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刺头被潘渊明摧枯拉朽地收拾一顿,队伍风气急剧好转,训练说怪话的老实闭嘴了,总爱跑厕所偷懒耍滑的次数锐减,连严教官都觉得训练压力轻多了。其实调皮捣蛋的这几个家伙身体素质都不错,他凭经验判断出,要是扎实把训练科目过一遍,再加上他们自带的学历光环,放到哪个警务单位也不逊色。
但有些事就是不会按你的想法走。上下午都是体能训练,晚饭过后有一个半小时的政治和业务学习,一部分学习强国的内容,另一部分是具体的警务知识,明显就看着学员有点走神,一到学习结束,自由活动时间的哨声一响,完了,炸群了,都疯也似的冲向了保管室,拿上自己的电脑、手机,争分夺秒地享受每天睡前一个小时的正常人时间。
特别是私藏的手机被限,这些学员今天摸着手机格外亲切,给家里电话的,给外面女友或者男人视频的,还有抓紧时间刷刷微信、微博或者看会儿剧的。集训把他们和现代生活隔离了,只有这个时候才觉得世界仍然在自己手中……好像,算是在手机中吧。
从培训室出来,欧阳惠敏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那些玩得起劲的学员倒没注意这位政治处来人,身边的严教官小声道:“您看,有的净忙着玩,都不给家里打电话问候……我都说不出来是好是坏啊,警务信息化以后号称‘掌上警务’,确实也便利了不少,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工具和玩具是两个概念,肯定不能因噎废食,可也不能听之任之,这中间的度实在不好把握啊。”欧阳惠敏和严教官往外踱着,她随口道,“政治和业务教育都不能放松,现在全警都在重抓思想教育,可别让新人掉了课了,我感觉敷衍了事的情况不少。”
“根本没有职业经历,说什么也觉得虚啊。”严教官道。
欧阳惠敏怔了下,无奈地摇头道:“是啊,现在的条件太好了,可能在这个职业岗位,都没机会遇到刀光剑影、生死一线,慢慢来吧,得有耐心。”
“是这样的。”
“咦?潘处呢?”
“晚饭后就没见。”
“我找找……”
两人寻找着潘处长,车还在,人却不在,以为他到外面遛弯去了,打了个电话才知道在餐厅。两人又折回来,在后厨奇怪地看到了潘处长和两位厨师站在一块,等两人上去一看,更蒙了,潘处指的是要倒掉的泔水,严格地说不算泔水,白花花的米饭和各式青菜,甚至还有肉块,这是一天两顿剩下的。
严教官没敢吭声,看了欧阳惠敏一眼,欧阳惠敏揣度潘处要找到突破点了,出声问道:“想来个制止浪费的警示教育?”
“你跟开百万豪车的讲不要浪费粮食,可能有效果吗?”潘渊明气哼哼道,从艰苦年代过来的人多数都看不惯这种事。
但存在即合理,看不惯并不意味着能杜绝。欧阳惠敏道:“问题就在这儿,对于经历太苍白的人,任何说教都没有意义,整个这一代年轻人可能都缺乏这种意识。”
“行了,你们俩不用倒这个,什么也不用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休息吧。”潘渊明跟两位厨师挥挥手,带着欧阳惠敏和教官出了餐厅,他像寻找可疑目标一样熟悉着这里的环境。
欧阳惠敏小声问道:“我们政治处一堆事呢,你不是准备真蹲到这儿吧?”
说是“蹲点”,正常的程序是隔三岔五来看看就行了,那是负领导责任的意思。可看潘渊明这架势,是根本不准备走了。
潘渊明闻言解释着:“斩草不除根,歪风吹又生……病根得拔干净,否则很快又滋长起来了。”
“除非您把通信全禁了,封队。”欧阳惠敏道。
“我正这么想呢。”潘渊明道。
欧阳惠敏一噎,哭笑不得道:“您要真那么干,家属得吵翻天,敢给吵到省厅您信不信?这里面可有一半是本地学员。”
“你是悲观主义者,总看到不好的结果。而我不一样,我是乐观主义者,总在争取最好的途径和最好的结果。”潘渊明道。
“不管你什么主义者,这个我持保留意见。”欧阳惠敏道。
“换一个角度,你是理论派,思想上的巨人免不了是现实中的残疾;而我不一样,我是实战派。我们思想境界可能差点,但现实中发生的蛛丝马迹能让我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潘渊明像见猎心喜一样,看到训练场地上蒙蒙的夜色,语气中都听出喜悦了。
“什么意思?”欧阳惠敏愣了。
“跟我走,给你枯燥的生活找点乐子。小严你也跟着,搞警察教育把你都搞成木头脑袋了,一点都不活泛。”潘渊明带着两人,像遛弯一样,居然离开训练场地了……
“喂,时间快到了,好了没?”
