稳地在城中最大酒楼,碧苑轩前停了下来。
都道江南是鱼米之乡,百姓生活最是富庶,入夜后,街上歌舞升平,酒楼前更是门庭若市,而单看进出宾客的穿着便知,其中大多都是当地的达官贵人。
……裴深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先前不是特意和他说了吗,自己的身份不能见光。
一看这架势,曹野简直恨不得也跟勾娘一样将脸遮了,他心中暗自祈祷来这酒楼吃饭的人当中没有人见过他和他爹,一路低着头跟小二往里走,直至进了雅座。
在那里,换了一身便服的裴深早早便到了。
“兄长!”
腾的一下,裴深如同一根竹子一样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几乎将跟在曹野身后的南天烛吓了一跳。
多日不见,裴深的样子并未有什么变化,他长相端正严肃,明明年纪比曹野要小,但因自小过得谨小慎微,头上早早便生出了华发,加之常年低头,整个人乍一看有些佝偻,只有细细打量才会发现,那其实是因为他太瘦削,骨头棱角分明,这才使得肩胛骨将衣服撑出尖角来。
明明也不像自己一样患有顽疾,怎么就是吃不胖呢?
曹野无奈对他笑笑,又道:“阿深,你我相见就不必多礼了吧,跟你介绍一下,这是与我同行的三位江湖少侠,勾娘,孔雀,还有南天烛……勾娘这几日染了风寒,这才只能戴着面纱了。”
“兄长先前已经在信中和我说过了,还说这一路来都要仰仗各位的照顾,所以,让我要备些好酒好菜招待……”
裴深说话亦是一板一眼,如同私塾先生一般咬字清晰:“我知这里人多,本不想定在这里,但今日其他酒楼都满了,所以……”
“但我觉得这里很好啊!”
南天烛又哪里知道裴深身份,还真当他就是曹野口中所说,在朝中做官的穷亲戚,又老实又好说话,看着桌上凉菜两眼放光:“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酒糟的味道!都说越州城的糟鸡最是有名,我早就想尝尝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孔雀翻了个白眼,但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瞬间,他从脖子一直红到脸,恨不得当场找个缝钻进去,而曹野见状赶紧出来打了圆场:“先吃饭吧……今天赶了一天路,所有人都累了。”
之后五人落坐,一如曹野先前承诺,这一桌尽是好酒好菜,不光有南天烛要吃的糟鸡,还有越州特产的白鲞和腌笃鲜,孔雀和南天烛都饿坏了,一拿起筷子就没放下过,一行人中只有勾娘胃口缺缺,连面纱都没有摘。
“兄长,先前听嘉庆府的人说你查案时受了伤,还有你的病……看起来,你最近又清减了不少。”
果不其然,吃了些酒菜后,裴深一开口便让曹野一阵心虚。
在先前书信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的旧疾偶尔发作,但显然,人的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先前在中州一番折腾,曹野腰带都松了,这几日又都在赶路,他忧心勾娘的病,夜里时常咳得睡不下去,如此反复,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脸色不对劲。
曹野无奈道:“我这病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季节本就容易发作,还好,先前给的药都很有用,吃了之后至少半夜不会咳醒,白天也有精神多了。”
他本想将裴深糊弄过去,但孔雀却是丝毫没给他面子,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还不忘拆他的台子:“当着大夫的面别瞎说行不行?你那药是厉害,但再好的药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啊,一边吃药一边还在到处查案没法静养,那你这药吃了就跟没吃一样。”
“就是啊,盘缠也没多少,想吃点有油水的补补都不行。”
南天烛说着对裴深眨巴眨巴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曹野只觉得一阵头痛:“我都说了,我是个清官……”
“兄长的身体要紧,盘缠若是不够,我会想想办法。”
而还不等他说完,裴深已经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道:“我还多备了一份行囊,里头有药品也有衣裳,之后一路总有能用的上的地方。”
“真不愧是你……”
曹野早猜到裴深定是做好万全准备才来见他,叹了口气:“光说我的事了,你近些日子在朝中如何?聂大人待你如何?”
“一直都是那样,至于聂大人……他近些日子也告了假,我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他了。”
裴深话虽是这么说,但曹野也不傻。
聂言是他父亲曹嵩一手教出来的好门生,行事作风比起曹嵩有过之而不及,在曹嵩病逝后,坐上首辅之位的聂言本就对曹野多有忌惮,如今他不在朝,裴深作为他的义弟,若是不被针对,聂言就不是聂言了。
想到这儿,曹野无奈道:“朝中之事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当心些……也别想着总来见我,你不是聂大人,便是来督工,轻易离开京城也不是好事。”
“我明白。”
当着其他三人的面,曹野话说得隐晦,但裴深却能听得懂,而此时,见桌上酒菜已被消灭大半,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旧案卷递给曹野。
“我早来了两日,已在越州官府查了……”
裴深神色凝重:“关于麒麟骨,越州百姓都称,与当年的五通惨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