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慌慌张张地过了一周,就像一周前欧阳惠敏慌慌张张去南堡,半路却接到电话说没事了,之后又接到潘渊明的电话让她折回来,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欧阳惠敏提心吊胆了一周,偏偏还就什么事都没发生,那群少爷公主队伍奇怪地再没生事。
她坐在车里抬腕看看时间,又看看手机微信,南堡集训队已经出发一个多小时,快到了。几个集训队将在共青团森林公园集结,每年一度的新人拉力赛今天上午将在那里拉开帷幕,市局指派的总裁判是潘渊明,以往这种事都是政治处或者办公室出任裁判角色,难得见到督察兼保密二处的领导上心,她一度怀疑潘处长别有居心,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多虑了。
兴许就是一时技痒想练练吧,毕竟潘处长也搞过警察教育,目前政治处以及各分局、大队的骨干,很多都是潘处长的徒弟。
正想着,潘渊明快步自市局办公大楼里出来了,他快步上车,关门即走。驾车的欧阳惠敏说出心里的疑惑:“上次集体提意见最终怎么回事啊?”
“哪次?”潘渊明问。
“一周前,严武汇报的。”
“不没事了吗?你纳闷什么?”
“有事我就不纳闷,没事,我还真纳闷了,这都一周了,奇怪。”
“奇怪什么?”
“您不觉得奇怪吗?以那群小家伙的性子,居然没造反。嗯,看不懂了。”
“呵呵,看看,现在老实了,你倒失望了。”
“你倒不一样啊,怎么老实了,你反而轻松了……不对不对,这不是你的风格,你一贯不喜欢循规蹈矩的手下,你带出来的徒弟和你差不多,浑身没有不长刺的地方。”
“呵呵,今天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你信不,会让他们都大跌眼镜的。”
“不垫底就不错了,还奇迹。”
欧阳惠敏没当回事,每次集训到中途都有这样的比赛,目的就是营造比学赶超的氛围,但其他三个队的队员大部分都是从事辅警工作,或者本身就是公安类院校毕业的,在这方面,普招生处于天然的劣势。
潘渊明没再解释,接了个电话,是现场布置已经完成的汇报。两人匆匆赶往现场,各队抽调的数辆警车已经到位,还有人埋怨工作多忙呢,陪这群菜鸟真没啥意思。小话被潘渊明听到后,直接朝那位警察屁股踹了一脚,估计是师徒,那人嬉皮笑脸地叫着“师傅”跑开了。
运送各队学员的大巴陆续到场,带队的教官列队等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初见成效,那些松松垮垮的风气已经一扫而空。欧阳惠敏看得都有点眼热,刚要说话,潘渊明却不见了,回头一找,看到了南堡集训队到场了,潘渊明倒先登上了车。
好久没见着潘处长这张凶相黑脸了,特别今天穿警服的样子更凶。他像寻仇一样看着南堡集训队这群学员,半晌才问了句:“严武,没人偷懒缺席吧?”
“报告潘处长,应到三十人,实到三十人,全勤。”严武汇报道。
“坐下坐下,我说两句话。今天是个集训成绩半考核,考核的不仅是你们,还有你们的教官,其他各队都是公安院校毕业,或者有从警经历的人员,我就不期待你们跟人家争什么名次了,不要输得让你们教官太难看就行了……马一鸣,刁乃春,瞪什么眼,不服气啊?”
刁乃春赶紧否认没有,马一鸣却是撇着嘴,鼻子哼了哼。
“严武,一会儿跑完就把人收拢起来早点走啊,别颁奖的时候难看……你看你干了点什么啊?一个一个像老弱病残一样,看着都来气……下车。”潘渊明背着手先走了。
“太门缝里看人了啊!”
“绝不能忍。”
“不就是跑了个步吗?至于这么侮辱加伤害咱们纯洁的小心灵吗?”
“他是故意打击咱们。”
“看看,又是双标。”
学员们下车后窃窃私语,看到了潘渊明笑吟吟地和另外几队的教官打招呼,还喜出望外地和那些队的学员们攀谈几句,相比对南堡队的不屑一顾,实在让人心里有气。就连最有度量的陈薇羽都咬牙切齿迸出两个字:“过分!”
“二锤,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宋佳子道。
“放心吧,我没发现哪个能当我对手的。”沈筱燕做着热身动作。
计巧巧和陈薇羽忙碌起来了,穿插在队伍里给学员们贴着胸前和背后的号牌,本集体还是有几个种子选手的,她们拽着郝昂扬的领子给了一拳头,训着:“耗子,看你了啊,拿出你偷运物资的速度来!”拉着丰中华又来了拳:“看你了啊华子,拿出你抢着吃的速度来!”
