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从妇人家离开,就算曹野是个瞎子,也看出勾娘心情不好,以至于面纱上露出的那双眼里冰冷一片,便是此时阳光明媚,曹野都能感觉到身边人在噌噌冒着寒气。
他暗觉庆幸,不论如何勾娘愿在他面前显露出些情绪,这便是个好的开始,至少证明,她比原先要更加信任自己。
只是,在她不愿开口时,曹野不论怎么问都是唐突,故而只能闭口不谈,直到勾娘轻轻出声:“你看起来有许多问题想问。”
曹野干笑一声:“是有许多问题,但不知该问谁。”
过去曹野在庙堂之上,学会的最大本领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便连神启帝都曾说他生性狡黠,最会审度时事,装聋作哑。
就连曹野自己也没想过,他这都辞官七年了,竟然还能用上这过去在朝堂上练出来的本事。
闻言,勾娘的眉眼弯了弯,好似心情有所好转,笑道:“不知问谁你现在在往哪儿走?曹大人,哪里来的闲情逸致,是要领着我在城中遛弯吗?”
曹野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方才那妇人所说,应当便是越州百姓都知道的事,至于剩下的,官府没有好好查,李老爷为人又低调……”
“但不是说了吗,李老爷是江湖人。”
好在勾娘这一次也没有再打哑谜,直截了当说道:“江湖的事,得问江湖。李老爷是个铁匠,这城中必然有找他打过剑的人,那些年,他们在李家风光时常来拜访,出事后却无一人替李家申冤……既然出身江湖,也不可能个个都是胆小怕事之徒吧?”
曹野慢慢明白过来她意思:“你是说,其中可能有人知道内情,知道李老爷为何会碰上如此惨事,所以才未声张?”
勾娘点点头,示意曹野仔细听,远处正传来铁铺打铁的清脆声响,曹野不禁抱着手臂笑出了声:“看起来,勾娘你好像完全不需要我陪着你查案啊。”
勾娘莫名看他一眼:“为何?你才是当官儿的,要是他们不愿开口,我可没办法用官威撬开他们的嘴。”
曹野无奈地摇摇头,与她一起向铁铺走去,半晌却终究是忍不住,问道:“你说……如果李家的小女儿还活着,这些年,她会不会也回来查过这个案子?”
闻言,勾娘的脚步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瞬,很快她便开口:“至今城中仍有种种流言,说明她没有回来查这个案子。”
正午的日光烤得人浑身发暖,若是不去想,丝毫察觉不出他们正在查一桩经年的惨事。
曹野眯起眼长舒口气,又问:“但为什么呢?她为了她的亲人,连杀五人,这个真相于她而言应当很重要才对吧?”
他说着,侧过头睁开一侧眼睛看向勾娘,却见日光将她的眼睛打得透亮,虽说隔着一层面纱,一切都十分模糊,但曹野还是能隐约看见,她的脸上没有带着一贯的微笑。
“也许,她是有更重要的事呢。”
忽然间,勾娘也望向他,声音很轻:“逝者已矣,便是查出真相,他们也回不来了,而相较之下,或许这世上还有她在乎的,活着的人,或许那个人这些年也过得不好,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她想要先去到他身边帮帮他,所以,便一直没有回来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
这回轮到曹野的脚步顿住了,而他正要开口,那打铁的声音却已经到了面前,勾娘说道:“我们到了。”
在任何地方,铁铺都是江湖人的必经之地,勾娘显然深谙这个道理,进去之后一掌便拍在门口梁柱上的一块儿厚铁皮上,也不知是用了几成力,随着那铁皮一颤,竟是连着铁铺顶上的一口洪钟一齐响了起来,发出的声响直震得曹野脑袋一阵发晕。
“怎么回事……”
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的打铁声却在下一刻停了下来,原先在炉火前忙得浑身大汗的大汉先看看钟,又回头看看勾娘,随即竟是低头冲勾娘一抱拳,撩开内院的帘子:“女侠请。”
莫不是什么江湖暗语?
曹野立刻意识到,那铁片子上光滑无比,看来是经常被人击打,想必也只有真正的练家子才能一击便让钟响。
而眼下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在勾娘面前,曹野可谓是柔弱不能自理,再加上完全不通江湖里这些门道,万一被那个大汉计较起来,他只怕是没命出这个门。
想到这儿,曹野立刻便像是勾娘的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进了内院,这才发现里头竟是别有洞天。
只见,不大的内院里放着刀架,剑架,而即便曹野不通这些,也能看出摆在这里的刀剑比外头要做工精细不少。
“方才听那钟响了至少五响,便知姑娘功力深厚,若是能赏脸在我铺子里挑一把兵刃,那是我的荣幸。”
那铁塔一样的汉子在身材瘦削的勾娘面前却是恭敬万分,曹野见状正觉得有些得意,勾娘却已经随手从剑架上拿了一把匕首回头看着他:“东家,这匕首是为你买的,付钱。”
曹野:“……”
事到如今他总算知道勾娘为什么需要他一起查案了,虽说,搬出他的身份或许有用,但江湖上尽是性情中人,曹野也不知自己的“官威”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无奈之下也只得可怜巴巴地掏了银子,在心中默默感激昨天把银票硬塞给他的裴深。
“姑娘好生爽快!”
