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个时辰后,曹野便已来到了这位名叫“方文孝”的乡绅家中。
虽说才被“判死”不久,但这位大腹便便的商人显然已经给吓得魂飞魄散,便是曹野这个巡察使拿着牙牌找上门来都是闭门不见,生怕与他一起找来的便是自己的死期。
几人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勾娘一掌将堵门的横木拍断了。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知道,被判官舌头“判死之人”中,大多数都是本就命不久矣之人,而如果此人身上毫无暴死征兆,那他便是真正被盯上的目标。
判官舌要杀的,本就是楚州城中隐匿已久的天罗余孽。
一进门,方家的家丁上来阻拦,又被勾娘的棒槌唬地节节后退。
勾娘冷冷道:“你们家老爷做了什么自己应该知道,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只怕今晚就会死。”
不等对方反应,南天烛已经翕动鼻子:“他家里也有那熏香。”
“用人命祭鬼!干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还想要一辈子不被人发现吗?”
孔雀想起昨夜见到的那只骨碗便觉毛骨悚然。
先前他虽听说过天罗行事血腥,但毕竟没有眼见为实,光是靠想,根本无法想象出这些人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
他更是难以想象,南天烛从小竟是在这样的人间炼狱里长大,而这一切,说不定还是拜自己的母亲所赐。
他越想越是恼火,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直接撞开两名家丁,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前厅,指着缩在太师椅上的方文孝鼻子便骂:“说!你是不是拿和尚和秀才的心肝祭鬼了!老实交代,否则你死了都不会有人给你收尸!”
“哎哎哎,你别把人吓死了。”
曹野跟在后头哭笑不得:“知道你是想给小蜡烛报仇,但他的命现在可是我们的饵,万一吓死了,就钓不上鱼了。”
“什……什么饵……”
那方老爷已经面无人色,与几房太太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曹野见状笑道:“钓判官舌的饵啊,判了你死,也得有人来带你走吧,光管判不管杀,这叫什么神仙啊。”
曹野这么一说,方老爷两眼一翻,险些当场撅过去,而孔雀眼疾手快,上去一针就扎在他人中,硬生生地吊住了方老爷的精神。
“谁允许你昏的?”
孔雀冷哼一声,却是让出一步,让身后面色铁青的南天烛走上前来,与方老爷对峙。
明明天生一颗观音痣,但阴沉着脸时,观音瞧着也像阎罗。
南天烛咬着牙,鼻腔里的血腥气熏得她几欲作呕,而如今,她却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现实。
南天烛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天罗的人吗?”
事到如今,方老爷也明白隐瞒无用,而随着他磕磕巴巴开始了冗长的叙述,一件现今虽已明了至极,但却始终无人愿意妄下定论的事终是被摆上台面。
天罗门,这个已经在楚州销声匿迹将近十年的邪教,确确实实早已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生根。
只是这一回,他们学聪明了许多。
未免被官府盯上,天罗门不再大张旗鼓地聚众祀鬼,反而转到地下,私下联络曾经的信众,分发天香。
而天罗的天香,便是先前他们曾在越州见过的,能将人拖进幻境,夜不能寐的慢毒。
十年前,天罗虽被剿灭,但却从未有人戳穿天罗善卜的真相,故而,靠着迷惑人心的天香,很快,这些曾经的信众便再度落入了圈套,只当他们在梦中所见是天象,而为了不让噩梦重演,他们需要做的,便是出钱买来祭品,供给鬼神。
而这一回,他们所祭的鬼神便是前朝杂记里曾出现过,在楚地一代广为人知的饿鬼,棱睁鬼。
“家中做生意,每回用了那香,都梦见家门衰败,我与妻小流浪街头,反反复复,梦到的都是一样的,我想要避祸趋吉,他们便说只要祭肝就不会有事,而且还能赚上一笔。”
方老爷浑身颤抖,在几人威逼之下,终是说出了这些年深藏在心底的秘辛。
十年前,他因做生意之故入了天罗门,也曾向鬼童讨过卜,当时,那奉耳鬼的鬼童明明年纪不大,却卜出他罹患心疾,方文孝吃惊之余找了大夫,竟当真患有胸痹之症。
可想而知,方文孝在此之后便对天罗深信不疑,而在生意有了起色后,他也曾花过重金祭鬼,只是,因他家中有人在朝廷当官,阮云夷前来平乱前便得了风声,为避风头早早退教,这才顺利躲过了一劫。
当年,朝廷虽是将楚州的天罗教徒屠戮殆尽,却是没能让方文孝幡然醒悟,甚至,因为阮云夷率兵一言不发地杀了所有人,方文孝认为,正是因为天罗门身怀异能,这才引来了皇帝的忌惮,宁可错杀,不能错放。
而在那之后,天罗虽已化作一片废墟,但方文孝却是心痒难耐,有时生意惨淡,他便坚信,只要有天罗的通鬼之术,必能助他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方文孝再想不到,在天罗覆灭后几年,他竟是忽然收到两支立香,另附有一张字条。
“若想知天事,需先点天香。”
方文孝不知这信是从何而来,但是,本就满心想要得鬼神相助之人又怎会放过如此机会?
