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重复播放着曹韵梅、毕启航两位学员先是去意已决,片刻后又回心转意的画面……
这是严武专程从南堡岛赶回来送的,原本传输个视频就行了,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还让他专程跑回来,当然,难得进一趟市区,来得倒也情愿,但回到局里他发现想错了,欧阳惠敏和潘渊明像找嫌疑人一样,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点可惜啊,居然没声音。”欧阳惠敏失望道。毕竟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资格没那么好考,怎么着三言两语就把人说服,实在让她好奇。潘渊明像憋住了一样,埋怨道:“我说严武,你干什么吃的,记录仪坏了都不送修?”
“潘处,我打几次报告了,后勤说又不是执法,凑合用得了,我能有什么办法?”严武委屈道。
各部门掉链子的事多着呢,说起来都是无奈。欧阳惠敏笑笑道:“怨不着你,说说当时情况。”
“没什么情况,您还不知道,那小子有点邪,把我们关在门外,不知道灌了点什么迷魂汤,嘿,出门那个不声不响的毕启航就龇牙瞪眼了。”严教官解释着,不过越解释恐怕越解释不清楚,他更不清楚的是,了解这种细节究竟有什么意义。
“别奇怪,作为资深思想政治工作者,我很好奇他是怎么说服人的。理论上,像曹韵梅和毕启航这种内向性格的人,往往还比较固执己见,给我两三天开导,我也能办到。但两三分钟是怎么办到的,我这不和潘处好奇嘛。”欧阳惠敏笑着道。
潘渊明走神了,不知所想。严武却在啰唆着:“他从来都是一两句就能把人噎死。不过,我倒觉得这孩子品质不坏,恶作剧多了点,但真遇上情况,知道关心人,也能和同学打成一片……对了,欧阳处长,这么整下去可不行啊,训练强度太大,我看都快吃不消了,而且,光盒饭确实营养不够,那些大小伙快造反了。”
欧阳惠敏看向了潘渊明,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嗯嗯几声又听一遍才回到现实,不过还是有官僚作风之嫌地劝慰道:“做好思想工作,再坚持几天,越艰苦越能磨炼人的意志,有一天,他们会感激今天经历的一切,包括你这个教官……好了,你休息一天,明早赶回去。”
都下班了,还算休息一天?哭笑不得的严武被送走了。欧阳惠敏从办公楼出来,意外地发现潘渊明还在走神,在大院里踱过来踱过去。她轻轻走到左近,冷不丁说了句:“我怀疑你在密谋什么事,但我没有证据,而且目标已经隐现。”
惊了下的潘渊明回头看看欧阳惠敏,自嘲道:“能有什么事?扫黑除恶已近尾声,有点规模的团伙基本被咱们扫完了。”
“那我就更不明白你压榨这些学员潜能的用意了,已经快到不人道的水平了。”欧阳惠敏提醒道。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但不是现在。”潘渊明说了句,准备结束。欧阳惠敏包里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领导的电话,赶紧接起来,一听,直接说:“哦,知道,知道,但这事我不清楚,潘处长就在我身边,我把电话给他,让他直接跟您讲。”
欧阳惠敏捂着电话,递给了潘渊明,潘渊明不悦地看着,接过来,是六位副局长其中之一打来了,一开口就是语重心长地讲:“老潘呀,下班时间本来不能打扰你啊,这不有个小事,就当句闲话问问啊……南堡集训队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都封队了?学员对外联系都由教官统一回复?……我知道,我可对集训没什么兴趣,一个半大小子,就是我一个战友家得儿子今年入围国考了,家长几天联系不上儿子,这急得一天往我家里三趟地跑。这是集训营,不是进集中营,还玩消失怎么着?……哎呀,家长还不是瞎操心嘛,说孩子在家连袜子都没洗过,胃又不好,担心不是……”
潘渊明诌了一通要集中培训,多队竞赛,所以采取封闭的瞎话,而且着重强调,请转告家长一定放心,孩子已经会洗袜子了,不但是袜子,估计衣服、裤子都会洗了。
挂了电话,欧阳惠敏在掩鼻偷着乐。潘渊明递过手机不悦道:“你可学坏了啊,都知道让我挡箭了。”
“适可而止啊,现在还是电话,再过几天,估计要堵上门了,我们毕竟处在这个人情的社会,想做到太上之忘情,那是不可能的。”欧阳惠敏笑着走出单位,出门时回头看,潘渊明又恢复了来回踱步的那种焦虑状态,而她实在想不透,这焦虑究竟来自于何处……
枯燥而简单的生活说起来有两个好处,第一个是专注,因为没啥可干的,所以不管干什么事都格外专注;第二是治病,比如曾经失眠的,现在是挨着枕头就睡;比如原来挑食的,现在吃什么都狼吞虎咽;甚至有点轻微神经衰弱、血压血糖高等毛病的,都神奇地消失了。
它不可能不消失啊,每天早上五公里,上午操练队列、警体拳、器械,下午是体能加技能训练,再加上晚上还有一小时的政治思想学习课,基本结束后累得就不想动了,甚至连调皮捣蛋的都没了,原因自然容易理解:累得。
累呀,累得商唯利和郑委趴在床上哼哼,一上一下,都是下巴磕在枕头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郑委埋怨道:“老商,你觉悟这么高,不能和我一样没出息啊,也喊累啊?”
