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是喜不双降,放假就撞上了阴天。不过再阴的天气也遮不住四队学员们的心花怒放,懒觉都没人睡了,一早就有车来接人,早饭本来安排是报饭的,可到饭点都没几个人报到,即便没走的也聚集到门口,打着电话联系家里,或者早早等在公交站台,准备乘这里回返的第一趟公交车。
“呀呀呀呀……”有人惊叫了,跟着有更多人开始惊叫了。商唯利被郑委拽着回头时,看到源头了。女生从宿舍楼里出来了,穿直筒长牛仔的陈薇羽,显得格外挺拔,穿连衣裙的宋佳子,就像只花蝴蝶一样转来转去地显摆,就连计巧巧和沈筱燕也换上了亮色的盛装。四位女生像故意一样,手挽手肩靠肩从男生堆里走过,那一干大眼瞪小眼的男生惊得下巴快掉了,谁可能想到,那千篇一律的作训服下,居然还裹着如此诱人的妖娆。
“走了。”
“拜拜。”
“嗯哦。”
宋佳子使坏了,努着红唇向着男生来了个飞吻,啊哟,男生夸张地倾倒一片,惹得女生笑得花枝乱颤。
商唯利一拉郑委道:“你不用痴迷吧?我觉得除了班长和二嗲,剩下那俩还没你丽质天生。”
众男生笑得更欢了,郑委一捂脸道:“老商,你们逼着我去毁容是吧?”
“咋?不做变性手术啦?”郝昂扬惊讶道。
丰中华努上嘴来吧唧作势亲了一口,夸张道:“嗯啊,香一个,变了性别忘了先让兄弟们爽一下啊。”
被众人埋汰得无地自容,郑委跳脚生气着,那两个作妖的围着商唯利转悠故意逗他。
商唯利笑着提醒道:“车来了,车来了……我让司机把大家都送到家。”
来的是辆奔驰V级加长商务车,司机殷勤地称呼“商总”打了招呼,众人惊愕了下,这个不声不响的,可比那个爱炫的刁老板还厉害。大家挤上车后,都兴奋地摸着车饰,问着价格,商唯利笑而不言,只说是父亲公司的就没下文了,他转开话题,头伸出窗外喊那几位等车的女生,不过可惜了,那些女生执意要乘公交。
那车被打发走了,宋佳子看着车子好奇地问道:“这车得多少钱啊?咋一点都没看出来是个富豪呢?”
她拿手机查着,接近百万的价格看得她眼一直,惊呼了。
陈薇羽搂着她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我早被打击了。”宋佳子道。
陈薇羽笑道:“再深度打击一次。我看过商唯利的个人资料,在‘婚否’一栏内填的是‘已婚’。”
“啊?已婚了?”计巧巧和沈筱燕同时惊呼,这还真没想到。
“正常啊,这次全国普招,有年龄限制,可没婚否限制,所以,亲爱的佳子,这个富豪你就不要想了。”陈薇羽笑逗着,对于这位立志一直想嫁富豪的闺蜜,她从来是打击为主。
宋佳子一副失落样子道:“为什么我就没这个命呢?我们外语同届的找的一个比一个好,还有钓到老外出国的,就我命苦啊,遇上一个,渣男;再遇上一个,还是渣男。”
“到底几个?”沈筱燕问。
“和你口红数量差不多吧?”计巧巧道。
“二巧你怎么也学坏了。”宋佳子拽着计巧巧捶着。
“快,车来了……咦?那俩货怎么在……”陈薇羽叫着几人往公交车上上,却不经意看到了在公路上跑着的乔小旦和马一鸣。此时她才想起,从昨晚就没见着那人。上车坐下后,陈薇羽指着两人问道:“他们……他们是不是没地儿去啊?”
“咋,要不也请到你家?陪咱们逛街?”宋佳子道。
沈筱燕接道:“好,让马缺德陪你。”
“你们……你们怎么老针对我啊。”宋佳子怒起身掐着沈筱燕,自然不是对手,被沈筱燕调戏似的给搂怀里了。
打闹间,车渐去渐远,渐渐看不到那两人身影了。
没有训练的出操的声音,集训队可就冷清多了。乔小旦是早上被马一鸣叫起来沿公路跑了十公里,此时疲累得浑身见汗,倒也明白马一鸣的意思了,省得在集训队见着人家都回家勾起思乡之情,这种情况下,剧烈运动自然就是最好的麻痹方式了。
“马哥,你说是不是你……不,咱俩人缘不行?”
“什么意思?”
