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的时候,这里的晨训就开始了,早晨是十圈慢跑热身,然后是练一套警体拳。所有的集训套路都一样,都是用这样的氛围和环境迅速提高参与者的身体素质,如果去掉那些不和谐细节,这支队伍的进步还是很明显的,刚来时最差的还有跑两圈就喘不过气来的,而现在嘛,已经能够整齐地跑完全程了。
不过不和谐还是客观存在的,早上的操练中,刁乃春挤过了两位队友,刻意和马一鸣并排跑到了一起,这个时间段教官顶多偶尔吹哨提示下,正是说话的最佳时机。刁乃春开口说:“兄弟,商量个事。”
“想退钱没门啊,昨天因为你,我脸都丢尽了。”马一鸣道。
刁乃春愤然道:“你就没带脸来集训,而且我严重怀疑,你要没要过脸得两说。”
“可教你说对了,凭不要脸挣的钱,还有退款那一说?”马一鸣道。
这话听得左近知道详情的乔小旦、郑委几人扑哧笑喷了。刁乃春差点被气糊涂了,他纠正道:“不让你退钱,我差那点?其他事。”
“又给钱?那刁老板您说,啥事?”马一鸣来劲了。
“昨晚给我送货的,被潘老黑截了,哎哟我去,把我们兄弟几个饿的。”刁乃春道。食堂饭菜肯定不合他胃口,在这里就靠订餐和外卖续命呢。
“呵呵,我咋觉得大快人心呢?”马一鸣幸灾乐祸道,补充刺激着这位兄弟,“刁老板,有钱等着出去跩呗,搁这儿跩有什么意思?光你吃着好酒好肉让大伙眼馋,你那么脱离群众,迟早会被群众举报的。”
“就是,吃也不带上我们,看看,遭报应了吧?”郑委帮着腔。
“你个娘们儿闭嘴啊。”刁乃春斥了句,小声跟马一鸣商量着,“兄弟帮个忙,想想辙把东西传进来。你说出去有没可能?你能出去的话,我给你银行卡,想办法买几部手机……反正不管怎么着,这日子不能这么过啊?我在外面健身一天伙食费都大几百,这儿的饭菜太差了。”
这倒不是假话,但也未必就那么差,但对于大富之家出身的刁乃春,可能真的一时无法适应。乔小旦却是好奇地问道:“你一天吃几百?一月得吃上万了?”
“这我需要吹牛吗?我家的金毛一个月都得吃万把块。”刁乃春道。
“他妈的,这个货不叫奶子,叫刁凡尔赛得了。”郑委酸溜溜道。
刁乃春没理他,求着马一鸣道:“行不行啊?条件你提。”
“不干。”马一鸣拒了。
“输胆了?”刁乃春刺激道。
“胆还真没输,但我发现上当了,你养狗一个月都上万了,才给了我一千,这岂不是觉得老子狗都不如?”马一鸣怒道。
左近的吃吃笑着,刁乃春凑近了说着什么,可能是提高了条件,马一鸣笑眯眯地一瞅,说:“我想想,晚上去我们宿舍合计合计。”
“说定了啊。”乃刁春喜滋滋道。
最后的条件只有两人知道,一直跟队跑的陈薇羽早看两人不顺眼了,放慢速度出声提醒:“又密谋什么呢?别以为没人听见。省省吧啊,就你们那点小聪明还跟潘处斗啊,差远了。我可告诉你们,据我了解,潘处长是从一线民警一步一步升上去的,干过刑侦,做过警察教育,当过警校党委书记,又在刑事侦查总队当过总教官,多次负伤,你们玩的那点小伎俩,逃得过人家法眼吗?”