“思想高尚,但我的身体很诚实啊。”商唯利有气无力道。
“哎,当年救你的,我觉得不是警察,是解放军叔叔。”郑委道。
商唯利问道:“你咋知道?”
“因为现在警察形象在我的心里已经崩塌了,将来进单位都像潘老黑这么黑,我估计享年都到不了三十岁。”郑委哼哼道。
乔小旦说了:“多练练就好,一周撑下来就身轻如燕了。”
两人看看乔小旦,那货居然还抓着床沿做俯卧撑呢,这么累还精力过剩真是少见。商唯利羡慕道:“哇,这身体真棒。”
“离我送外卖时差远了,我手机运动记录最多的时候一天跑了八万步。”乔小旦说着,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比画了个八。
看得羡慕嫉妒恨的郑委恨恨地给了个评价:“畜生,滚!”
门应声而开,进门的被吓了一跳,怔在当地了,还以为是骂他呢,紧张地看着宿舍里的人。乔小旦见是毕启航,热情地问道:“老毕,怎么了?”
“嗯,那个……那个……”毕启航没多大变化,说话像便秘,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干脆一开门,又拉进一个来,也是个说话像难产的,那位肖景辰阳。两人傻乎乎地看着屋里的三人,把三人看得也跟着犯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了,说话呀?”乔小旦道。
“你俩去抓嫌疑人,嫌疑人肯定活着回不来,知道为什么吗?”郑委道,自己说出答案,“肯定被你俩急死了。”
商唯利笑道:“你们别催。老毕,你是来感谢的?”
“嗯。”毕启航道,好像是,不过马上又否认,“嗯不。”
“到底是嗯,还是嗯不?”乔小旦问。
毕启航却是看看马一鸣睡着的那个铺,这回说话利索了,直接道:“我找马哥。”
“等等。”郑委一骨碌爬起来了,拦着他道,“马哥在我们宿舍有绝对权威,领导的铺也是你能看的?”
“不是,马哥说……那个,让我来这个宿舍……睡,我就……”毕启航比画着。
肖景辰阳解释道:“我跟他上下铺,他来就得我也来。”
“什么意思?来挤这个宿舍?”郑委没明白。
没明白也是这回事,两人点点头,怔得本舍三位互视着弄不明白。
郑委好奇地问道:“莫非你们是被谁感召到了,要入伙?”
猜对了,两人点点头。
郑委又问道:“我们这里有人格最高尚的,也有人品最龌龊的,是哪位?”
“那位。”两人齐齐指着马一鸣的铺,最龌龊的那一位,不过好像睡着了,半天没声音。
乔小旦笑了,商唯利有点难堪。这时候熄灯了,肖景辰阳顺手亮起了电筒,毕启航叫了声“马哥”,坏了,有人把他嘴捂上了。是郑委捂的。上铺那俩也跳下来了,有捂嘴的,有给他们做噤声手势的。此时听到了宿管走过的脚步声,两人被捂着嘴,直到宿管走远。
这时候毕启航才看到,马一鸣的铺上只是被子团了个样子,根本没人。肖景辰阳眼睛也睁大了,敢情这宿舍又在作妖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毕启航紧张之下,不蔫巴了。
肖景辰阳却异样地笑了,兴奋道:“刺激,又不干好事了。”
“既然被你们发现了,就别想走了。”郑委扮着坏人的口吻。
乔小旦道:“被发现的后果很严重,所以只能委屈二位了。”
“干什么啦?能算上我吗?我今天觉得好有成就感。”毕启航在黑暗里说话,一点也不打结。
另一位熄灭了电筒道:“走什么走,贼船给我留个位置。”
两人倒不客气,坐到了马一鸣的床铺上,好像找到组织的那种兴奋和迫切,倒把几位舍友给搞蒙了。看来“学好三年,学坏三天”说得一点不假,都不知道马一鸣上午给毕启航灌了点什么药,晚上就急着要学坏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腕上的夜光表指示着已经过了二十三点。
另一间宿舍里,丰中华躺在铺上看着窗外。教官未归,宿管早休息了,只看门不说话的督察每天熄灯后就没什么动静了,只有隔壁看守所的灯光亮着,偶尔探照灯扫过,亮如白昼。此情此景,像极了红色老电影里地下党穿越碉堡封锁线的场景。
而作为接应的后方人员,正等着前线的同志胜利归来呢,比如,丰中华就是,都梗得脖子疼了,还是没看到人回来。
等待的时候,下铺郝昂扬说话了:“还没动静啊?”