阙骅提醒着正围着刁乃春玩手机的几位,九点半要离开这里,晚十点准时熄灯上床,而且看这里虎视眈眈盯着的学管,想把已登记的东西再带回宿舍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好了好了。”刁乃春操作着手机,其他人装模作样地堵着他,挡着视线。
男生们肯定有猫腻,角落那一簇女生的聚集地,沈筱燕已经发现好几次,但一直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小声问道:“佳子,他们干什么呢?”
“男生能有什么好事,不是在撩女生,就是在看恶心视频。哎二锤,今天咱们把马一鸣整那么惨,他不会报复咱们吧?”宋佳子奇怪地问。
“你怕了?”沈筱燕反问,一下醒悟过来了,“你叫我什么?”
“筱燕,呀呀,口误。”宋佳子赶紧改口,说完看看黝黑闪亮的沈筱燕,她自己倒笑了,“你别说啊,这个‘二锤’起得别提多形象了,哈哈。”
“你等着,马一鸣回头揍你,我保证不拦着。”沈筱燕恶狠狠地道。
宋佳子一捂心口柔柔地道:“哎呀,别吓唬人家好不好,大不了我多抛几个媚眼迷倒他。”
“啊哦——”计巧巧做着作呕动作,苦着脸道,“能正常说话吗?不嗲能憋死你呀?”
“我有什么办法?人家就这样。”宋佳子又一嗲,把几位同室都逗乐了。陈薇羽受不了,直接道:“‘二嗲’这个诨号也不错,你改不过来,我们就这么叫了啊?”
“哼,随便,人家才不在乎呢。”宋佳子又一嗲。完了,受不了了,计巧巧和陈薇羽起身跑了。沈筱燕要走却被拽住了,宋佳子神神秘秘说着:“你发现了没有,刁乃春真是个富二代啊,刚来时开过帕拉梅拉,上周休息回来又换玛莎拉蒂了……他那部折叠手机好几万呢。”
“怎么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沈筱燕对这个恰好过于迟钝,没明白。
就见得宋佳子托腮、眯眼、噘着小嘴给了个吹泡泡的撩人动作,然后柔柔地问她:“你说,在这个特殊的地方,会不会收获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
沈筱燕呆呆地看着做作的宋佳子,可没想到她居然在发花痴,憋了半天,把二锤姑娘憋得“呃”地打了个嗝,严肃告诉室友:“马一鸣可恶归可恶,但有一件事是对的。”
“什么意思嘛,我不是说和马一鸣。”宋佳子纠正道。
“但我是说,马一鸣起的这个绰号太形象了,你嗲就算了,还这么二?就集训几天你还想谈个恋爱,你咋不上天呢……走走,别丢人现眼,交手机回去睡觉。”沈筱燕不容分说,把室友给拉走了。
学管提示着时间到,在场学员有点不情愿地把随身物品锁到了自己的储物柜里,学管强调了两次有上级检查,私藏手机影响集训将给予纪律处分的话,平时没人当真,可今天潘处长给大家的印象太深刻,还真没人敢把登记过的东西私自带走,万一来个突击检查又麻烦了。
交完手机差不多就到九点四十分了,陆续回到宿舍洗漱,三层的女舍关闭外层铁门时,一楼的学员就乱起来了,洗漱的、上厕所的,甚至还有图方便就在水房冲凉的,反正都是男生,有些没羞没臊地洗完光着屁股就在楼道里奔回去了。
平时马一鸣就在此列,不过今天遭遇了挫折可能心情不佳,居然没有在水房狂呼鬼叫,早早地躺到了床上。洗漱回来的乔小旦和商唯利各自攀着上床,乔小旦关切道:“一鸣,别郁闷了,明天正常训练,省得潘老黑又抓把柄。”
“我不郁闷,谁说我郁闷了。”马一鸣表情若有所思,看不出究竟是不是在为白天的事郁闷。
乔小旦道:“那不郁闷咋也不见你去保管室,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说到此处,郑委想起一事来了,翻身问道:“哎对呀,一鸣,我咋从来没见过你和家里打电话?不对,是几乎就没打过电话。”
“想什么呢?想我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给我战友的关怀和温暖?”马一鸣怪声怪气道。
郑委紧张道:“哇塞,你这语气,不会真是……”
“我父母双全,都是警察,而且都是警官,失望了吧?”马一鸣道。
郑委不服气了,指着他道:“哎我去,你咋比我开视频号直播的还能吹呢?别一鸣惊人了,一吹吓人多好?”
