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委和计巧巧是午休的时间回来的,归来时,雨淅淅沥沥笼罩着他们曾经挥汗如雨的操场。他和计巧巧在市局宣传处待了几天,参与官微的各类内容制作,今天局里专门派车送他们回来收拾行李的。
“快去收拾一下,我们还赶时间,还有其他事。”司机催促着。
两人跳下车,严教官打着伞出来了,一把递给了计巧巧,让她顺道通知曹韵梅和蒋韩颖下来。另一把给郑委挡着雨,顺便祝贺道:“好好干,市局宣传处难得直接从学员里挑人,实习完争取留在局机关里,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位。”
“教官,我……”郑委百感交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送到门口的严武示意他进去,他磨蹭着,最终还是推开了宿舍的门。一推门乐了,舍友正玩着打扑克贴纸条的游戏,贴了一脸纸条的毕启航他差点都没认出来。而见到他的人,舍友先是愣了下,然后互视着。乔小旦不解地问道:“这是咋了?表情不太好啊?”
“不会被上级单位当卫生纸了吧?”马一鸣同情地问。
毕启航凑上来问马一鸣:“怎么讲?”
“笨蛋,用完就扔。”肖景辰阳提醒着。
老毕扑哧一笑,马上醒悟不对,赶紧拉下脸。
上铺的商唯利安慰着:“小郑,别灰心,机会大把的是,回来我们没人嫌弃你……说好了啊,谁也不许拿这个开玩笑。”
嗯嗯,众舍友一阵点头,非常一致。
却不料郑委表情变化着,慢慢笑了,道:“我是回来拿行李的,顺道告个别。市局宣传处让我和计巧巧提前进入实习,要我们了。”
众舍友一怔间,看郑委不像开玩笑,愣怔片刻,噌噌都跳下来了。盘腿在床上的下地时鞋都没穿,一起尖声鬼叫地拥上来,抱人的、揪耳朵的、拽脸蛋的。还有马一鸣更夸张地吧唧亲了一口,流氓地道:“香一个,以后都没机会了。”
“又偷抽烟,一嘴烟味。”郑委抹着脸,推开马一鸣。
乔小旦气愤地拽着他道:“装什么装,进门吓了我们一跳,还安慰了你半天。”
“我装什么了装?我铺上这么干净,瞧你们给我弄的……不是我说你们啊,就咱们这内务,再练仨月也合格不了。”郑委碎嘴地说着,收拾着简单的行李,等提上箱子,却又依依不舍地坐下来了。在这儿短暂的生活给他留下的记忆如此深刻,这时候居然触到了那种叫留恋的感觉。
嗯,舍友哥们儿呢?他抬头看,大家都瞪着他,估计是刚才说话惹到人了。他一龇牙,笑了,羞羞地道:“要有时间,我一定洗干净了陪你们玩。”
马一鸣一听招呼着:“没事没事,我们不嫌你脏,一人来一口。”
说着众人又围上来了,连一惯矜持的老商也不客气了。被众舍友挨着个吧唧吧唧亲了几口,郑委捂着脸怒道:“你们别这样,我说的是洗床单……太过分了,这么非礼本直男。”
这边闹哄哄的,把其他宿舍的也惊动了。听闻这缘由,进来一拨又一拨人。这算是组队以来的首次告别,哪怕是平时交情并不感觉有多么深,可此时的不舍却是那么的真切。说着说着,郑委眼睛红红的,娘娘病都犯了,咋这么舍不得呢?
还是严教官在外面催了郑委才启程,全体学员都出来相送了,有人提行李,有人打伞,直把郑委和计巧巧送上车。另一车意外地载走了两位女生,是那两位很少说话的曹韵梅和蒋韩颖。女生感情可能更丰富一点,要走时,计巧巧招手着招手着,就捂上鼻子流泪了。
“同志们,回去吧,很快都会有这一天的。”严教官劝着雨中的学员们。但没人走,大家都目送着车子,车里人在使劲招手。商唯利问着严教官道:“教官,曹韵梅和蒋韩颖什么时候确定去处了?”