那一晚,方文孝瞒着妻小,在书房里点上了天香。
而之后的事,便不难想了。
方老爷说完,几个原先还抱着老爷瑟瑟发抖的妻眷听闻他拜鬼,不自觉便缩到了一边,一时间,方家前厅里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南天烛齿关咬紧时的咯吱作响。
她本来还以为,这些人定是受了天罗的威逼利诱,这才会再度踏进这个火坑。
然而到头来,竟只是因为两支立香便勾出了他们心底贪念,加之十年前天罗囫囵被灭,这些人不明所以,非但没能看清天罗的真面目,甚至,还在其中越陷越深。
只为避开梦中虚无缥缈的灾祸,就用活生生的人命来祭。
忍无可忍之下,南天烛一个箭步上前,纵使身材瘦小,竟是生生提着方文孝的前襟将他从太师椅上拉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怎这样蠢!当日那鬼童之所以能卜出你罹患心疾,只是因为她善听!她听出你心悸怔忡!这便是她从小被那些天罗教徒训练出的事!”
一想到自己过去也曾为虎作伥,用这所谓的卜术让人信了天罗的鬼话,南天烛简直恨不得先捅自己两刀,再将这些盲从的信徒当场捅死。
“明明天罗都已经被剿灭了,它就是个杀人谋财的邪魔歪道,为何……为何你们还要再信!”
过去这些年,每每想到她幼时在教中所见所闻的种种,南天烛都觉得痛苦难当。
天罗谋的是财,从不在乎人命,所以,在那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祭品。
过路的行人,不听话的教徒,又或是……失去价值的鬼童。
她分明知道,黑布外的碗里盛着的是人的心肝肺,有些或许就属于不久前她才见过的孩子。
但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她随时也可能变成那碗里的一团血肉。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死在哪一天。
南天烛本以为,阮云夷已经将那场噩梦结束了,却没想到,当她再回到这片土地,竟还会亲眼目睹有人被当作祭品,活生生献给鬼神。
激愤之下,南天烛双目通红,抓着桌上茶盏便要砸方文孝脑袋,勾娘见状正要阻拦,但这一回,孔雀的动作却更快,一把抓住南天烛的手腕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
孔雀紧紧捂着南天烛的眼睛,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这个他刚认的姐姐在他怀里也不过是小小一团。
或许是因为小时在天罗受了太多苦,吃不饱饭,睡不好觉,南天烛的身体便如一个孩童,连骨头都没有长开。
似乎在离开天罗后,她就再没有长大过。
属于南天烛的时间就和那成千上百死在楚州的鬼童一起,永远停滞在了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人信他们?”
怀里传来呜咽,而孔雀掌心里一片湿漉,他心中不忍,干脆直接将人抱了出去,只留下曹野和勾娘对着方文孝,面露冷色。
“连个孩子都知道,那是邪道用来诓骗人的办法。”
半晌,曹野冷笑一声:“天罗的所谓卜言从来都不难戳破,甚至还可以说是十分粗陋,而之所以你会步步深陷,只是因为你太贪,既想要鬼神助你身体康健,又想要鬼神助你财源广进,但天底下又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你看,神火将军这不就来找你的麻烦了吗?”
而一听神火将军四字,方文孝登时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在曹野面前,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来,颤抖地递到他脚边:“大人!你先前说要将那判官舌钓出来,是否已经有了应对之法?我愿意认罪!这些银票本是要给他们祭鬼的,也都可以给你!只求你别让我被判死!”
“不愿被判死?为何?”
曹野捡起那银票,发现这银票竟和他身上的银票一样,都是百两,心中不禁感到奇怪。
有了十年前的前车之鉴,这些人应当很清楚,信天罗便是死罪难逃,既然横竖都是死,死在法场上与被判官舌判死又有何不同,如今竟还要出钱来求不被判死?
闻言,方文孝将脑袋在地上咚咚磕个不停:“他们都说,被判死之人不光死时痛苦万分,死后还要被神火将军捉去受刑,即便死了也不得解脱……大人!只求你不要让我被判死,只要不被判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死时痛苦万分……”
也是直到这时,曹野方才知道,为何所有人都对判官舌判死一事如临大敌。
像那药商,都已经拿出家人当作祭品献给鬼神,死到临头,却还是厚着脸皮去找了道士和尚,只为帮自己续命。
这些天罗信徒本就笃信鬼神之术,如今被仙蜕判死便意味着遭受天罚,那自然是比死还要恐怖万倍。
“这么说,也难怪要让人当众喊出你们的名字了。”
他喃喃道:“让你们在恐惧中度过这几日,或许,这本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一时间,曹野心中已经有了猜想,而他侧耳去听,院子里的哭声还有安慰都没有停下,不禁轻轻叹气。
既然判官舌要杀的都是些天罗信徒,那它的真面目,或许,南天烛也已经猜到了。
而这一回,曹野思量片刻,说道:“方老板,我可以留你一命,但是,你要当我的饵,就必须要听我的话,否则,一旦判官找上门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