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抑得太狠了,一下子扬眉吐气得从学员到教官都有点吃不住劲了。
先是比赛完,市局丁长河局长专程到现场给颁奖。比赛结束返回时,另外三个队临时起意,全来南堡参观了。封队极其严苛的各种要求,比如内务,比如餐厅,比如环境卫生,恰好给了其他队一个极好的模板。不光这些,基本的队列队形、警务常识询问更是对答如流,在操场演练几遍,直接把其他几队看傻眼了。特别节目还安排了一个警体拳多组对抗,参观学员不明就里,被严教官刻意安排的对抗组合给放翻了几对,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沈筱燕一人单挑了俩,直接都给踢趴下了。
接下来是座谈,班长陈薇羽应邀作了个简单的经验介绍,说什么怎么怎么锤炼坚强意志,说到如何如何坚定思想等等,四队学员想想,都有点脸上发烧地低下了头,想想这些天干的事,得这么高嘉奖实在臊得慌。
可在外人看来就不一样了,那叫谦虚。对,绝对是谦虚。参观队伍离开时,教官指着四队当标杆,已经开始训上自己带的队员了。
比赛结束后,第一个好消息就来了,下午暂停训练,休息,然后布置晚上的庆功会。到了下午四点多,那辆消失好久的拉菜车驶来时,早已心心念念想了很久的男生一窝蜂就出来了,车后门一打开,哎哟,兴奋,和想象中的一样。
肉禽蛋奶一应俱全,看来要有一顿丰盛的晚宴了,男生们殷勤地抢着搬菜,手快的早拽着西红柿和黄瓜往嘴里塞。
严教官从教官室出来时看得直咧嘴,嚷着:“嗨,嗨,注意点形象,至于吗?”
“咋不至于,我饿呀。”郝昂扬说着,又啃了一嘴。
“留点肚子啊,要不晚上大家放开吃了,你吃亏呀。”严教官道,今天他心情奇好无比,一挥手道,“都进去吧,后厨帮忙,布置会场,能干什么干什么,我看你们也闲不住了啊。”
众人应声,哄闹着进去了,洗菜的、切肉的,兴冲冲地忙乎上了,倒把俩厨师闲下来不知道该干吗了。还有更殷勤的,乔小旦居然操着锅勺要开干,直说自己干过夜市,炒菜绝对没问题。
马一鸣和刁乃春几人来得迟了一步,刁乃春还在心心念念,差那么一点点就拿第一了,马一鸣说了,你让不让人家活了?早知道拿这么多名次,我就慢点跑。
“确实是啊,知道你们这么快,我就歇了。”肖景辰阳道。
马一鸣回手搂着肖景辰阳的脑袋斥道:“你基本就跑最后了,和歇了有什么差别?你也没少吃啊,咋跑不动呢?”
“已经不错了,以前我一周都不带下回楼的。”肖景辰阳道。
“不下楼?你这样像纵欲过度啊!”丰中华伸头看看肖景辰阳。
肖景辰阳翻着白眼道:“键盘侠都是虚拟世界的独行者,电脑和键盘才是最爱,没女朋友纵什么欲?”