“你看,都没人请咱们到家做客,或者约市里一起玩啥的。”
“邀你是情分,没邀是本分,各有各的难。咋,人家回家要扑爸妈怀里,带着你算咋回事啊?”
“好吧,咱俩凑合过这两天吧,你说咋过啊?”
“到市里找个地方逛逛。”
“那地方可就多了,三千万人口的大城市。”
“找个不花钱的地方,总不多吧。”
“有道理。我就说了咱们有缘分,和我想的一样,咱们去公园、植物园,都成。”
两人且说且笑着进了餐厅,吃饭的只有寥寥数人,而且已经结束了。两人到后厨盛好饭,毕启航匆匆进来了,一看马一鸣在,回头嚷着:“过来过来,这儿。”
“咋,逮我呢?”马一鸣愣了。
“嗯。”毕启航道。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蔫巴人是怎么想的,他们表达的方式和正常人有出入。片刻后,肖景辰阳喘着奔进来了,看着乔小旦和马一鸣两人道:“我还以为你俩去逛了,手机被扣久了,都不知道号码。”
“吃了吗?”乔小旦问。
“没吃一起啊。”马一鸣道。
两人说着吃着,那俩人蔫巴着没回应,凑着和马一鸣他们坐到了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吃,也不说自己吃了没有。马一鸣笑道:“还真像郑委说的,这俩将来要是去抓嫌疑人,嫌疑人得被他们急死。”
乔小旦笑着问道:“你俩咋不回家?”
“不想回。”肖景辰阳和毕启航道。
两人那不多解释的回答,把乔小旦逗得扑哧一乐,竖起大拇指,服了。
“好吧,你们有什么事,说呗。”马一鸣道。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毕启航道。
“我也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事。”肖景辰阳道。
马一鸣笑着道:“我猜你们以前的生活肯定是单调、枯燥的,但已经习惯了。现在集训等于用单调和枯燥代替了原来的单调枯燥,一下子放松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是吧?”
肖景辰阳和毕启航互视一眼,点点头。
毕启航好奇问道:“马哥,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一鸣道。
失望了,还以为领头人能玩出点新花样呢。肖景辰阳皱着眉头,噘着嘴,掏出他的微型小电脑,无聊地玩着,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无聊啊,我的生物钟被强制逆改了,现在睁着眼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一起吧,吃睡吃睡,过两天八戒哥哥的生活。”乔小旦道。
毕启航嘴里啧啧有声,好失望的样子说着:“那多没意思,我以为你们躲起来玩什么呢。”
“嗨,等等。”马一鸣可能从这两人脸上看出什么来了,思忖片刻。那三位就等他灵光一现出个激情想法呢,果不其然,马一鸣慢慢笑着道:“我倒有一个很好的想法,你们想下,在穿上警服之前,你们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或者说,你们被关在集训队,有件最想做而遗憾没有去做的事……有吗?”
“有,我有。”最先举手的居然是乔小旦。马一鸣问那俩人,肖景辰阳点点头,毕启航也点点头,肯定有,这蔫巴孩子估计想干的事多呢。
“时间没那么多,滨海又太大,每人说一件最想做却没有做的,我们补上这个遗憾,那这两天就有意义了,你们说,好不好?”马一鸣提议。
太好了,肖景辰阳兴奋了。毕启航眼里冒着小星星,不过瞬间又暗了,可能想做的那件事太难。
马一鸣抛砖引玉问道:“小旦,你说,哪件?”
“我入训前在一家加工半成品外卖的店里打工,老板欠我二十一天工资,他说没干够一个月,不给我……这事想起来我就气得肝疼,一天送七八车,晚上还得加班做,好几千块呢。”乔小旦道。
听得那俩大眼瞪小眼,毕启航试探地问道:“要不我给你几千?你这太……没……”
“你不差那点钱觉得没意思,你要累死累活干差几天一个月不给你钱,我就不信你心里过得去。”乔小旦道。
两人看着马一鸣,马一鸣道:“没意思,有难度,干了。肖黑,你呢?”
“我在一家软件公司打工,最后一次接的活设计被剽窃了,我得出这口气,我得告诉他们,版权的署名我会争到底的。”肖景辰阳道。
其他三人不太明白,肖景辰阳解释着,开发出来源代码申请专利时,专利权属于公司,个人有署名权,而他,很遗憾地被人取而代之了,想争取时,结果连人也被踢出公司了。
估计是懦弱久了已经习惯地不吱声,但在这里被唤起了点血性,要争这口气了。马一鸣竖着大拇指赞了个:“没问题,干了。人该争的时候当仁不让,不争这口气,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心理阴影……老毕,你呢?”