“嘁,关你屁事!”马一鸣恶心道。
刁乃春一笑,严肃道:“班长,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他说话的权利。”
“哟,你俩什么时候穿一条裤子了?”陈薇羽好歹有点适应能力了,脸色不善,却无法像马一鸣那样出口成脏。
“咦?我们穿裤子的时候你都看见了?这届女生太牛了,偷窥欲这么强,是不是晚上偷看我们光着屁股在水房冲凉?”马一鸣大惊失色道。
这说得一群男生哈哈大笑,气得陈薇羽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从开训她就被指定是集训班班长,她一直想融入队伍的,可不知道是因为性别、经历或者出身原因,直到现在都无法如愿。别说融入男生,就连融入六个女生都难,那跑在队后的曹韵梅和蒋韩颖别说和男生搭腔,就是和女生都不太来往,每天自习时画一堆谁也看不懂的符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孤僻得都快不像地球人了。
训练正常继续,教官今天只觉得轻松多了,奇怪的是潘渊明和政治处那位欧阳惠敏都没露面,这使得学员们也轻松多了。唯一变得沉重的是班长陈薇羽,她暗暗注意到了,原来男生按宿舍和关系远近有那么几拨,但今天奇怪了,这些小山头有融合的迹象,更让她感到威胁的是,隐隐地似乎以马一鸣为中心,仿佛那货出了个大糗事,还被当成英雄了一样。
这种怪象之于读了十几年书的学生都能理解,不管有多么的循规蹈矩,其实在每个学生心里都有一个叛逆的梦想,可能都憧憬着和老师斗、和辅导员斗、和老找事的教导主任以及校长斗……一旦现实中真有人这么干了,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会被那些想干却从来不敢逾矩的同类奉为“带头人”。
所以在学校里,往往一些成绩很差的学渣比谁都受欢迎。只是陈薇羽没料到,在这个已经毕业,而且即将走上警察岗位的团体里,依然有这种怪象的延续。
这点让她很郁闷,而且把郁闷带到了午餐的时间,她面上的表情瞒不住同室的几位,计巧巧最先发现了,用胳膊肘提醒着沈筱燕,沈筱燕又提醒着光顾看刁乃春的宋佳子,宋佳子藏不住话,连连追问。陈薇羽烦躁地把早操的事一讲,听得计巧巧吓了一跳:“啊?还不老实,嫌丢的人不够啊?”
宋佳子扭头瞅瞅,评价道:“这人脸皮够厚的,我咋觉得根本没反应啊?”
“依我说啊,还真别小瞧这些上蹿下跳满身刺的。我参加过军队的训练,那些在约束之内还处处出格的人,最终结果往往出现两个极端,要么出众,要么出事。”沈筱燕道。
“出众有点难,出事我觉得快了。”宋佳子道,她看到刁乃春和她飞了个示好的眼色,这莫名地让她有点生气,从集训开始,这位心仪的帅哥都没正眼瞅过她呢。咦,不对……她看刁乃春的时候,眼角余光意外地发现了乔小旦正在偷瞄她,偶尔目光相触,那个淳朴的娃紧张地低头了。
这让她找回了点信心,正窃喜呢,计巧巧推了推她问道:“嗨,嗨,走什么神呢?别这么花痴行不行,问你呢!”
“什么?”
“我们刚才说呀,马缺德和刁乃春早操时一起针对咱们老大,太过分了,找机会得给他点难堪,得让他明白,宁惹小人,别惹女人。”
“对,支持。”
计巧巧和沈筱燕齐声道,可能都是出于安慰陈薇羽的目的,却不料宋佳子眼睛一亮,和男生一样脱了又宽又大的作训服,一端饭盆起身,对着愕然的三姐妹得意道:“挑什么机会,随时都可以,看我的。”
脱了作训服,宋佳子的婀娜身材加上沉甸甸的罩杯绝对夺人眼球,一般午饭时只有男生才敢这么穿,女学员都很自重,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真把一堆男生看得直吧唧嘴了,光知道这位说话嗲了,矫揉造作得厉害,可此时才发现,人家真有造作的资本啊。
她径直上前,一拍马一鸣旁边的郑委肩膀,直接道:“姐们儿,让让,我和马哥说句话。”
被男生叫“娘们儿”也就罢了,来了个女生叫“姐们儿”,气得郑委脸部扭曲地回道:“过分了啊,侮辱加伤害本直男。”
“别生气,回头我的闺蜜团给你留个位置……别这么扭捏,你一扭捏把我都比下去了……去去。”宋佳子连拽带推,把饭盆往郑委手里一放,给撵走了。
郑委气得无语,却对着女生无法发作,悻悻地另找一桌坐下。
宋佳子面对着乔小旦,故意肩膀一挪靠了下马一鸣,出声道:“一点都不好奇我找你干什么?”