“纵欲和女朋友没有直接关系啊,你不会是连撸也不懂吧?片没看过?”丰中华大声问,一干男生哈哈大笑。
肖景辰阳面红耳赤,咬着嘴唇有点幽怨,可能还接受不了这种调侃。
马一鸣拽着他道:“你们别恶心啊,人家是有精神洁癖的人,讨论这个经验来找我啊。”
“算了,和你讨论完,我怕吃不好这顿晚饭。”丰中华败退。
马一鸣不依不饶地拽着他问什么,把他吓跑了。两人没注意到的是,背后的肖景辰阳感激似的看着马一鸣,那眼神有点欲说还休。
忙惯了的闲不住,女生也都出来了,稀罕地没有叽叽喳喳说话,都忙着呢,剪彩纸的、贴花的,还有居中一位正泼墨挥毫,不得不承认这支奇葩队伍藏龙卧虎,那位很少说话、年纪显老,被马一鸣起了个绰号叫“二姨”的蒋韩颖,此时成了关注的焦点。
但见她轻挽衣袖,饱蘸墨汁,两眼专注,略一思索便在纸上龙飞凤舞,墨香中她气定神闲,胸有成竹,一幅字写完,看得学员们鼓掌叫好,连教官也频频点头,刚正俊奇兼有的魏碑,这功底可能是打小练就的。
“我操,好看!”丰中华拍着手道。
“天生我材没文化,一句‘我操’闯天下啊。”马一鸣讽刺道。
“有本事你写啊。笑话我。”丰中华怒道。
马一鸣摇摇头:“我可写不到让你‘我操’的水平。”
众人笑了,教官喊了俩男生往后墙上贴。此时蒋韩颖搁下笔,陈薇羽羡慕地看着她,她摇摇头道:“手生了。”
“这能秒杀大师的水平啊,还手生?”陈薇羽道。
“谦虚,谦虚你都不懂啊。”马一鸣观看着字,也在由衷赞着。
陈薇羽挖苦着:“马缺德,说说,你二姨写得怎么样?”
蒋韩颖扑哧笑了,马一鸣有点尴尬,愤愤道:“你这人咋这么记仇?”
“你种下那因了,就得承受结果,以后见了蒋姐叫姨啊。”陈薇羽道,刺激得几位女生咯咯直笑。
马一鸣岂是吃素的,朝陈薇羽一鞠躬道:“你叫人家姐,我也得叫你姨……阿姨您好。”
“你再作死!”陈薇羽杵着毛笔往马一鸣脸上画,马一鸣嗤笑着溜了,一室男女生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再怎么布置,条件也是简陋至极,蒙上了彩色的灯、挂上了自己剪的挂花、贴上了自己写的横幅,甚至后厨也亲自动手了,戴着围裙、扣着厨师帽的乔小旦挥舞着锅铲,一锅甩得火焰飞扬,这隐藏技能直让众学员齐呼“被集训耽误的好厨子”。
欧阳惠敏和潘渊明驱车进队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列队,入厅,沿着一列餐桌已经摆好了各色菜肴、水果,潘渊明还嘱咐严教官从车上搬下来两箱饮料,他先招手叫的是刁乃春。刁乃春站起来时,教官把两瓶红酒递给了他,他尴尬地笑着没敢接。
“今天休息,可以少喝点,这是我请你的,不违纪啊。”潘渊明道,一挥手道,“同学们,一会儿请今天表现最佳的刁乃春同学给大家开红酒啊。”
众人鼓掌加鼓噪,刁乃春羞赧地回座了。潘渊明沿着桌子走着,且走且道:“我来其实有点多余,不过欧阳主任一定要我来,对于前一阶段非人道的封队以及加大训练强度一事,我郑重地向大家道歉,这个强度基本上可以比对每年刑特警的强化训练了……大家是不是觉得我道歉没有诚意?班长,你说呢?”