众人齐齐看向毕启航,毕启航紧张得眼神闪烁着,舌头舔了嘴唇半天,嘴又吧唧了半天,憋不出来。
肖景辰阳一拍桌子道:“那不管你了,我们先办我们的。”
“别别别……我说我说……”
“那快说呀……”
“就是……就是……”
“是不是和一个女孩有关系?”
“啊,你咋知道?”
马一鸣猜对了,毕启航吓住了。马一鸣笑道:“你一直憋不出来我瞎猜的呗,我再猜下,你是……想去给这个女孩表白?”
“啊?!”毕启航吓得尖叫一声,捂着嘴,惊得见鬼似的看着马一鸣。
“咦,心理咨询师真会读心吗?”肖景辰阳惊讶地看着马一鸣,似乎又猜对了。
“这还用读心吗?注意他脸上的表情,他一般都是紧张、犹豫、迟疑,这是性格使然,但今天除了以上情况,还有点小羞涩,而且难以启齿,再加上又这么精心地打扮了一通,平时这货邋里邋遢,难得这么精致一回,而且又不想回家,你们说,除了女人,还会有什么事?”马一鸣说着,丝毫不影响吃饭,吃完了,也说完了。
毕启航被揭破隐私,脸上浮着幸福的笑意,看看三人,征求着。
肖景辰阳怒道:“我说怎么拽着我一直找马哥,你怎么没出息地连这事也叫上人?”
“哎呀,我紧张呀,我一见了她我就说不出话来。”毕启航痛苦地说,低头磕着自己的额头。然后期待地看着马一鸣,生怕他拒绝似的。
“你这最简单,心上人叫什么?”
“杨依依。”
“好,从现在开始说,‘我爱你呀,杨依依’……一直重复啊。你这事最简单,就先办你的。一会儿咱们乘车回市里,把兄弟们的最后遗憾全部补上,怎么样?”
不说了,鼓掌乐之,四人回宿舍带上随身物品,直奔市里去了。
“留队学员还有六名,我已经布置,今明两天的活动都向班长汇报。”
“嗯。”
“回不了家的,我明天带他们到南堡岛的森林公园散散心。”
“嗯。”
“还有……伙食没问题,有留守人员。”
“嗯。”
严武背后跟着汇报几句,急匆匆走着的潘渊明应着声,两人的去向是丁局长办公室。出了楼梯拐角,潘渊明停下来叮嘱着:“局长问你训练情况,知道怎么回答吗?”
“知道,往高大上说。”严武道。
潘渊明这才继续向前,叩响了丁局的办公室门,应声进去。
丁局长笑吟吟地请两人坐下,破例地亲自斟了两杯茶,受宠若惊的严教官又站起来了,丁局把他摁坐下,满脸喜色道:“别拘束,你给集训带了个好头啊,一群弱兵被你带成了强将,就在一天前还有家长往我这儿递话的,说什么把孩子给限制自由了……昨天那视频给他们一发,哈哈,他们比我还高兴。现在的条件太好啊,见不得孩子吃点苦。”
两人喏喏应声,丁局想起什么来,问道:“老潘,你说要汇报什么来着?”
“哦,我有个大致想法,和严教官讨论了下,征求了他的同意,这是草案。”潘渊明递了上去,两页纸,很短,信息量不大,但内容估计够重量。
丁局长扫了几眼,眉头皱一块了,不信道:“老潘你没我大吧?老糊涂了?满打满算,他们开始训练才五周,这就往一线派?”
“差两天,六周。”潘渊明提醒着。
丁局鼻子哼哼了声,不屑地看着潘渊明。
潘渊明赶紧道:“我知道有点反流程了,正常情况是三个月集训,进基层熟悉三个月,半年以后才可以由师傅带着上岗,一年后转正……丁局您总了解辅警的招聘吧?基本进队几天就跟着上岗,不会的岗上学,不懂的岗上练,就那样子都会浮现一大批优秀警员。这班的素质这么好,那点警务常识,用不了几天就滚瓜烂熟了,我第一天去就是小觑了他们,结果吃了个大亏。”
丁局长哈哈一笑,顺口说了句:“你这越听越像打击报复啊?”
