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翌日一早,做了一夜噩梦的曹野一睁眼,勾娘已经不在床上了。
直到现在他还是难以置信,勾娘先前说要与他同睡一屋竟是真的,不但如此,昨晚她还二话不说让曹野睡去了床榻内侧,然后,人便径直躺了上来。
“东家,你要是睡不着,我也可以把你打晕。”
这就是勾娘昨晚在榻上唯一对他说的话。
“竟然真的睡着了……”
曹野此生第一次与一个姑娘同床共枕,竟是他的镖师,而他昨晚分明想好,绝不能做什么唐突之事,结果他本就有些头晕,想着想着,竟就这样睡着了!
他的睡相应该也没有太糟糕吧?
曹野还在纠结,勾娘拿着水盆推门而入,看见他只道:“还以为你昨日太累,今日该是要睡久一点,既然醒了,便起来洗漱。”
曹野还有些放心不下:“我昨晚……”
不等他说完,勾娘却已经知道他要讲什么,好笑道:“既不要面子,就不要到底,东家你睡觉不打鼾也不磨牙,只是爱发梦,动不动缩成一团,将被子都卷走,今夜若是再睡一起,我可得多盖一件衣裳。”
“…………”
便是曹野已算是十分心大,听了勾娘的话也忍不住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脸,他捂着脸在被子里团成一团,最后还是被勾娘从床上拎了下来:“赶紧吃饭,越州客栈太贵,每拖一天都是在浪费盘缠。”
在勾娘督促下,辰时刚过,两人便出了门,开始调查城中麒麟骨和五通鬼传言的由来。
昨夜曹野仔细想了,仙蜕只有八样,天下之大,又怎会刚刚好好将这麒麟骨的名头按在一个下落不明的孤女头上?
换言之,哪怕这一回没有长生教也没有太和山,此事背后必有蹊跷。
为了查清李家与这一切的渊源,两人先去了李家老宅,在当年的惨案后,李家老宅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地,不但平民百姓不敢去,便连官府都不敢将其推倒重修,于是,就如城外的老五通观一样,任由它在原地腐烂破败。
“看来周边的人家也都搬走了。”
根据案卷所记,两人很快便找到了那栋老宅,却见四下无人,整条街上一片冷清,而勾娘见状说道:“越州城中寸土寸金,能把宅子都舍了,看来是真的很怕李家人化作厉鬼回来报复。”
勾娘大半面容藏在面纱下,语气却很冷,而曹野听见,忽是笑道:“说来,勾娘你的病是不是好了?昨晚还抱我回客栈呢。”
勾娘莫名:“东家让我抱,我便是病着,还能不从吗?”
“那你还和我睡一张床?不怕传染我?”
“东家这是嫌弃我了?”
勾娘面不改色,立刻便将他的试探抛了回来,曹野心下无奈,知道勾娘性子如此,若是她不想认,再怎样费嘴皮子也是无用,还不如等到合适的时机,让她自己说出来。
想到这儿,曹野不禁叹了口气,小声嘟囔:“想让勾娘你和我说句实话可真难……”
“东家这话说的。”
勾娘在面纱下笑得愈发温柔:“一直到昨晚,你在我面前都还姓裴,东家,你确定不说实话的人是我?”
曹野:“……”
果然,再能言善辩的人在勾娘面前也是占不上一点便宜。
无奈之下,曹野也只好先放下这茬儿,跟着勾娘走进了老宅,果然,四处荒芜,当年李家留下的东西,但凡值钱的都早已被胆大的摸走,剩下一些桌椅柜子,因为多年雨水侵蚀,早已变得腐朽不堪。
“李老爷喜欢收集古董……看来是真的,家中博古架如此之多,过去应当都放满了收来的宝贝还有李老爷打的剑。”
两人进室内看了一圈,那些柜子上摆的东西如今自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把成色不好的剑胚歪歪斜斜地插在原地。
曹野若有所思:“李老爷爱收藏古董,又爱摆在明面上,加之家中生意很好,越州城中人人皆知,如此露财,岂不是容易被奸人盯上?”
勾娘正看着空落落的院落发呆,闻言沉默半晌才道:“你觉得李老爷是被人所害?”
“那案卷里虽未明说,还在暗示李家一家是自尽而亡,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李老爷确实病得蹊跷。”
早在当年第一次看这案子时,曹野就有这种感觉。
李老爷是个铁匠,按理说身子骨应该十分硬朗,但却在短短数日内就病得没法下床……
他眯起眼:“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有两种可能,一,当初官府见李猊是个孤女,势单力薄,便不愿深查,二,李老爷病倒和五通观有关,因为越州城中五通信众比比皆是,官府不敢详查。”
“或许,两者皆有。”
勾娘说着又望向他,不知为何,曹野觉得她此刻的眼神格外锋利,如同刀尖一样切着他的脸:“东家,你要查吗?当年的案子与麒麟骨并无太多干系,因为,那都是李猊做‘神仙’之前的事了……”
“所以你是觉得,我会像当年的越州官府一样,对此事置之不理?”
曹野笑了笑,慢慢走到勾娘面前,像是只狡黠的瘦狐貍,歪头对她眨眨眼:“可我怎么觉得,我的暗卫很希望我能查一下这个案子,怎么办,我虽是天下第一奸臣,但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
“是吗,那这么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坏的官。”
勾娘也看着他,眼神中锐利的锋芒慢慢退去,变得柔和不少,又道:“我的眼光还可以。”
“那是自然。”
见勾娘不愿细说,曹野也知还不是时候,没有强求,又道:“只是奇怪的是,李老爷应当早就开始收藏古董了吧,怎会忽然被人盯上?”