“呵呵,傻娘们儿……睡觉。”马一鸣似乎心情不佳。
年纪稍大点的商唯利看出来了他有心事,以老大哥自居地关心问道:“你要有困难就跟大伙说啊,我们认识虽晚,可总归是缘。”
“好滴商哥。哎我说商哥,你这么一身家巨万的,咋刚来时选宿舍就跟我们一块了?”马一鸣问。
商唯利躺着道:“我看人还是有心得的,一看小旦就是个淳朴孩子。”
郑委抢着道:“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慧啊。”
“不,你有点傻。”商唯利道。
“我傻?”郑委理解不了了,怒了。
“你说你呀,毕业光创业三年就干黄了好几项,还都是跟家里要钱,别人做公众号、做博主、做短视频,做什么都能赚钱,你干啥赔啥,你说你不是傻是什么?”商唯利道。
其他两人吃吃地笑,郑委掖着被子愤愤道:“老商你对我是侮辱加伤害啊,等我当了警察成了你上级,收拾不死你。”
这个威胁轻飘飘的没人理会,乔小旦却好奇地问道:“那一鸣呢?他来的时候,你没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眼神有点吓人吗?”
“所以啊,和他站一块得势啊,多有安全感。”商唯利道。
“呵呵,那老商出去要交保护费啊,我不能白给你安全感。”马一鸣道。
“哎对对对,我想起个事来。”郑委又来劲了,神秘道,“你们说警种里有没有肥差部门,比如管夜总会、洗浴中心那种地方,管那种地方的是不是很赚钱啊?”
马一鸣听得肚子疼了,呸了声骂道:“你说的那是黑警察,就你那智商,干不完实习期就得被抓。你要想升职,只有一条路。”
“什么?”郑委被骂也不恼,好奇地问。
“你天生男生女相,漂亮就是优势啊,回头你做个变性手术,然后变成警花,接受一下领导的潜规则,没关系,裙带也是关系啊,保准升得快。”马一鸣道。
听得同室哈哈大笑,被打击的郑委连呸几口,直到熄灯还在牢骚着对他惨无人道的伤害以及侮辱,他一直强调自己是直男,不过尖声细气以及羞愤的那种语气,只能徒增更多笑料而已。
灯熄了,夜渐渐深了,远处吹来的海风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这个孤寂的岛上,夜景同样很美,往远处看是星垂镜面、明河在天,侧耳倾听是虫语唧唧、枝叶沙沙,一点也没有都市里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喧嚣。
静静的夜里,亮起了两束光,跟着有隆隆车声破坏了此时的寂静。再近点,一辆绿色的轿车驶过了看守所,驶过了集训地,驶近时熄灭了车灯,在场外墙角泊停了。停车后不见人迹,只见得车辆的警示灯连闪几下。
这是信号,隔着训练场地一人高的铁栅,能看到里面几个黑影鬼鬼祟祟溜到了墙根,然后车门开了,有人提着东西,分拣着往里面塞,隔着栅栏,里面的人接着。
“快点快点。”
“春哥,咋不接电话呢?”
“废话,电话要那么容易打,我能找你?”
“至于吗?你这是当警察呢,还是被警察抓了?”