“早上说了高妹两句?”马一鸣反应过来了。
“你对‘说’这个词的定义,是不是有待商榷啊?那叫说吗?把我们老大气得都吃不下饭你看看?我们四姐妹可是一体的啊,惹一个就等于惹了两对。”宋佳子严肃道。
但没有人发现她的小动作,她把自己胸、颈的位置放在乔小旦的视线中心,而且说话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乔小旦正偷瞄着她,频率很高,直观地可以想象出这娃太过淳朴,恐怕还没有谈过女朋友。
马一鸣根本没当回事,且吃且道:“你们都叫我缺德了,还指着我多文明呀?一个破班长,科长都不算长,放屁都不响,你算算班长啥级别?还真当自己是官了?”
这恶言恶声听得宋佳子居然没怒,她冷不丁移开视线看向乔小旦,乔小旦一惊,吓得埋头往嘴里塞米饭,宋佳子不恼不怒说着:“你得相信,和女生过不去,会遭报应的。”
“呵呵,靠脸混的,居然来吓唬靠不要脸混的,这实在没有威胁性啊。”马一鸣嗤笑着,根本没把身边宋佳子的话当回事。
这时候,宋佳子埋的雷拔弦了,对面的乔小旦塞了一嘴饭,方抬头,恰看到宋佳子食指挑着胸前的褂子往下拉了拉,那雪白的胸脯、隐隐的双峰以及那条极具诱惑力的沟,把心猿意马的乔小旦看得两眼发直,全身僵硬,偏偏这时候宋佳子又轻轻往下一拉,更多的春光乍泄,一下子刺激得乔小旦“噗”地一喷,然后说话的马一鸣躲都没机会躲,“啊”的一声,星星点点的米饭、菜渣、肉沫,结结实实糊了他一脸。
“哎呀,好恶心。”宋佳子早有准备,端起盆溜了。
其他人没看清宋佳子的小动作,都愣住了。不过现在能看清马一鸣被喷了一脸,寂静片刻后,狂笑声起。乔小旦连连说着“对不起”,伸手给马一鸣擦,一擦更糊了,气得马一鸣扔了筷子,抹着脸往洗碗的水龙头跑,乔小旦紧张地追了上去。
在一餐厅的哄堂大笑中,两人落荒而逃……
这顿饭没吃好,吓得乔小旦没敢回宿舍。马一鸣气得刚躺下午休,就听到了集合哨声,男女生宿舍又是踢踢踏踏一阵慌乱的脚步往外跑。奇也怪哉的是一上午没露面的潘渊明出现了,站在餐厅门口,教官集合好队伍后,行进的方向也是餐厅。
进了餐厅,列队,餐厅还是半狼藉状态,一半学员的分餐盒子自己洗了,还有一半扔在桌上。平时没注意,现在这么看确实不像样子,桌上桌下无数处扔着菜、米饭,甚至还有桌上谁吐的带皮的肥肉。餐桌之后,是那两位战战兢兢的大师傅。
“抬出来。”潘渊明道。
两位大师傅加上教官以及集训人员,片刻后抬出来了四大桶泔水,很稠,米饭、肉、鸡蛋、菜叶清晰可见。这拨学员确实挑食,现在连他们自己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个个羞愧地低着头。
“这是昨晚到今天中午三顿饭倒下的,有点让我痛心疾首啊。市局为了培养这个特招班专拨的经费,你们有机会到基层派出所、警务点看一看,他们每天的伙食还真赶不上这桶里的泔水。我们是这个社会的守护者,并不创造任何价值,所花的每一分经费都来自于人民,来自于纳税人的钱,就连中央都屡次发文倡导光盘行动,杜绝铺张浪费……可在这里,在这个警察的摇篮里,却每天在上演着这样的事。你们……连最起码的公序良俗都无法践行,谁还敢指望一群这样的人,去服务社会?”潘渊明拉着脸道,有点生气,话很重,他踱了几步提醒着,“今天,现在,这个现场,包括我说的话都在记录仪中,你们不是喜欢网络扩散吗?不是喜欢一较长短吗?这个视频可以给你们每人一份,可以随便发,可以传给省厅、市局,包括你们的家长,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宝贝子女,在这里干了什么?有人愿意发吗?现在给你们机会,发到互联网也行,让网络评判一下,他们愿不愿、能不能接受就这种生活习惯的人,成为人民警察?”
