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曹野“造反”的消息传来时,裴深并不感到意外。
在内心深处,裴深其实早已明白,他这位病骨支离的假兄长有一种奇异魄力,就像是他当年毫不犹豫从火场里背出皇帝一样,曹野总是敢于在一些时候拿性命做赌,做成一些旁人难以想象的事。
恐怕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吸引那些“仙蜕”聚到他身旁。
身为仙蜕的始作俑者之一,裴深当然很清楚曹野身边那些人的真实身份,明明身负圣旨,曹野却甘愿冒着风险保下他们,以至于最终这些“仙蜕”也都愿意投桃报李,留在曹野身边,帮他完成这场注定会失败的“造反”。
分明,巴纳姆曾经教会他该如何参透人心,但不知为何,比起曹野,裴深却始终棋差一招,这件事从他第一次给睡着的曹野披衣服时就初见端倪,也因此,得知曹野最终靠着五个人便动摇了他们七年布下的棋局,裴深也不觉得自己输得太冤枉。
随着平叛军带来了曹野自称无常心率仙蜕造反的消息,不久前还意志昂扬的叛军里也开始出现别的声音,那些因为神火将军才追随他们的人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有人趁着夜色偷偷离去,而当发现身旁睡着的人不见了,越来越多的人打起了退堂鼓。
转眼间,原先还有二十万人的叛军就只剩下了十五万。
即便这些年契贞已经往大陇安插了暗桩无数,但契贞本就人丁稀少,故而,这些人加在一起却依然只有千余人,其中还有大多都是哑巴,自是不足以统领一支十五万人的叛军。
大耳手下本就有不少陇人副手,这些人大多是身负观音血之人,被逼无奈参加叛军,自然也不能指望他们齐心。
发现有人逃跑,这些已经没有退路的人自是不会轻易作罢,只要抓到逃兵便当场打个皮开肉绽,等大耳发现时一切都迟了。
他们本就是靠着拉拢人心才将这些人聚在一起,现今人心易散,叛军更是难掩颓势,不到几日就被陇军打得节节败退,向西南的深山老林里退去。
他们要败了。
早在消息传来时裴深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也好在他们并非输不起,至少,效忠大地之人不会背叛。
即便要败在那些陇人手里,他们也不会被俘,就像是多年前那位心生迷惘的巴纳姆一样,他们会选择走进大山,然后在那里重归天地,变成一颗真正的种子。
不论如何,种下的种子不会消失,皇帝也无法收回他曾做过的错事了。
巴纳姆说过,对于天地而言,人的一生不过过眼云烟,只要种子还在,它便总有破土的那一日。
裴深心中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
他对得起培养他的巴纳姆,也对得起契贞和天地,而他还有最后一桩事,只要做完,他便也算对得起自己和庞家。
不久前,裴深和大耳告别,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使命,于是临别之际,大耳为他提供了易容所需的面具还有一匹瘦马,剩下的,就只有一句“保重”。
在契贞的传说里,巴纳姆是所有人的母亲,在他们死去后,作为巴纳姆的孩子,肉体会重归大地,成为这天地轮回的一部分。
因为这世上没有神,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生来一样,死去也一样,大地会公允地接受他们,就像是叶子最终会叶落归根,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裴深并不怕死,当他最终出现在曹野面前时,曹野也显然发现了这件事,苦笑道:“你竟然真的来了……”
当日“造反”,曹野虽是要帮神启帝解决燃眉之急,但从头至尾都没有打算告知皇帝全部真相,原因亦很简单。
先不说当面戳穿皇帝这些年被人耍得团团转要付出什么代价,就说孔雀是乌梁世子这一点,一旦他的身份见光,只怕孔雀还没跑出北境就会被抓回来。
曹野不能拿孔雀的性命做赌,于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皇帝能相信他所说的真相,选择直接“行动”,给向来注重皇室颜面的皇帝一个台阶。
只要他主动造反,主动被抓,将仙蜕变成一个为他曹野量身定制的谎言,皇上就有了足够正当的理由,可以将那层出不穷的仙蜕传闻全都打成是妖言惑众,既维护了神火将军的颜面,又让逆贼无处遁形。
曹野十分清楚,正是因为神启帝十分聪明,这才会刚愎自用,走到如今这个骑虎难下的地步,而只要他给了皇帝这个台阶,神启帝也定能明白他的意思,很快让他造反的消息传到江南去。
为此曹野甚至还在身上带了一封短信,开头写着“吾弟裴深亲启”,问起叛军现状还有裴深先前受的伤。
既是要瓦解叛军,就须得和他们成为“一伙人”,对于百姓而言,最直接的铁证便是身为他义弟的裴深正身处叛军之中。
寻常百姓自是不会知道裴深姓庞,与曹家甚至还有血仇,他们只会知道,曹野写信给裴深,那就证明了身处江南的叛军其实也是曹野的人。
此举一石二鸟,对于还未加入叛军的百姓而言是一种警示,而对于已然加入叛军的百姓而言,一旦他们发现有伤在身的裴深当真就在军中,怀疑的种子便已经种下,他们会由此疑心他们是否是被曹野所利用,做了他妄图谋逆的刀。
当日,曹野本已有了必死之志,想着无论如何,这封信也定会被呈上去,而到时,皇上自是会拿它当作证据,用来瓦解叛军军心。
只是他再也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竟是没死,而且身处这偏远的地牢之中。
曹野猜到自己恐怕成了皇帝的饵,却没想到,竟当真有人会来赴约。
裴深笑了笑:“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姓庞,不姓裴,自然会来杀你,不是吗?”
他说着,从袖子里抖出了一把十分熟悉的匕首来。
那是契贞人用来攀山的刀,刀锋上的寒光印在曹野脸上,他烧得头脑一片混沌,却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如果皇上要抓裴深,难道不该在这地牢附近布下天罗地网,又怎会让他就这么直接走进来?