“我告诉你啊,比被警察抓了管得还严,一点人权没有。”
“快,别让人看见。”
“赶紧走,明天等我通知。”
里面的人接走东西,送货的刚上车,毫无征兆地,几束手电光亮起来了,吓得他一激灵,发动车子就要溜。车没被拦,光束照到了里面的三个人身上,有熟悉的声音响起:“站住。”
“哎呀,坏事了,潘老黑。”刁乃春苦声道。
“这怎么可能知道啊?”阙骅紧张道。
戈霆杰回头看看从院外走进来的三位,纳闷道:“咱们没露馅啊。”
想不通并不代表不会露馅,这都熄灯一小时了,这时候被逮着,那十成十是早守在这儿了。走得再近点,看清了,是潘渊明、欧阳惠敏和教官三人。三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刁乃春三位队员,欧阳惠敏哭笑不得了,这里离市区几十公里呢,愣是送来了几大盒订餐,还有两瓶红酒。
“哟哟哟,烧鹅、鸡块、炸鱼……酱牛肉,这都凉了,你们不是给自己吃的吧?”潘渊明问。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三人紧张地摇头。
“还有酒,也不是给自己喝吧?吃点夜食倒不违纪,喝酒可违纪啊,集训期间绝对不能喝酒。”潘渊明道。
“不是不是,我们不会喝酒。”刁乃春看领导似乎并不准备苛责,赶紧否认,但不这么解释,可咋解释呀。
似乎就有准备好的梯子让他们下,潘渊明笑着说:“我记得你,觉悟很高,可是带酒进来不管是给学员,还是给教职人员都违纪啊,你们这怎么解释?”
“那个……”刁乃春一下噎住了。阙骅赶紧补充:“咱们这儿有不是警务单位的,餐厅的大师傅,那大师傅不是。”
“对对,我们看两位师傅天天做饭辛苦,想感谢他们表示表示。”刁乃春顺杆爬。
“我们正准备给您汇报呢。都是给两位师傅的,他们真的辛苦了。”丰中华谄媚道。
“这样啊……好吧,我替你们转达谢意,你们就别去了,明天一定让他们当面谢谢你们。接着。”潘渊明说着,教官一伸手,潘渊明把几样东西都放到了教官手里,欧阳惠敏收走了那两瓶酒。刁乃春三人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交了东西还得赔着笑,郁闷地回宿舍了。
“这怎么处理啊,潘处?”教官尴尬地问,有点庆幸潘处没有借此上纲上线,可毕竟揪的是问题。
“刚才不说了吗,请请二位餐厅的师傅,一定转达到,是本届学员请他们,总不能咱们喝吧……去吧去吧,这事过去了,不用提。”潘渊明摆着手,教官抱着一摞东西胆战心惊地走了。
走出来好远,欧阳惠敏小声问道:“我有点看不明白,您为什么小事大做,大事反而小提,这种集训期间往里夹带酒的行为,够得着警告处分了。”
“要是在职的,我就不客气,可毕竟不是嘛,真因为点小节毁了前途那多可惜,我总得给他们改正机会啊。”潘渊明道。
“水至清则无鱼,您把这个集训地坚壁清野了,我怎么感觉也不是什么好事。”欧阳惠敏道。
“破而后立,会让你看到焕然一新的。”潘渊明道。
“绝对的纯洁不可能有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追求共性,但绝对不可能泯灭所有人的个性,特别还是这种有独立思维的人。”欧阳惠敏道。
“你说对了,我没有期待过一个绝对纯洁的团队。”潘渊明道。
“那您期待什么?这么大刀阔斧一砍,过不了几天就死气沉沉了。”欧阳惠敏道,这也是集训的目的,尽量把所有人变成合乎要求的职业人。
“我想试验一下,能不能找到一个极有个性的人,或者用你的话说,应该是那种砍不老实的人……呵呵,早点休息吧,明天再来一刀更狠的。”潘渊明道,径自往安排的宿舍方向去了。
欧阳惠敏站了良久才往回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潘处长这么着一点一点收紧,说起来是好事,可她就是觉得有某种不安的征兆,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这种不安的来由。
对了,明天还要来更狠的一刀?还要干什么?欧阳惠敏心里揣着这个问题,愣是没想明白潘处长葫芦里还有什么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