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南天烛醒来时天已黑了。
孔雀最终还是没有给她施针,故而南天烛醒来时头上冷汗津津,脸颊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盯着床榻顶看了许久,一时甚至都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醒了?”
孔雀的手就压在她身上,南天烛一动,孔雀便醒了,眼睛还没睁开便伸手过来探她额头:“应当不烧了吧……”
而南天烛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此时此刻,孔雀指尖的味道,就和梦里的圣姑一模一样。
虽然从小到大,南天烛其实知道,圣姑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在天罗,她身边本就没有别人。
阮将军将她救出来之后曾有一段时间,南天烛每一天都觉得很不真实。
天地是那样大,而她身旁空无一人,就像是,她其实早已死在了天罗,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道幽魂。
下了船后,南天烛不知自己该去哪里,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她好饿,口袋里却连一颗铜板都没有。
活到这么大,南天烛只知一种赚钱的法子。
她顺着那些熟悉的血腥气寻到尸体,本想要去官府领些赏钱,但那些官差却只当她惹来了麻烦,不但一个子儿都没有给她,还让她不要再来。
无奈之下,南天烛只能去捡地上的馒头,睡义庄,然后,想方设法靠自己的鼻子赚些钱。
一开始,南天烛自是不懂其中分寸,还以为只要像是以前那样直言不讳便可以,谁想,当她戳穿那些人身上的病症,其中许多人却反倒恼羞成怒,将她打出了屋子。
而过了不久,这些人身上的顽疾恶化,病死了,他们的家眷又找上门来,说南天烛是带来瘟疫的邪祟,连义庄都不让她睡了。
没有法子,饥肠辘辘的她只能四处流浪,直到偶然一次,有个道士发现了她能“预知吉凶”,于是,带着她四处招摇撞骗,南天烛才久违地过上了能吃上饱饭的日子。
尝到了甜头,南天烛这回总算知道了,她虽是离开了天罗,但是,却依旧要依靠像是天罗这样的邪魔外道才能活下去。
即便她不愿意,但是不这么做,她要怎么吃饱饭呢?
南天烛从小被饿怕了,胃里只要空着便睡不着,她不想再过天罗里那样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于是,没有办法,她只能尽量挑一些不会害人性命的邪道,周旋其中,骗些钱财来吃喝。
就这样,她最终一个人来到了蜀州,入了长生教。
而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个长得和圣姑很像的人。
可以说,从见他第一面,南天烛就知道,她绝不能让他死了,因为,他身上有故人的影子。
噩梦刚醒,南天烛心神不稳,看着烛光下孔雀的脸,许多在心底藏了许久的话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孔雀,你长得和圣姑一样好看……你知道吗?”
闻言,孔雀给她搭脉的动作一顿,很快笑了:“想夸我好看你可以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他本想将南天烛糊弄过去,但是,榻上人却不回答,只是直勾勾看着他,直到将孔雀看得发毛,这才无奈问道:“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南天烛语气发怔。
孔雀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她额上:“你说圣姑离开天罗时,你只有五六岁,而我今年刚满十八,你不觉得很巧吗?”
四目相对,南天烛轻轻吸气:“你也觉得她们是一个人?”
孔雀苦笑:“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她们是一个人,你真的不恨她吗?”
再一次,两人相顾无言,直到南天烛挣扎着坐起身来,问道:“他们两人呢?”
孔雀给她递了茶水:“我俩干完活了,也该轮到那姓曹的了,说是要去官府,不知为何到现在还没回来。”
见南天烛脉象趋于平稳,孔雀转述了先前曹野所说,果不其然,南天烛的眼睛也在瞬间睁大。
“也就是说,曹野非但没有揭穿麒麟骨,还帮着勾姐姐报仇,而他本来就是勾姐姐的恩人?”
直到这时南天烛方才后知后觉,这一路走来,勾娘不但数次救下曹野性命,而且,也从未怀疑过他。
如今看来,她与曹野,或许本就是故知。
“这姓曹的怎么回事!发生这么多事,他竟一点不解释。”
南天烛回过味来,忍不住嘟囔:“要不是勾姐姐一直站在他那边,他只怕死了都只会被人砸鸡蛋。”
“是啊……得亏了他还有勾娘。”
孔雀说着,却是若有所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何其微妙,如果说,勾娘追随曹野只为报恩,那他会与南天烛相识,又何尝不是冥冥之中的阴差阳错,只为让他替母亲做些弥补?
想到此处,孔雀就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伸出一根小指递到南天烛面前:“现今这世道,便是曹野这般显赫出身,孤身一人都是独木难支,要不姐姐,我们也结个盟?”
“结盟?”
南天烛已经彻底醒了,眨巴着一双圆眼盯着他:“不是已经以姐弟相称,这还不够?”
孔雀摇摇头:“你我又不是真的姐弟,也并未在一起长大,若是不说明白,又如何该知道这姐弟怎么当?”
南天烛一听,似乎有理:“那你说,该如何?”
孔雀想也不想:“那自然是要发誓,如果有人欺负你,我会为你出头,而如果有人欺负我,你也要为我出头,无论发生什么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永远不会背弃彼此。”
“……就只是这样?”
“嗯,就只是这样。”
烛火摇曳,南天烛看着孔雀修长的小指在床榻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就像是两人当真被看不见的血脉相连。
南天烛的目光顺着那道影子游移,心中忍不住想,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若是真有个弟弟,那不是很好吗?
