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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火书 正文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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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已是初冬,去宫里的一路上,寒风凛冽,遍地落叶。

    曹野走进御书房时只觉得火盆烧得很热,年轻的皇帝斜倚在榻上,手里正闲闲翻着一本奏折,面色如常。

    和先帝不同,新帝并不爱笑,纵然年纪轻轻,看人目光却颇为深邃冷冽。

    “你来了。”

    神启帝抬头看他一眼:“两月不见你,瘦了许多,是宫里给的药不够好吗?”

    曹野心知皇上绝不是将他找来唠家常的,心中不由愈发忐忑,面上却还是恭敬道:“谢皇上隆恩,臣吃了药,身体已经好多了。”

    “你救过朕性命,在朕面前就不必多礼了,来,到这边坐着同朕说话……朕知道你身子弱,今日天寒,特意让人把火盆烧旺了些,应当不会冷了。”

    皇帝说着,手上轻巧地合上了折子,曹野也不敢多言,拘谨地在榻边坐下,便听神启帝问道:“朕问过太医,你的病心肺相连,吃了那些药,肺应当好些了,今日见你还是如此孱弱,难不成是心中多忧多思,这才久久无法好转?”

    曹野并不太确定皇帝是想试探什么,只能谨慎道:“皇上明鉴,这两月来,家父忽然过世,京中又突发天灾,臣……心中实在忐忑,不想竟是连累了身子,至今无法回到刑部复任,还请皇上恕罪。”

    “天灾?事到如今,你还在担心,天火会连累你弟弟?”

    神启帝淡淡道:“天火发生后他立刻便清点库中火药硝石上报,并无减少,而朕也命人二次清点过,裴深所言不虚……想想也知,爆破如此石破天惊,寻常人都会疑心到工部头上,自然并非工部所为。”

    曹野问道:“既非京中火药,难不成是有人将黑火偷运进来?”

    皇帝冷笑:“不但如此,这伙贼人所用方式十分特殊,应当是让火种升天后散开,再与地上所埋火药串联发生爆炸,先前城中百姓看到坠地的火种便是这样而来……也不知是布局了多久,加之,周遭证人都被炸死,到现在还查不出个名堂。”

    让火种升天再落下。

    曹野眉头紧皱,却只觉疑惑。

    用这种方式岂非打草惊蛇,既然火药埋在地下,为何又不直接点燃呢?

    还是说……

    忽然间,他心中一寒,抬头便对上新帝似笑非笑的眼睛,背后登时冷汗直冒。

    火种高升再落下,便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天火,让此火……变成一种天兆。

    许是看出他脸色变了,神启帝问道:“你和阮云夷,是一起长大的吧?”

    事到如今,曹野深知自己要是说错一句话,便可能置阮云夷于万劫不复,只能强压住慌乱答道:“是,臣与阮将军自幼相识,那时臣身体不好,不常出门,阮将军时常来探望,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皇帝笑笑:“说来,这阮家常年在外领兵,从来不理朝事,结果阮云夷倒是和你相熟……他来见你时,也会来见你爹吗?”

    “不,他只是来见臣的。”

    敏锐如曹野,自是已经察觉到,皇帝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他再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门楣,会成为阮云夷被猜忌的缘由。

    而光是想到这一点,曹野便感觉浑身血液凉了大半。

    若是过去,以曹野狡黠,断然不会让皇帝看出什么,但偏偏如今他肺火入心,心绪一起,胸口便是窒息难耐,纵然忍得脸色发白,最终也还是漏出了两声咳嗽来。

    “看来爱卿的心思还是太重了。”

    见曹野咳得停不下来,皇帝也没有苛责,只是颇为玩味地注视他,等他咳完这一阵,终是慢悠悠说道:“妖书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外头人人都在说,这场火是天兆……先前聂言也说了,既是天兆,那便要让它落在实处,否则,岂非让这大陇的江山社稷都落了旁人口舌?”

    曹野满口腥气,根本说不出话来,喘息片刻方才说道:“皇上忧心的事臣明白,只是,如今寒冬将至,阮将军的伤也还未养好,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候。”

    “在京为官三载,曹野,朕倒是头一回见你发急。”

    神启帝端坐在榻上,语气如常:“阮云夷是朕亲封的神火将军,朕自是信他的,但是,现今流言纷纷,曹野你说,是让百姓们继续说,这神火是京中变天之兆好呢,还是让他们期待一场神火将军的大捷好呢?”

    话说到如此地步,曹野已经再顾不上许多,直接跪倒下去:“当年辽州之战,乌梁便是看准了我方将士不善在冬日作战,这才会攻其不备,而那时,也多亏了阮天青老将军严防死守,这才没有让辽州失守,如今,乌梁盘踞灰鹞岭,此地本就易守难攻,加之北境风雪将至,到时滴水成冰,寸步难行……皇上,阮将军身为神火将军,必能给你带来大捷,但此事实在不能急于一时!”

    “你想让朕等到来年春天?”

    终于,皇帝的脸色冷了下来:“朕可以等,但民间那些流言蜚语会等吗?今日他们都敢将朕的乾清宫给炸得粉碎,若再等下去,岂非是让这些贼人骑到朕头上来放肆!”