那汉子没想到勾娘这么快就挑中了,脸上神情都舒展开来,而勾娘便在这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说来,我听闻你们越州原先有位铁匠,姓李,在江湖上颇有名气,怎么这次来,只看见你这一家铁铺?”
“姓李?”
那汉子脸色一变:“你说的,不会是李魁首吧?”
“李魁首?”
勾娘下饵下得不紧不慢,状似还在看刀架上的刀,如此吊着铁匠的胃口,口中又问道:“我听闻,他原先似乎不是个铁匠……“
勾娘与曹野如今是这铺子里的主顾,出手又阔绰,那汉子自是不肯轻易叫二人失了兴致,闻言叹了口气:“不错,只是早在十年前,他便已经……姑娘在来到此地前,难道没听说过五通惨案?”
“是说,五通观里有十人惨死一案?”
“正是……那十人中正有李逵首一家五人,还有五人是那道观中的道士,我来此地开铁铺时一度还想收他们家的老铺子,但许多人都说那地方不吉利,还有可能碰上寻仇的……”
“寻仇?”
“不错……曾有来我铺子里打剑的主顾说,那李魁首家中似是藏有一把凶剑,为此还出过好几个煞星,在江湖上闹出血雨腥风,最后发狂而死,李魁首也是不愿重蹈覆辙,这才来到越州城中开了铁铺……他家中世代炼剑,铸剑的手艺因此而来,因为担心被人寻仇,他靠着帮人铸剑广结人脉,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家中落难,有人能替他照顾家中子女……”
铁匠说到最后叹气连连,显然,李魁首的盘算落空了,非但如此,他唯一幸存的女儿甚至还成了凶犯,至今下落不明。
见勾娘的脸色沉了下去,曹野便也适时地插了嘴:“他们都说,李魁首家中落难落得蹊跷,莫不是被人寻仇?”
铁匠摇摇头:“此事众说纷纭,许多人都说李魁首是被五通鬼盯上了,但我看,李魁首更像是被仇家下毒,用的毒十分刁钻,便是李夫人找来的名医也看不出名堂,最后,趁着李家人病急乱投医之际,他们以重利相诱,说动五通观那五个道人妖言惑众,本是想要害李家人一家的性命,谁想,这五人却因小女儿长得貌美擅自留下了她的性命,结果…………便酿成了五通惨案。”
这么看来,这些江湖上的人倒是清醒许多。
曹野暗想,正是因为他们都知李家仇家遍地,这才不会将此事囫囵想成是鬼神作祟。
他又问:“但不是说,李老爷家中有佛像,在他家遭灾之前便流下血泪?”
闻言,铁匠嗤笑一声:“此事不都是那个姓蔡的纨绔传出来的?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娶不到李猊,他什么话说不出来?再者,李魁首如此出身,仇家遍布武林,为求得平安,家中多些佛像也不稀奇,过去那些找他打剑的人估计也给他送过不少。”
如此一来,倒是也能说通。
蔡家少爷因被李老爷拒绝而四处散播谣言,说不好,因此惹来了李魁首仇家的注意,给李老爷下了奇毒,短短三月便使得李家家破人亡,然而,却因李猊乱了整盘棋,导致找来的五个帮凶身死观中,使得整个案子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五通作祟”。
思索间,曹野眉头紧皱,内心却仍有疑问未解。
他虽是不信怪力乱神,但若是此事中并无鬼怪作祟,城中如今时不时出现的十臂怪物又是从何而来?这么多人看过,总是做不了假。
曹野心中满布疑云,一旁的勾娘这时淡淡开口:“李家被灭门后,他家的东西都被谁拿去了……我听闻他铸过不少好剑,莫非最后都便宜了些小贼?”
铁匠一愣,却是无奈道:“应该是些胆大的,趁着夜色摸了进去……你们方才说的那尊佛像,据传就是这样给贼人摸走了,还有人说那佛像有灵,时隔几年又回来了,还偷偷在那院子里哭,叫我说简直是一派胡言!毕竟,就算那院落中真有东西怪力乱神,那也不该是那尊佛像,而该是李魁首的那把剑。”
曹野不懂这些,随口一问:“什么剑?”
“就是那把凶剑啊!导致李魁首被仇家报复的凶剑!”
一提到本行,铁匠立刻来了精神,显然,他在越州城中打铁多年,见过许多江湖异士,也对李魁首家中那把传闻中斩人无数的凶剑极有兴趣。
铁匠说道:“李魁首虽对祖辈之事讳莫如深,但是,却又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丢弃那把剑,故而将它藏得极深……在他们一家落难后,有不少人都去他家里找过,据说,里头还有闻名江湖的大盗,叫什么雨燕尾,但却从未找到过那把凶剑踪迹,只知此剑剑身有雕纹,以玄铁为基,瑞兽为名,江湖中见过此剑的人大多都死了,而李家人将它唤作,宝剑勾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