于是,她几乎没有犹豫,用力将小指勾上去,郑重道:“我发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以姐弟相称,永不背弃,永不分离,即便我只有一块饼,也定会分你一半。”
孔雀也看着她:“那说好了,即便我只剩一口酒,也定会分你一半。”
他揽过南天烛细瘦的脖子,将额头与她额心的观音痣印在一起。
哪怕无人见证,但从此往后,他们二人虽没爹没娘,在这天地之间,却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一时间,两人看着彼此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直到,门外又传来一串脚步声,是曹野和勾娘回来了。
“也就是说,这城中杀人祭鬼之事,或许从未消失?”
随着几人交换了线索,南天烛本就苍白的脸色当即又少了几分血色:“只是你说的这个棱睁鬼……我过去好像从未听过。”
曹野苦笑:“天罗祭鬼五花八门,你便是身处其中也不一定认得全,甚至,若非是裴深那本闲书,我也想不到这上头,但现今可以肯定的是,先前叫你中招的熏香,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错……只有这些歪魔邪道才会用迷香去蛊惑人心,我先前在越州已经中招过一次了。”
这些年为了生计,南天烛一直游走于各式乡野邪道之间,自然明白,想要让人笃信不疑,迷药便是最简单的法子。
前有长生教用银珠草,后有王寡妇下迷香,现今,南天烛既然在那药商家里也闻到了一样的味道,只怕……
忽然间,南天烛一把撩开被子,翻身下床:“不行!不能等到明天了,我现在就要去他们几家将此事查个清楚!”
事关天罗,几人也知南天烛等不了,见状并未阻拦,只是寻着案卷找到另三个暴毙的死者,结果,甚至还没进门,那让南天烛熟悉的头晕便又来了。
“就是这个味道!”
事到如今,南天烛立刻就认了出来,脸色剧变:“这便是当日五通观里的熏香!之前味道太淡我没发觉,但是我不可能闻错!这就是那个味道!”
“这么说来,王寡妇见到的那个算子当真是来自楚州,而且,只怕他的出身……”
勾娘与曹野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上前扣了门,这一次,曹野直接亮出了牙牌。
“你们家中的立香是从何而来?”
这户人家的死者姓许,暴毙于四年前,家中祖辈皆是本地药商,十分富裕。
几人突然造访,许夫人满脸莫名,但看在牙牌的份上,却还是拿出了家中香炉,南天烛一一闻过,那味道不在其中。
“也对,如果是寻常家里烧的香,那应当早有人中招。”
曹野本想询问那妇人,他家老爷生前有无其他常用的香炉,但南天烛又何需要旁人来指路,寻着那气味在人家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书房一只立柜前。
味道在这里变得越来越浓。
担心南天烛再次给迷倒,孔雀用上了先前能叫人嗅觉麻痹的帕子,随即,猛地拉开木门。
只见,那柜中放着的不是他物,正是一只香炉,其中香灰虽然早就被清理掉,但气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这是我家老爷先前用的……他平时也不让人进他的书房。”
妇人不知为何他们会对一只香炉如临大敌,只是,随着南天烛从那柜中翻出一只黑色布袋,她的脸色也很快变了。
这只布袋藏在立柜深处,先前他们都只当是杂物,从未打开过,但是,却终是瞒不过南天烛的鼻子。
“这里头有股臭味,先前被那熏香味道遮住了,我……还是不打开了吧。”
南天烛说着话,人已缩去了孔雀背后,而勾娘二话不说用棒槌挑开布袋,只见,里头赫然放着一只雪白的头骨,头上,还能依稀看见过去留下的戒疤。
不出意外,这只头骨本是用来祭祀鬼怪所用的“碗”,在药商被判死后,意外留在了家中。
对此,药商的妻小自是一无所知。
即便后来曹野叫来官差问话,女人虽被吓得脸色惨白,但却也只是反复说,她家老爷过去从不让她进书房,甚至连那香炉她今日都是头一回见着。
“看来他们也知道,若是被人发现祭鬼,必是死罪难逃,所以,便连对身边最亲近之人也从未多说过一个字。”
一想到那些丢失的僧人秀才早已成了一只只祭鬼用的骨碗,曹野脸色铁青,赶来的王大人见势不对,让他回去休息,但曹野又哪里能睡着,整晚都在床上睁着眼,就这样一直熬到了天亮。
云夷平乱才不过十载,楚州的祭鬼竟又死灰复燃,究竟是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楚州大兴邪术?
随着窗外天光大亮,曹野虽是疲惫万分,但脑内却是一片清醒,他早早起身洗漱,结果刚一推门就发现,其他三人早已整装待发,正在廊上等他。
南天烛两眼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见了他便说:“就等你了,要去官府,我们也没法自己……”
而她话音未落,远远的,不知何处的街道上却是忽有人大喊一声:“方文孝!”
几人皆是一愣,但客堂里的小二已然反应过来,惊道:“又有人被判死了!”
这下,曹野才终于知道那动静是什么,几人急急冲下楼去,刚出大门,街上却已是此起彼伏一片“方文孝”响个不停,仔细去看,那些喊人姓名的又哪里是旁人,分明,就是原先走在这大街上的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