“报复不至于,打击是肯定的。我想可能会让他们过早地遭遇这样那样的挫折,但问题不大,他们的承受力和应对能力,要远远高于我们对他们的期待。”潘渊明道。
“我不瞒你,这些学员里,有省厅盯着的好苗子,而且很多是特种岗位,说直白点,集训也就是走个流程,他们将来可不用带着警械到基层执勤,没这个必要啊。”丁局放下了草案纸张。
“恰恰相反,我觉得有必要,正是这种人才更有必要。您都说过,警察这职业是官小责大,钱少事多,我们中层骨干的流失率不低,很多技术岗位板凳没捂热就另谋高就,经济发展造就的物质氛围,都太缺少精神和信仰层面的东西了啊。”潘渊明道。
“到一线值几天勤,就有精神和信仰层面的东西了?”丁局反驳着。
“他们本来就有,我觉得只需要到一线强化一下即可。”潘渊明道。
丁局长愣了,表情不解。潘渊明递过去眼神,严教官道:“我们这里面有几个典型,有一位九八抗洪时被军警救出来的孩子,后来家里已经是亿万富翁了,这孩子义无反顾地考警察,连考了七年。”
“哦……这个我好像听过。”丁局长道。
“还有一位,一家是三代从警,最早年代几乎和建警时间相同,要没有点精神和信仰层面的东西,能做出这种选择吗?”严武说着,想想马一鸣那德性,脸上有点燥热。
潘渊明补充道:“这才是真正的好苗子。这样一个集体,为什么要圈在训练场上让他们泯然众人矣呢?接触一下最基层的民警的疾苦,您说,对他们将来不管从事什么岗位工作,有益还是有害?”
听到此处,丁局长真的是耸然动容了,又拿起了两页草案,直接道:“把刚才你说的这个三代从警学员的资料给我……不,把他们全部的资料给我,我好好看看。”
上心了,这就是潘渊明想要达到的效果。严教官把带来的资料递给领导,两人轻轻退出了办公室。好一阵严武才抚着胸,平复着忐忑的心情。
“哎,严武,马一鸣在哪儿?”潘渊明突然问。
“嗯,不是放假了吗?肯定来市里逛来了。怎么了潘处,要联系他吗?”严武问。
“不用……我眼皮有点跳,不会出什么事吧?”潘渊明揉揉眼,莫名地道。
严武的眼皮其实也在跳,不过是因为在局长这儿夸大其词的原因。他真想不通潘处大老远把他招来,让他演这出双簧的意义何在。真把那群野小子放出去,他担心的是,作为带队领导的潘处恐怕得受点挫折……
公交倒地铁,地铁坐了几站,四个放假的学员到达了目的地,立达学院的行政楼前。
这是一个国际学校,偶尔可见金发碧眼的老外,门禁很严,不过毕启航似乎来得不少了,门卫居然认识他,四人畅通无阻到了楼前,一路上信心满满的毕启航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张了。
肖景辰阳赶紧轻拍他脸蛋,提醒着:“快说,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杨依依……我爱……我爱你呀,杨依依。”毕启航重复着。据马心理咨询师教育,机械地重复能克服因为情绪紧张引起的失言、结舌等,所以三人轮流提醒毕启航,说了一路“我爱你”,就因这一句,三人都快把毕启航的脸蛋拍肿了,看样子基本达标。
“呀呀……出来了。就是那个。”乔小旦看着手机,是毕启航手机传的照片,是个圆脸的姑娘,中人之姿,看不出咋会把老毕迷成这样子。
肖景辰阳一推:“快去,对着她说‘我爱你’,就像对着我们说一样,很简单的。”
“我紧张……”毕启航眼神惶恐,身体有点软,两腿有点抖,嘴唇哆嗦着,“我我我……我说不出来。”
“去,那就在她背后大声唱出来,‘我爱你呀,杨依依’……快去。”马一鸣推着,在他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踹得他快跑几步,差不多和杨依依面对面了,可惜没有照面,她和同事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步履方停的毕启航又惶惑地回看,兄弟们急得握拳顿脚,口型喊着‘我爱你呀,杨依依……’,催着毕启航表白。
终究是有兄弟压场,再次鼓起了毕启航的勇气,眼看着杨依依要走远了,毕启航双手握拳在胸前激动地捶了几下,深呼吸一口,然后挺胸昂头,如春雷乍响般地喊出来了,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校园:
我爱你呀,五公里。
前行的杨依依诧异地回头,毕启航一紧张,又鬼使神差地喊:五公里呀,我爱你。
完了,这货紧张得和平时出操喊混了,杨依依和同事愕然,然后花枝乱颤地笑在当地。毕启航一下子明白出糗了,紧张地掉头就跑。后面三兄弟痛不欲生地蹲下了,个个捂着脸,生怕别人看出来他们和表白的毕启航是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