“废话不是。”丰中华斥道,明显没有。
“我都支持不住了,我先睡了啊。”阙骅迷糊道。
“我说这要是把马缺德逮住,是不是得开了啊?”戈霆杰问。
“不至于吧,顶多处分下,反正他脸皮厚不在乎。”丰中华道。
“警队里有了污点,一辈子都别想上升了。”戈霆杰道。
“就马缺德那德性,他可能上去吗?”郝昂扬道。
哥几个全乐了,还没进门就把处长连怼带打全干了,这一届最大的奇葩莫过于马一鸣,理论上职业前途恐怕应该被拉闸关灯一片黑暗了,偏偏那货还蹦跶得比谁都欢。
“哎,耗子,你说他家里真是警察吗,我咋看着不像啊。耗子,你爸不也是警察吗?你觉得他像吗?”戈霆杰笑得不瞌睡了,出声问郝昂扬。
郝昂扬想想道:“像,像极了。”
“不可能。”丰中华驳斥道。
“像他妈黑警察。”郝昂扬道,惹得哥几个笑得睡意全无。
正笑着,冷不丁观望的丰中华嘘了声:“情况出现了。”
几个人脑袋凑上窗口,却看不到什么。
丰中华小声说着:“我看到远处有辆车停下了,这都两个小时了,按跑步速度也应该跑回来了……”正说着,墙上有影子动了,像扔进什么东西来,跟着一个人影翻上墙,悄无声息地进院了。
“咦,我去,战术动作玩得很溜哦,这是抓捕贴靠的动作。”郝昂扬道,一眨眼,已经看不到黑影了。
那肯定是回来了。几个人顾不上穿衣服,齐齐往门口聚,脑袋排成一列。片刻后就看到马一鸣气喘吁吁地上楼,然后他的宿舍门早准备好了,一开,人闪身进去了。
几个宿舍早知道消息了,都眼巴巴等着呢。转眼那个宿舍门打开,嗖,一包东西扔过来了,丰中华接住了;嗖,又一包扔过来了,刁乃春接住了。嗖嗖传递着,无声无息地把事办完了,仅仅是声控灯亮了几下,然后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122宿舍的黑暗里可是才热闹上。乔小旦展着被子遮着光,跑得浑身是汗的马一鸣撑开了黑袋子,米饭、青菜吃了数日的舍友闻到了肉香,登时心旷神怡。
天哪,烧鸡!郑委和商唯利分了一只,狼吞虎咽地吃着,乔小旦抢了一只往嘴里塞着。毕启航和肖景辰阳看傻了,马一鸣咔嚓分了一只,递给两人一人一半,两人惊讶间都忘了接。
“你俩不是傻吧?不吃?”马一鸣怔了下。
还真不傻,两人同时伸手直接抢走了,兴冲冲地滋吧滋吧啃着,哪还有平时内向胆怯的样子。马一鸣遮着光,不解地问道:“咋回事,你俩怎么钻这儿?”
“马哥,上午你不是让我住你宿舍?”毕启航道。
马一鸣一想,看来人家当真了。再问那个键盘侠,肖景辰阳说了:“我现在知道太多了,赶不走了。”
“好吧好吧,明天再说,吃完悄悄回去睡啊,别吭声……”马一鸣安排着,自己却躺到了铺上,不经意打了个嗝,有人闻到了一股酒气。
郑委惊讶地说道:“我去,你还喝了两口,我说怎么这么久!”
“呵呵,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马一鸣笑道,这一趟估计真个是酒足肉饱,他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在封闭数日之后,一条运送物资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