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阿深!别开门……”
曹野刚醒不久,脑中浑浑噩噩,浑身上下更是没有一处舒坦,但只要想到阮云夷是来做什么的,他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开门。”
窗外大雨磅礴,而曹野抱着那卷圣旨喃喃:“我应当……应当可以再想想办法的,或许可以再进宫劝劝皇上……”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想再去宫里?”
这时,门外却有人出声朗朗。
想想也知,以阮云夷的武功,自是不会轻易被他家府门挡在外头,眨眼间,竟是已悄无声息翻了进来,就站在曹野卧房外。
裴深下意识要去开门,曹野一把拉住他,然而,却没办法阻止阮云夷不顾礼数直接闯进来。
“小野。”
因为大雨,阮云夷浑身湿透,但在一片昏黑之中,他的双目依旧熠熠发亮,苦笑道:“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欺君,不把那道圣旨传给我了?”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自天火以来,阮云夷就很少出门,日日在府中练枪,现如今,他体内余毒虽然还未除尽,但身体却已经恢复了至少七成。
曹野手中紧紧抓着那卷轴,咬牙道:“你应当很清楚,现在不是去北境的好时候。”
许是因为知道,接下来两人说的话外人听不得,阮云夷轻声道:“阿深,你先出去,此事事关重大,你掺合进来,说不好还会连累你……让我和你兄长单独聊聊。”
话说到这个地步,裴深自是已经猜到阮云夷是为何事而来,他犹豫片刻,站起身将床榻前的位置让给阮云夷,临走前轻轻说道:“阮大哥,无论怎样,你一定要保重。”
说罢,裴深合上了门,远远的,曹野听见他屏退了下人,将整个内院都空了出来。
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屋外淅沥的冷雨落个不停。
“你分明知道,皇上是为了什么才会让你去的。”
曹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病得几乎坐不住,只能勉强靠在床头,手里还紧紧抓着那道圣旨不放:“他在猜忌你,将你架上去,你此去就必须胜,若你战败,皇上定会夺你兵权,说不好,还会治你的罪……”
曹野话说得直白,而阮云夷见他终于开口,却也只是笑笑,在他床边坐下:“小野,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觉得我冬日带兵就一定打不赢胜仗?”
若是平时,曹野说不好还要与他说笑几句,但今日他实在是没有气力做多余的事,只能直截了当说道:“云夷,你应该知道,从小到大,我从来都信你,但这一次不一样,你的余毒未除,又赶上冬日出兵,此行实在太过凶险,我不能拿你还有那么多将士的性命来赌。”
话说到这一步,事情便再一次陷入了僵局,而沉默许久,阮云夷苦笑:“从那日你进宫面圣,已经过了三日了吧……这道圣旨在你手里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再这样下去,连你都会被连累……小野,我知你担忧,但既然皇上执意如此,你也无法阻止,那不如就信我定能凯旋归来。”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拿那卷圣旨,曹野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松手,吃力地与身为武将的阮云夷抗衡,咬着牙道:“阮云夷!你还不明白吗!皇上自己也知此事不妥,他之所以要让我传旨,便是要让我替他来做这个罪人!世上人人皆知你我是发小,而我爹是个恶人,一旦你此去有三长两短,我便是那个怂恿皇上害死你的佞臣!”
一时间他急火攻心,胸口剧痛之下更是难敌阮云夷力气,很快,那卷圣旨便到了阮云夷的手里,而曹野一边低头猛咳,却还是不肯轻易放手,艰难用手去够,想将那圣旨拿回来:“反正我这身体也活不了多久!你还不如让我再去试试!说不好……”
“说不好什么!”
阮云夷一把将他按回榻上,皱眉道:“说不好你以死相谏,皇上便能冷静下来,不让我去北境了?小野,我虽是个武人,不常掺合这些,但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要是这么做,只会把你也白白搭进去,不是吗?”
一语落下,如同一块重石砸入水面,室内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事到如今,曹野当然知道,阮云夷是下定决心要带兵走了,他心中满是绝望,痛苦道:“云夷,其实是我连累你……要不是你我是好友,皇上也不会如此猜忌你。”
“是吗?”