“我觉得您是用心良苦。”陈薇羽起身道。
“你……将来提拔得会很快啊。”潘渊明评价了句,惹得众人一笑,他又道,“不过也没错,大家在强迫的状态下离开了手机、离开了口腹之享的舒服、离开了被窝慵懒的安逸,好像气色……不比原来差啊?那位同学,肖景辰阳,我都不敢想象你跑下全程来了,了不起,非常了不起。”
“谢谢,感谢委哥和杰哥,他们拉着我跑的。”肖景辰阳起身,乐滋滋地鞠躬致谢。
一听这话,郑委怒道:“谁叫委哥?早知道我不拉你了。”
众人哄然一笑,潘渊明也难得地笑了。他向欧阳惠敏示意,欧阳惠敏拿出了奖状、锦旗,来了个郑重的交接仪式。这个很不起眼的荣誉,让这届学员格外看重似的,都激动地鼓掌。
“我说两句啊。锦旗、奖状、荣誉都不重要,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你们在竞赛中迸发出来的团队精神。跑出名次值得表扬,但更值得表扬的是,跑在最后,坚持到最后,没有掉队、没有放弃的同学……我们这个集体,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今天,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欧阳惠敏道。
又是一阵掌声。晚宴开始,红酒因陋就简,倒进盆里碗里,潘渊明举着碗道:“来,同学们,晚宴开始之前,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谁说说,想先听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坏的,意见不统一。马一鸣大声说了:“一起说吧,我觉得你要说的没好消息。”
学员们笑了。潘渊明一点都不尴尬,直接对着马一鸣道:“那好,如果大家一致评判不是好消息,一会儿郝昂扬、丰中华,你俩负责灌他一瓶可乐啊。”
那俩害虫巴不得呢,应了。潘渊明蓦地道:“好消息是,明后两天放假,自由活动……算不算好消息?干了。”
啊!有人激动得一下子把红酒给洒了,场上喝的、嚷的、跳的,疯了。丰中华和郝昂扬一个搂着马一鸣,一个提着可乐,不客气地开始倒了。
“等等,一会儿再倒,还有个坏消息……外地的同学可以选择去市里逛逛或者就在集训队,所有学员后天下午七点之前务必归队。我们第一步已经走到所有队伍前面了,很快他们就会追上来,我考虑呢,可以开始使用新的训练方案了,具体是什么,暂且保密,但我保证难度很大,谁要是担心自己不行,担心吃苦,担心这个那个不管什么,那我也不勉强,把掉队的送到其他三个窝囊队去混吧……现在就可以申请退出啊。”
潘渊明隐晦地说着,要出新花样了,这情况连严教官也一头雾水。
众学员怔愣时,潘渊明问道:“毕启航,你退出吗?你好像要走?”
“没有,谁说的,我开玩笑呢。”毕启航被刺激了,怒声道。
不过这话换来了大家一阵笑声,想起这货初来时的蔫巴样子,现在都敢嚷了。
潘渊明却是一竖指赞道:“好,警营这个大熔炉,废铁顽石也能煅成钢。姑娘们,小伙子们,开吃吧,我给你们站岗。”
如雷掌声响起,潘渊明领着欧阳惠敏离场了,教官跟着出去了。陈薇羽和蒋韩颖刚把锦旗挂好,回头就笑翻了。一群男生拉胳膊拽腿扳着脑袋,正给马一鸣灌可乐,马一鸣被灌得鼻子嘴里一直进,喊都喊不出来。旁观的且吃且乐,大有人起哄着:再来一瓶!
看来又上了潘老黑一当,不过这当上得兴奋得紧。过了今晚就能回家了,半数滨海籍的都巴不得今晚就走呢,还有剩下的已经在串联,回不了家的,被相好的请到家里做客。陈薇羽这一宿舍只有她是本地的,干脆,陈薇羽要全请去她家做客。
吃饭间,郑委悄悄捅了捅商唯利。商唯利正兴奋着,郑委一拽他,示意看马一鸣。被灌了可乐的马一鸣正时不时瞄着众人,那眼光似乎有点茫然。
郑委悄声跟商唯利说着:“小旦和他都回不了家,要不去你家?”
商唯利愣了下:“为什么是我?”
“我家四口人,八十平,还是老弄堂,我好意思请人去做客啊。”郑委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我……我家八百平,是不是也不合适?”商唯利紧张道。
可能真不合适,郑委瞪着眼半天恢复不过来,想想不提这茬了,悻悻抹着脸道:“这是我有史以来受到的最大打击。”
偏偏还有不识趣的,乔小旦脑袋伸过来了,问着两人:“嗨,发扬下扶危济困精神啊,我们回不了家,去谁家吃去?”