到了刁乃春面前,刁乃春不屑道:“不用激励我,我跑过马拉松”。
这个帅,巧巧和班长给了一个大大的鼓励。
不知不觉间,共同应对物资奇缺的经历让他们已经拧成一股绳了,但遇上今天这情况,也就这几位选手能行,剩下的就有点拉胯了。肖景辰阳和毕启航苦着脸说了,我们真不行啊,面试时体能测试都没过。这个没治,陈薇羽说了,尽量往前跑,前十有积分,前二十有半积分,最终决胜是看团体成绩。
两人喏喏应着,再看其他几队那整齐划一的队列,确实有点心悬。要准备出发时,陈薇羽想起什么来,转身走到了蓄势待发的马一鸣面前,小声说:“你体能不错,有机会拿名次一定要拿啊。”
“要拿你就上当了,潘老黑的目的就是刺激大家,检验一下封队集训的效果。”马一鸣轻松道。
“那怎么着?故意放水,咱们有那实力?”陈薇羽剜了他一眼。
“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互不知道对方实力,只能走着瞧了。”马一鸣道。
“那要有机会,你拿不?”陈薇羽期待地问。
“怎么可能不拿,我这么爱出风头……不对,得说有集体主义精神的人。”马一鸣奇也怪哉道。不过转眼又萎了下道:“就怕拿不上啊,咱们队里这几个牲口我都追不上,保不齐其他队也有这样的啊。”
“你绝对行,看好你啊。”陈薇羽给了个鼓励,小手握拳重重捶了马一鸣胸前两下。马一鸣做痛苦状刚揉了下,陈薇羽不客气地道:“扭捏什么呀,好像你有胸似的?”
哎呀,女人这仇记的。马一鸣捂脸难堪了,左近学员又是本届流行起哄方式:KO,一万点暴击!还有更甚的几只手摸上来了,齐齐向班长汇报:他确实没胸。
打闹间,集合哨响了,四个方列沿着环园观光公路排开。主持人大声宣读着计分标准,一到十名分别10到1的计分,十至二十名计0.5分,比较人性化的是,如果身体扛不住,可以中途下场退出比赛,但又很不友好地加上了一条,每中途退出一人,扣相应队伍1分。
“砰——”发令枪响,参赛的百余人队伍“哗”的一声跑出去了。
“来来来,教练都上我车,我们反向直接到终点。”
潘渊明招着手,四个队的教练都挤上了一辆加长面包式警车,他亲自驾着车,跟这几位糙爷们儿聊着。除了南堡集训队,还有设在滨江警体训练馆的一队、滨南训练场的二队,以及原特警训练基地的三队,话主要是对这三个队说的。那三位教官听得好像潘处对南堡集训队期待很高,这就有点不服了,都诧异地看着严武。
“哎,我好像听说了,严教官您那队里出人才啊,训练攻防把潘处给打了?”一位教官小心翼翼道。
严武尴尬未应,又一位教官向潘渊明道:“潘处,咱们练的是团队协作,您要说出一两个妖孽我信,您要说集体他们能赢,那我们就不服了,对不对啊?”
众人应是,潘渊明笑道:“看结果吧,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你们旗鼓相当,如果出点意外的话,你们仨的老脸,就得搁地上给摩擦摩擦了。不要老跟我讲‘现在的年轻人缺乏信仰,没有组织纪律’这一说,来当警察的,多多少少身上都有理想主义的因素,你们要做的,是激发他们的精神动力,而不是填鸭似的教给他们那些警务常识。”
开始训话了,几位教官互做着鬼脸,政治课无处不在,但之于他们,更愿意用事实说话,于是都对即将来临的结果无比期待了……
两公里外,体能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体能好的已经调匀呼吸,适应节奏了;体能差的,已经开始喘不上气来了。在队伍后面的毕启航神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不是垫底的,肖景辰阳喘着气感慨了句:亏得这几天被逼着跑五公里,看来咱们不是最差的。
两人并肩跑着,又超越了两位女生,哎呀,好有成就感。
再往前,跑得已经额头见汗的郑委步子刚慢,就有人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回头一看是乔小旦,郑委气得骂道:“你不往前跑,踢我干吗?”