没人敢吭声了,潘渊明又一次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把学员们说得无言以对。
估计这一次是真气着了,潘渊明甩着手指怒道:“我听说有人投诉给省厅说这儿的伙食不好,谁投诉的,敢站出来吗?”
这一质问,吓得宋佳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事是她干的,存心故意捣乱,而且这事好多人都知道,她紧张得不敢抬头。不过还好,总算不是审问,没人指认她。
“我就知道,没胆的怂人才会背后说闲话,你敢做敢当我倒佩服你,可惜你不敢,只敢躲在背后当懦夫。”潘渊明气势越来越盛,不料就在他气势最盛的时候,有人举手喊报告,然后前进一步,鹤立鸡群地站出来了。
严教官和欧阳惠敏眼睛一直,马一鸣居然不识时务在地潘处长的气头上站出来了。
“是我投诉的。”马一鸣挺胸昂头,仿佛等待授奖一般。
这可把潘渊明气得不轻,而且他判断绝对不是,像马一鸣这种出身可谈不上娇贵,性格浪点是真的,真浪费这么挑食肯定不会,就这表情,就这气势,恐怕是叫板来了。潘渊明不悦地看着他道:“你可是场场不离回回在啊,非要背上个处分才安心?”
“我错了。”马一鸣面无表情道。
“错在哪儿?”潘渊明怒问。
“不知道。”马一鸣道。
“不知道错在哪儿就知道错了?”潘渊明快气昏了。
却不料马一鸣眉色一飞,好奇的口吻问道:“那领导您的意思是,莫非我没错?”
“你……”潘渊明居然被噎住了。有学员没憋住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收敛表情不敢吭声了。
“马一鸣,你有点过分啊。”欧阳惠敏稳稳地说了,“潘处长正在说杜绝浪费,这没错吧?你哗众取宠、故意挑衅,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是领导让投诉的人站出来,所以我就站出来了。”马一鸣道。
欧阳惠敏反问道:“站出来故意挑衅?”
“不,我承认我错了。投诉错了我认了,浪费肯定不对,大家都已经很羞愧了,但这是个别人的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有点过分了,而且追究投诉的人就更过分。俗话都说了,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对于内外部反映的问题,哪怕是错误的,无论哪一级警务单位,我以为正确的态度都应该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没有听说过哪个警务单位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去针对提意见的人。如果有一天,警察这个集体不能接受任何意见、建议以及批评,那才是最大的错误。”马一鸣朗声道。
这有理有据的驳斥听得搞政工的欧阳惠敏都愣在当地了,最起码明面上挑不出一点毛病。潘渊明的吃惊不亚于欧阳惠敏,眼前这个人给他一个错觉,仿佛是站在局长的位置训话,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解散。”潘渊明怒容满面,吼着赞了句拂袖而去。不管是政治教育还是借题发挥都继续不下去了,直接解散。几位带队的跟着匆匆而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学员。
似乎驳了潘处的面子,可看着一地狼藉的剩菜剩饭,为什么大家都没有胜过一筹的喜悦呢?静静站着的学员好久没有离开,都挥之不去心里油然而生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