    盛怒之下,神启帝一把拍翻了手边的茶,曹野给那茶水溅了一脸,却仍是不肯起身,坚持道:“皇上,只要再等几月……再等几月就好了,如今,若是就这样让阮将军带兵出征,万一路上碰上了风雪,只怕,对百姓也无法交代。”

    情急之下曹野虽是语出不祥,但却是义无反顾。

    事到如今,只要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今日死在这里,只要能让皇帝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好,就不会让阮云夷在寒冬腊月出征北境了。

    然而,出乎曹野意料,皇帝听了他的话却是不怒反笑,说道:“曹野,你救了朕性命,朕不会因你失言就苛责于你,我知你不像你的父亲,想做个好官,既如此,在阮云夷和江山社稷之中,你应当知道该选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朕。”

    急火攻心下,曹野胸口剧痛,却也只得强撑着起身,抬头望去,在他面前,年轻的新帝目光冰冷地俯视他,冷冷道:“不过,你可知当年,你父亲陷害庞熙一家被流放,不但庞熙夫人李氏因难产而死,庞熙幼子更是被乌梁人掳走,从此下落不明……现今你父亲一死,庞熙在朝中的亲信几回上奏想要将此案翻案。曹野,你身在刑部应该知晓,若是朕下旨去查你父亲,不但是你,连你弟弟也会受牵连,曹嵩更是会被剥夺封号,开棺戮尸,甚至,还会连累你曹家后人。”

    一瞬之间,曹野想到自己过去在刑部翻阅过的那些旧案,不由得浑身冰冷,他知道皇帝的言下之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而皇帝见状却似是颇为满意,笑道:“不过,朕说过的,你救了朕性命,许多事朕会为你做主。今日之后,你不用担心你弟弟,天火一事不会牵连他,朕还会给他留一个工部侍郎的位置,至于你父亲过去所做种种,朕也可以既往不咎,保住你曹家门楣……这些,你都不用忧心,但是有件事,全天下只有你能为朕做。”

    说着,神启帝抬手,一旁的太监小跑上前,为曹野呈上了一只方盘。

    而其中端正放着的,却是一道黑犀牛角的圣旨。

    那一日,曹野根本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从御书房里出来的。

    他或许在宫阶那里摔倒了,以至于腿上流了血,但曹野根本毫无印象,他最后零星的记忆,是他因为咳嗽倒在了宫门口,而早就焦急等在那里的裴深立刻便扑了上来。

    一夕之间,曹野花了两月才勉强养回一些的身子再度崩溃,回到府上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热,只是,无论换了谁来,他的手都紧紧地抓着那卷圣旨,不肯松开。

    曹野的病来得凶险,咳血之症周而复返,一夜之间,咳出的血便积出了小半盆,若非是皇上关照,绝不能让曹野死去,太医险些就要让裴深直接去准备后事。

    之后连着两日,太医院最好的药用下去,好不容易才终是吊住了曹野的命,而第三日,京师里正下着瓢泼大雨,曹野在床榻上睁开眼,意识朦胧间,只觉得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裴深一直守在房里,见状奔到床前,焦急道:“兄长,你醒了!”

    曹野满口腥气,恍惚中只觉得手指剧痛,一低头,发觉那卷圣旨还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三日过去,因他太过用力,手指关节都已经青紫,几道指痕深深地嵌进了上好的绫锦里。

    这是……

    随着记忆回溯,曹野一开口便抖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胸疼得直不起腰,喘息许久才能发出声音,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阿深……你去将府门锁了,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

    “可是兄长……”

    裴深欲言又止。

    那日曹野昏在他怀里时,随行太监便交代了,曹野手中拿的圣旨是皇帝吩咐他去传的,一定要拿好了,绝不能有闪失。

    当时,裴深没敢问那圣旨里写了什么,只知这三日来,曹野便是昏迷不醒,手里也一直紧紧抓着那道圣旨,便是指骨捏得发白变形也不松手。

    而此时,他见曹野醒转,还是忍不住问道:“兄长,皇上这回非要你做传旨官,这圣旨,难不成是……”

    自天火以来,京城里种种流言蜚语裴深自然也有耳闻,对那封妖书,朝臣们私下里早有猜测,都说,只怕这回便是阮家的身份也护不住阮云夷了。

    “阿深,别问这么多了,快去,把府门锁了。”

    曹野三日滴水未进,醒来时头晕不能视物,裴深实在拗不过他,起身让人去锁了府门,而他刚回到床榻边,曹野便一把抓住他的手,用的力气很大:“我进宫的事,还有我出宫病倒的事,旁人知道吗?”

    “这……”

    裴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毕竟,那日过后,神启帝不但忽迁他为工部侍郎,还在早朝时公然驳斥了弹劾曹野怠工的折子,称曹野是为救天子方才病倒,从今往后,众臣都不得再因他抱病而妄议于他。

    可想而知,此事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久后便有小道消息称,那日,曹野之所以进宫,是因神启帝听了聂言的谏言,最终决定让曹野传旨,命神火将军即刻前往北境收复失地。

    寒冬腊月,虽是最不宜行兵,但因民间流言,神启帝却是不愿再等下去,为此,他需要神火将军立刻带回一场大捷,以应天兆,顺民心。

    只是,此举实在太过冒险,纵是神启帝铁了心要将阮云夷派去北境,就这样贸然下旨,只怕也会引起民间百姓非议。

    为此,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羔羊。

    身处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裴深又如何能不明白皇帝用心,只可惜这件事却并非人人都懂。

    他看着床榻上抱紧圣旨,面色惨白的兄长,正要说话,谁料就在这时,外头忽有下人急匆匆来报:“大爷,二爷,阮将军来了!现今正冒雨在外头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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