乔小旦吹着口哨,调皮似的倒过来跑,边跑边喊着:“兄弟们,号子喊起来。五公里呀,我爱你呀。”
有人在附和了:“天天跑啊,身体好哇。”
又有人在附和:“一天不跑,想死你哇。”
前面的人在喊了:“后面的兄弟,快点跑啊。”
后面的人在应了:“前面的兄弟,等等我啊。”
开着车巡视的裁判队被整齐的喊声给逗乐了,这是流行于军队,之后消防和武警官兵常喊的号子,不料在这届菜鸟警员嘴里喊出来,而且加上女声,别提多悦耳了。连巡检都被勾起兴趣来了,伸出脑袋问道:“喊号子的,你们哪个队的。”
“南堡四队。”有人喊了。
“一鸣惊人的队。”有人补充了。
这光景还有心思开玩笑,那些巡检乐了,把这一幕摄到了镜头里。
此时已经接近中途,体能优劣已经分得很清了,前面的占五分之一,已经拉开了距离,中间的一大拨,速度在放缓,后面那一拨占一小部分,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个个表情生无可恋,估计能跑下全程就不错了,跟在队尾的巡检唯一的任务就是把掉队不行的给带上车。
已经有数人掉队了,肖景辰阳羡慕地回头看了眼那些上车的,毕启航喘着气道:“想……想也别想。”
“哎呀……我不行了。”肖景辰阳步履踉跄。
“出……出局……回去得被他们笑话死。”毕启航拽着肖景辰阳,现在他有在乎的事了。
肖景辰阳喘着,上气不接下气说:“出……出出……我快喘不上气来了。”
前面跑着的郑委回头看了眼说:“快,那货不行了,不能让掉队扣分。”
掉队扣分就会输得太难看,只怕在现在的待遇上要雪上加霜,这是刚才集体已经商议好的。落在队后的戈霆杰、阙骅干脆停了片刻,郑委急中生智解下腰带,两人一手一端,直接往肖景辰阳背后一带,肖景辰阳屁股一轻,登时速度起来了。毕启航看这办法不错,解了自己的腰带伸给戈霆杰道:“嗨,拉兄弟一把。”
“老毕你要不要脸?连郑娘们儿都不如,你追上我就我拉你。”戈霆杰刺激道。
郑委怒斥道:“不要侮辱本直男,老毕过来,我拉你。”
还真别说,怒气也算一种气势。郑委一手拽一手拉,这几个愣是没掉队,艰难地跑着,离终点越来越近了。
此时,终点计分员已经远远看到了即将出现的第一名,是二队的一位种子选手,二队的教官脸上刚一喜,眼睛瞪大了,领先者的背后出现两位突然加速的,他急切地喊着:“快快快,后面追上来了。”
那位种子选手加速,加速,已经接近强弩之末,后面那两位一男一女,越追越近。欧阳惠敏看得意外惊喜,刁乃春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几乎和刁乃春并肩的沈筱燕,她要拿女子第一不意外,但跑到全体前三就很意外了。
最后的冲刺最累,几乎都接近体力极限,二队的这位最终还是撞过了线,不过累得一头栽倒,他刚倒,后面两位就冲过了线,那两位的状态却是还好,看得扶起第一名的巡检们大眼瞪小眼的,估计是奇怪这位女生的体力太过逆天了。
第四、第五冲过了线,第五是乔小旦,跑过终点时有点懊丧,似乎没发挥出应有水平。
第六是一队的,第七、第八、第九,郝昂扬、丰中华、马一鸣扎堆过来了。此时四位教官大眼瞪小眼,胜负已分,前十里,四队十席独占其六,积分上遥遥领先了,而且看这几个身体素质是相当不错,刚下场又往回跑了几十米远,在边上走着喊着给本队的学员加油呢。
“告诉我,你现在的想法。”背后声音响起,正发怔地看着这个结果的欧阳惠敏回头,看到了笑眯眯的潘渊明。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表情,回忆似的说着:“你在问封队集训效果?”
“我就不信,你只看到了这个。”潘渊明笑着道。
是啊,肯定不止。相对于成绩,更让欧阳惠敏惊讶的是这个团队从里到外的变化。视线里,刚到场的蒋韩颖被刁乃春和班长陈薇羽搀走了;那几个精力过剩调皮捣蛋的正在离终点几十米的地方督战,催着嚷着本队的学员。当看到被两人拉着拖着的肖景辰阳和毕启航时,欧阳惠敏有点动容了,这可是两位性格孤僻的学员,现在看,哪还有孤僻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欧阳惠敏纳闷道。相比四队高昂的气势,其他几队可有点垂头丧气了,更别提那三个队的教官,现在脸都绿了,见鬼似的围着严武在追问什么。
“你该承认,你不但没有看出发生了什么,而且没有看清每个人。”潘渊明道。
“洗耳恭听,希望潘处不吝赐教。”欧阳惠敏尴尬地笑了。
“我们的差别在于,你看背景、看学历、看家庭出身,而我不一样,我只看人。你曾经说过这个集训队伍有几个难点,什么学历高、出身优渥、个性强等等,在我看来恰恰都是优点,既然有这么好的自身条件,还选择警察这个职业,那说明他们可能和其他人不一样,理想主义的成分更多一点。”潘渊明道。
“所以给他们压力,激发斗志?压力越大,动力越强?”欧阳惠敏回道,但似乎并不全面。
“不光给压力,我可是秽之、欺之、辱之、贱之、恶之全干了,刚来在车上还恶心了他们一出,要不憋口气给我个好看,都对不起我这么费心,哈哈。”潘渊明难得爽朗地笑了。
这一场比赛确实给了整个集训队一个意外,统招时南堡四队本身就是垫底的,而且一直以为这是他们的弱项,谁可知四队拿了双料第一,全组独占前十的六席,女子六名,有三人进入女子前十,而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们还是四个队唯一一支没有中途放弃的队伍,三十名学员全部跑完全程。
成绩方出,连市局领导也惊动了,丁长河局长叫停了本该现场发奖的仪式,匆匆赶来,要亲自为这支特殊队伍颁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