他一时还没想清其中关窍,裴深却已经把玩着匕首向他走过来,淡淡道:“你可比我想的要厉害多了,我布局了这么多年,结果一碰上你就功亏一篑,早知我该早点杀了你的。”
不……不对。
曹野皱起眉。
他很清楚,以皇帝性子,在发现他与裴深双双叛逃的那一日恐怕就已经开始疑心,而裴深在工部多年,一旦他有问题,当年的天火案恐怕就有猫腻,连聂言都能想到庞家人身上,皇帝又怎会想不到?
正因为知道裴深对他执念深重,皇上才会将他关在这里做饵。
只是,究竟为何裴深竟能……
看着裴深脸上平静的笑容,曹野神色一僵,蓦然明白过来。
即便他所做对于皇帝而言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台阶,但是以皇帝多疑,就算曹野已经赌上全部身家性命,他也未必会完全相信。
就像是当年的阮云夷,无论怎么做,皇帝都会猜忌他。
如今,皇帝还并未从曹野口中听到任何真相,故而他还在怀疑曹野究竟是否和叛军毫无关系,特意设局,将裴深引过来,与曹野对峙,就为从他口中获得一个确切答案。
想明白这一切,曹野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明明早已知道神启帝的凉薄,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为了今日局面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曹野还是难免感到齿冷。
他让勾娘,小蜡烛,孔雀,火丫,尉风押上性命所做的一切,在皇上看来,竟可能还是一场阴谋?
那做这一切的他算是什么?
让他所珍重的一切都为他赴死,只为实现他一人的抱负?
曹野越想越是心如刀割,还未说出话来,裴深却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
他冷冷道:“曹野,你可知你爹害的我们家有多惨?我爹明明一心为国,甚至教我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忠勇的忠!但是最终,他却只能在那苦寒之地了此残生,而我娘在流刑时正怀着我,最后在冰天雪地里生下了我,还未来及看上一眼就撒手人寰,这些……都是拜你爹所赐!”
“我……”
曹野脑中一团混乱,他没有想到裴深真的会来,更不知该怎样面对他,而就在他闭目等死之际,忽然间,他却听到裴深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麒麟和观音都还活着。”
什么……
曹野猛地睁开眼,对上裴神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他在顷刻间就意识到,裴深恐怕并非是为了杀自己而来……
他到底……
裴深没有给他想清楚的时间,紧跟着便一刀向他扎下来,曹野躲闪不及,给那匕首扎中了肩膀,一刹那,钻心的疼痛终是让曹野彻底清醒,而裴深也没有给他任何缓和的时间,下一刀便来割他脖子,结果,却被曹野用力地握住了刀刃!
麒麟和观音都还活着……难道是说,勾娘和小蜡烛都还在?
她们难道也在这里?
即便曹野还病着,身上没有一丁点力气,但裴深的话却仿佛在须臾间就点燃了他的求生欲,他拼尽全身气力抓住那刀刃,直到血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不能死……
想到勾娘微笑的眼睛,曹野咬紧牙关,用力到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能死!
终于,曹野心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刀刃切进皮肉,但曹野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知在他的反抗下,锋利的匕首终是慢慢远离了他的脖子,一点点被抬了起来,然后,竟是开始调转方向……
什么?
曹野在发现刀刃转向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看着裴深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下一刻,只听一声皮肉被贯穿的闷响,一片血点溅进曹野的眼睛,他睁大眼。
匕首竟是径直捅进了裴深的脖子!
“你……”
曹野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最后他已经松了手,这把刀虽然看似是被他捅了进去,但其实动手的人却是裴深自己。
电光石火间,曹野明白了一切。
裴深之所以要来赴约,是因为猜到皇帝还有所怀疑,他要在最后和曹野做个了断。
也只有这样,曹野才能彻底洗脱嫌疑。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一瞬,曹野浑身冰凉,他看着裴深咳出一大口血沫,嘴唇微动。
“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痛苦下去,我的复仇……也就完成了……”
裴深含糊不清地说完,身子一软,倒在了一旁,而曹野起身扑过去,想要堵住裴深喉咙上的伤口。
只是,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徒劳。
裴深用的力气很大,那把刀几乎瞬间就将他的喉咙彻底扎穿了。
血顺着曹野的指缝,染红裴深的白发,曹野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深的目光慢慢涣散。
“阿深,看着我!别闭眼……求你……别闭眼。”
曹野慌乱地捧着裴深的脸,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依稀叫了句兄长,就和来曹府的第一晚,裴深接下那碗圆子汤,低着头叫他的那声一模一样。
而这一次他说的却是:“再见了,兄长。”
一切都结束了。
在这一刻,裴深的眼睛里没有愧疚,也不剩怨怼,好似终于得了解脱一般笑了笑,随即,目光便在曹野脸上定住,双目睁着,就这样不再动了。
“阿深……没事的……阿深……”
曹野早已六神无主,他不知自己能做什么,于是只得一遍遍擦着弟弟脖子上的血,直到他手指触碰的地方已经开始变凉,直到他终于无法骗自己,直到他意识到……
在这世上,曹野不光失去了所有爱他的人,还失去了那个最恨他的人。
“阿深!”
终于,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响彻整个地牢。
痛苦来得太过剧烈,曹野本就如强弩之末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接连而来的打击,在一连串掺杂着血腥气的咳嗽里,他眼前的一切黑了下去,而在某一刻,曹野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也已经死了。
只可惜,这仁慈的黑暗却没有维持太久。
痛苦的余韵尚未完全消失,曹野便已睁开了眼,目光所及之处,他看到了一双明黄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