而这一回,勾娘想了想,别开眼:“先前我在街上买饼时听人说起,李老爷在出事前曾经得了一尊可以预知吉凶的古董,此事许多越州百姓都知道……不知是否和惨案有关。”
“没想到勾娘你现在查案都这么积极了。”
见宅子里看得差不多了,曹野说道:“五通惨案造就了麒麟骨,因此想要澄清麒麟骨的传闻,就必须要弄清五通惨案的真相……如果说当年李老爷得到佛像的事越州城中人尽皆知,我们便去问问吧。”
两人出了李宅,十年来,这周遭因惨案之故一片冷清,走了将近两条街才寻到一户人家,而曹野知道自己这病用来方便,于是佯装虚弱地靠在勾娘身上,再次端出了久病不愈的借口,果然很快便让对方面露同情之色,愿意告诉他们更多仙蜕的线索。
“其实我早就看出啦,他们家不是普通人家,也难怪,这仙蜕可是神仙落下的,能轻易落在寻常人家里吗?”
女人一摆帕子,神叨叨说道:“咱们越州经商的是多,但哪有做生意的像他们家老爷那样,腰杆子笔挺,打起铁来火花子能窜半条街……从他们搬来第一天我就知道,李老爷以前多半是跑江湖的,他家夫人也干练,四个孩子更是,一个赛一个能干,家里的古董堆得像小山一样……唉,要不是出了那事儿,出去问问,这越州城里谁不羡慕他们老李家?”
曹野余光瞥了一眼勾娘,发觉她面纱上露出的双目十分平静,闻言也只是淡淡问道:“他们家收藏古董?”
女人点头如捣蒜:“是呀,十年前李老爷手艺这么好,人脉又广,来找他打剑的人都排不上号!那时我亲眼所见,许多带着剑的人找上门,必然就是江湖上来的,而这些人手里还提着礼,都是知道李老爷喜欢古董,为了让他赏脸打剑,所以才来投其所好。”
这么说,李老爷和江湖上往来颇多,或许也是因此才结下了仇怨?
曹野心中一时有了无限猜想:“我听说……李老爷还得了一尊可以预言吉凶的佛像?”
“是呀,不过这佛像的说道可有很多。”
女人摆摆小手帕,示意他们靠近,随即,同他们说起一个相当匪夷所思的故事。
十年前,就在惨案发生前不久,越州城中忽然传开一个消息,称城东的铁匠李魁首忽然得了一尊相当精贵的佛像。
要说李老爷其人,仪表堂堂,豪爽仗义,行事低调,虽说常有贵客带着重礼上门,但李老爷过去从未炫耀过那些礼物,甚至在此之前,越州城中的百姓都不知道李老爷家中到底藏着哪些古董。
而李老爷的这尊佛像之所以见光,却是因为小女儿李猊的终身大事。
那一年,李老爷的小女儿李猊刚满十六,容貌英气,性子飒爽,本就是李老爷的掌上明珠,而在事发前,李老爷拒绝了城中开丝行的蔡家少爷提亲,不愿将李猊嫁给此人,缘由说来也有些荒唐。
原来,就在蔡少提亲时,李老爷家中新得的佛像忽留下血泪,在李老爷看来,这便是大凶之兆,预示着他万万不能将小女儿嫁给此人,否则,李家必有大灾。
而那蔡家的少爷蔡鸣,家中做的是丝绸生意,家大业大,过去又哪里在女人身上碰过钉子,被李老爷拒绝后抹不开脸,便四处宣扬李老爷家中的佛像是个妖物,给他这么一闹,全越州城都知道他碰了一鼻子灰不说,连李老爷家中那尊会流泪的佛像也跟着变得人尽皆知,且说法五花八门。
有不信鬼神的,说李老爷出身江湖,年轻时造了许多杀孽,举家搬到越州城本就是为了躲避仇家,佛像流血不过是李老爷的借口,而他怕的,其实是这个女婿来历不干净。
还有信鬼神的,称那尊佛像本就是贵人送给李老爷的宝物,早已通了人性,因爱慕李家的小女儿所以才流下血泪,故意给蔡家少爷使绊子,让他娶不成李猊。
总之,因为蔡鸣一番添油加醋,越州城中一时流言纷纷,本来,这桩小事也就是一些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是,随着五通惨案的发生,一切都变了。
佛像流下血泪后不久,李老爷便病倒了,随即,李家散尽家财也未能治好李老爷,最后,甚至还搭进去了五条人命,更让小女儿李猊小小年纪便满手血腥,成了朝廷要犯。
普天之下不会有比这更凶险的灾祸了。
由于惨案发生得太过邪性,信徒们不敢轻易怪罪五通,于是,便只好将罪责往旁人身上推。
除了李猊之外,就连给城中五通观贡香的香烛店都在一夜之间成了导致惨剧发生的罪魁祸首,甚至有人说,正是因为贡的香犯了忌讳,这才导致李家借寿仪式失败,为此,他们也像驱逐李猊一样,将那香烛铺子的老板活活打断了腿,赶出了越州。
而与之对应的,预言了李家灾祸,流下血泪的佛像却在此后成为了百姓口中的神物,在李家灭门后,甚至有人还潜入李家寻过那尊佛像,却是一无所获。
那尊佛像就这样不见了,直到三年后,李家已成一片废墟,某天半夜,却有打更人听见李家的宅子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打更人说,那声音古怪低哑,不似李家任何一人……甚至不像是人。
此事后头传入城中,有人想到当年那佛像也曾流下血泪,便说那是消失的佛像回到了宅子,因未能挽救李家人性命,于是在夜里悄悄哭泣。
百姓还说,它之所以只敢在夜里偷偷回来,原因亦很简单。
时隔三年,害死李家人性命的元凶还在城中,而那妖孽不是其他,正是让越州百姓又畏又敬多年的散仙——五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