而听了这话,阮云夷却还是笑,一如两人过去每一回溜出去踏青,吃馄饨,眉眼间毫无阴霾。
他将那圣旨揣进怀里,站起身道:“可我一点都没后悔做你的朋友,因为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小野,你要等我的好消息,等下一次我再回来的时候,你可不许再病倒在床上了。”
说罢,许是怕夜长梦多,阮云夷扭头就走,而曹野看着他大步走远,想到他已经是阮家的最后一个儿子了,心中顿时只觉惶恐,下意识想拦他:“云夷你不能去……”
情急之下,他探出身去,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仍在病榻上,曹野只觉得手下一空,整个人一头栽下床榻,瞬间,原先便摇摇欲坠的意识便抽离而去。
这一回,曹野又在床榻上睡了将近三日才醒。
毫不意外,他醒来时,阮云夷已经走了,毕竟,那道圣旨在曹野手上停了三日,若是阮云夷再不出发,只怕更要惹人非议。
而事已至此,除了期盼着阮云夷能创造一场真正的“神迹”,曹野已经无计可施。
太医院的药送来了一批又一批,曹野几近麻木地往下咽,他已有许久没有去刑部了,从裴深口中,他偶尔会知道一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但曹野却已经毫不在乎。
不同于曹嵩,曹野过去从不信鬼神,但是,在阮云夷走后,他几乎日日在佛前供香,只希望不久后,他能听见北境传来捷报。
然而,此事却终究是事与愿违。
几个月后,一匹跑得皮包骨的瘦马出现在京师城外,它带回了一个令全天下震惊的消息。
阮云夷率兵与乌梁王在灰鹞岭激战数日,而后,随着灰鹞岭两旁高山积雪一夕间崩落填满了整个深谷,不论是陇军亦或是乌梁军全都被埋在大雪下,无一幸免。
阮家的最后一个儿子死了。
便是连当今天子都没有想到,阮云夷最后,会用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彻底终结乌梁多年进犯,而阮云夷自己,就像他的父兄一样,永远留在了北境的冻土之上。
一时间朝野中一片哀恸,而很快,当消息传到民间,一夜之间,京师街头满目缟素,家家户户都能听见哭声,只因在百姓心中,阮云夷从来不仅是阮云夷,更是庇佑大陇的神火将军。
有人坚信阮云夷不会死,所以,那场灰鹞岭的雪崩必然是神火将军归位前的天兆,就如京师天火一般,是上天在迎接重归九霄的神明。
民间开始有种种传闻,称神火将军本就有八样仙蜕,而阮云夷正是其中的无常心投生,如今,他因叫小人构陷,不愿再守大陇安宁,于是便借这场雪崩,回天上去了。
就这样,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它安抚了百姓,所有人只当阮云夷是羽化成仙,驾鹤西去,终是没那么悲恸了,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放过那个传旨让阮云夷赴死的恶人。
早在阮云夷死讯传入京师的那一日,便有人放火烧了曹府的大门,裴深第二天就把人抓到了,却是个才到他胸口的孩子,给捆得像个粽子却依旧骂骂咧咧,咒害死阮云夷的曹野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闻言,裴深只是面无表情让人将他笞打了一顿便放走了,谁想转头便又在府门口抓住了三四个丢烂菜叶的老妇人。
不用问也知,这些人都是冲着曹野来的。
他们早就听说过曹嵩的大名,可想而知,一个奸臣的儿子又能正直到哪里去?即便他与阮云夷一起长大,即便他过去似乎也没做过什么恶事,但百姓们都很笃定,此人必是同曹嵩一样,本就是党同伐异的卑鄙小人,只是因为妒忌阮云夷功高,便妖言惑众,让皇帝下旨,命神火将军冬日出征,最终命丧灰鹞岭。
一夜之间,整个京师,乃至整个天下都成了曹野的仇人,只是他们却不知,就在那高墙林立的曹府之中,他们口中的大恶人曹野已经昏睡了将近半月。
阮云夷战死消息传来的那一日,曹野本在院中读书,结果隔着一道院墙,他却忽听见外头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大哭。
“娘!阮将军他……阮将军他给雪淹死了!”
一瞬间,曹野只觉得浑身血液凉了大半,手一抖,书便已经掉落在地。
裴深在那之后不久便赶了回来,曹野那时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看着裴深的口型,一字一句读出来。
“灰鹞岭雪崩,阮云夷战死。”
十个字,好似一把利剑,将他的胸口捅穿。
曹野张了张口,结果鲜血却先于话语涌了出来,阮云夷最后离去的背影在他眼前不断闪现,曹野只觉无法呼吸,天旋地转间,他已经倒在了青石砖上,记忆的最后只剩下刺目的日光,如同北境的皑皑白雪,既淹没了阮云夷,也将曹野最后的生志吞噬殆尽。
之后,神启帝赐阮云夷衣冠冢,将其风光大葬,而后又祭告天地,在太庙中为神火将军立牌,使其死后可与皇室宗亲一同受香火供奉。
这一切,曹野一概都没能看到。
又一次,曹野病倒了,而这一回,他的肺疾来势汹汹,曹野却是连一口药都不肯再喝。
只要想到阮云夷,曹野便咳得停不下来,最后,连胸骨都咳断了两根,眼看就要不行了,这才终是惊动了紫禁城里的人。
趁着夜色,一辆马车停在了曹府前,而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几月前将那道旨意亲手交给曹野的神启皇帝。
阮云夷死了,若是曹野不在,天下人无人可责,自是会追根溯源,将一腔怨气投向那真正的下旨之人。
神启帝不愿这样的事发生,他更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于是,那一晚天子出现,便是要让曹野再度记起两人间的约定。
只要曹野活着,神启帝便会让裴深一直在京中为官,并且,也不会追究曹嵩往日种种,至少,不会让他像是一些前朝元老,死了后还被挖坟掘墓,曝尸荒野。
“朕需要你活着。”
最后,这位年轻的皇帝坐在榻前只说了六字,那碗曹野先前无论如何也不愿喝的药便又被递到了他面前。
没想到到头来,他竟是连死都死不了。
曹野想笑,只是,心灰意冷下,他就像是一团勉强聚在一起的死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僵持许久,靠在病榻上的曹野才终是低声开口。
“既然这样,皇上不妨再答应臣一件事吧。”
他淡淡道:“我想辞官,回乡养病,皇上,你能放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