商唯利和郑委相顾难堪,回答不上来,那样就有嫌贫之相了。
乔小旦一竖中指:“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呸。”
两人待要解释,乔小旦走了,凑郝昂扬那堆里了。等他想起马一鸣时,回头却找不到了,乱哄哄的,不知道马一鸣什么时候已经离场了……
“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啊?藏这么深?”
欧阳惠敏无聊地坐在门房室问着,潘渊明收集着两位值勤督察提交的录影设备,那两位也和学员一样,任务完成后,解散回城了。
收拾着的潘渊明随意道:“只是个想法,晚上回去我再想想,明后天争取得到局里支持。”
“什么想法?先让我支持一下。”欧阳惠敏好奇道。
“你会反对的……我的想法是,把这些学员全部撒到街路面巡特警队伍上怎么样?以巡代学、以带促学,让他们更直观、更直接地接触一线,将来不管他们到什么位置,最基层的执法经历还是要有的。”潘渊明道。
欧阳惠敏直接否决:“不可能。”
“理由。”潘渊明问。
“第一,参训时间太短,应对不了巡逻千变万化的警情;第二,纠纷类的出警占全部出警七成以上,这得经验丰富的才能处理,就这样子出警,会给群众很直接的不信任感;第三,巡逻的危险系数得考虑到,街路面犯罪不可控因素太多,万一有个闪失,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啊;第四,这批特招已经确定去向的占一半,食药环、生物鉴证、法医鉴证、后勤装备及网安,都是警中特殊岗位,您这岂不是拖着大炮打蚊子,太大材小用了。”欧阳惠敏思路清晰,马上就是一堆反驳理由。
潘渊明早有准备,眼皮都没抬一下道:“你所说的安全、安生、安逸的环境,在我看来是警察的坟场,而不是警察的战场。队伍里有很多一辈子没摸过枪的、一辈子没带过警械的,那之于他所从事的职业,是一个巨大的缺憾……我记得你都在刑警队待过,没有在基层和一线待过的人,将来不管走到什么位置,对警察职业和警察信仰,可能都会有缺失。”
“你不用说服我,如果有表决,我会站在反对你的一方。”欧阳惠敏不客气地道。
“我没准备说服你,其实我现在还在犹豫,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潘渊明吧唧着嘴道,兹事体大,可能难以成行。
欧阳惠敏一捂脸笑了,难得见潘处长这么没谱一次。警营一切规章井然,可不是异想天开就能办到的。她在笑时不经意看到了中途退场出来的马一鸣,那个身影往宿舍的方向奔,奔到门口却又退回来,好像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到聚餐的地方,像闲得发慌一样,居然在操场上跑起来了。
“他有什么心事啊。”欧阳惠敏道。
潘渊明早瞄到了是马一鸣,怔了下问道:“说说,就看人一眼,能看出心事来?”
“爱炫富的可能很穷,爱炫技的可能很差,以此类推,爱哗众取宠、爱出风头的人,往往内心很孤独,可能是家庭原因。”欧阳惠敏道。
“什么原因?不是一对警察夫妻吗?”潘渊明问。
欧阳惠敏小声告诉他:“离婚了。”
“那不正常吗?当警察的离婚率比普通人高多了,何况一对都是警察。”潘渊明道。
这判断听得欧阳惠敏哭笑不得,驳斥着:“你站在警察或者家长的角度,怎么可能会考虑到孩子的感受。”
“不是啥坏事,缺爱的孩子早当家。”潘渊明评价着,没当回事。
欧阳惠敏起身走了,边走边道:“哎呀,跟你说话得气死我,我不跟你说了,我去安置一下,准备回。”
欧阳惠敏走了不远停顿了下,似乎想上去和跑得气喘吁吁的马一鸣说话,可被专心的马一鸣无视了,她摇了摇头,径直去找严教官了。
只有潘渊明在远处痴痴地看着操场上不停奔跑着的马一鸣,他表情木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似乎在纠结什么,似乎又在失望什么,就那样一直看着马一鸣,直到将走时都未动一下姿势,直到上车还在不断地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