“没有确定,是个特殊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嗨嗨,都淋着雨呢,回宿舍吧,下午还要继续训练。陈薇羽,把队伍带回去。”严教官提醒着。
直到看不到车了,学员们这才落寞地回返着。宋佳子失望道:“天哪,一下子就进市局机关了,太幸运了。咱们就惨了,还没准会被扔到哪个派出所查户口。”
“二巧是新闻传播学专业,正好对口了。你没事,好歹外语也专八了,不至于吧?”沈筱燕安慰道。
宋佳子却是噘着嘴道:“运气和学历要是有关,本队最闪耀的,也轮不到郑委啊,他体能连我都跑不过。”
“就你事多。”陈薇羽剜了一句,好像心情也不大好地走开了。沈筱燕却是不想和她讨论这个话题,加快步子走了。众学员回到走廊下,刚抹着脸上的雨水,跺跺鞋上的泥迹,不知道谁喊着:“又来车了,今天又有事了?”
众人回头,一辆通勤大巴驶进了集训场地,奔上前的教官和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吹响了集合哨。
像条件反射一样,学员们迅速奔向宿舍,作训服一套、值勤靴一穿、警八件一戴,踢踢踏踏奔出了宿舍,在操场雨地里集合,报数,随着一声登车令下,队伍整齐地上车开拔。
队伍已经初见雏形了,没有人多问,没有人质疑,都在好奇地静待着,警营为他们揭开的下一幕是什么。
两辆警车行驶极快,出集训地不久,载着曹韵梅和蒋韩颖的那辆车就拉开了警报灯,司机油门踩到底赶路,用时四十分钟赶到了目的地。后座的曹韵梅看着地图的导航,是在夏桥码头一带,这里算是郊区了,自内河这个小码头可以直通海域。今天这里显然发生了特殊的情况,码头上泊停着数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她们俩下车时,视线里其中一辆车上下来的人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政治处那位欧阳处长,正朝她们招着手。
两人上前,欧阳惠敏只说了两个字:“上船。”
两人跟着登上了机船,躲进狭小的船舱里避雨,意外地发现徐丑虎也在里面。好一会儿没说话,徐丑虎憋不住了,出声问道:“你们俩,一点都不奇怪带你们到这儿干什么?”
“这好像是水上派出所的船只,干什么……我还真不知道。”蒋韩颖道。曹韵梅干脆没说话。欧阳惠敏分着橘黄色的救生服给大伙套上,提醒道:“安全防护要做好,这种天气作业可真够呛。”
两人愣着,徐丑虎解释说:“不是让你们作业,是观摩一下。这是个特殊作业,外界恐怕很难有机会知道,更别提看到了……你是医学硕士?”
问的是曹韵梅,她默默点点头。这就让欧阳惠敏不理解了,她好奇到问道:“韵梅,理论上你这个学历在医院谋个差事很容易啊,我去过你老家外调,政审程序,你怎么选择了从警呢?”
“能不解释吗?而且,必须有原因吗?”曹韵梅反问。
“我自认识人够多了,但依然有很多看不懂的,你们这届奇怪的人不少,你就算一个。”欧阳惠敏认真道。
曹韵梅意外地想起了另一个奇葩,然后吐出两个字:“面子!”
“面子?”徐丑虎和欧阳惠敏更奇怪了。
“对。我们老家的重男轻女思想很严重,严重到家里会认为除了嫁人以外,女娃要干其他事都是多余。很不幸,我家几个都是女孩,我爸为此羞愧了一辈子,总念叨着有个男娃,家里出个干部或者穿制服的该多好。我想有一天如果我穿着光鲜的警服回村,这个愿望算不算实现了?”曹韵梅笑着道。可能同是女人的缘故,难得地对欧阳惠敏说了这么多。
“算。我们的初心都很简单,我当年想当警察比你还简单,就是觉得女人穿警服更飒一点,路上回头的那些羡慕的眼光能让我得到极大的满足。”欧阳惠敏笑着道,顺口问,“蒋韩颖,你呢,你可是个大博士啊。有史以来,我们政治处接触的统招警员,初始学历这么高的,不超过十人。”
“躲婚。”蒋韩颖道。
“什么?”徐丑虎听愣了。
“要待在家里,或者干份天天回家的工作,会被逼婚逼崩溃的。听说警察工作比较忙得不着家,我就来了。这集训太好了,都不用被我七大姑八大姨追问了。”蒋韩颖笑道。可没想到这位平素寡言的姑娘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欧阳惠敏提醒道:“那你真来对了,就怕真忙起来你后悔啊。”
“躲一天算一天吧,警营的气氛太好了,我都不想回家了。”蒋韩颖道。
“也不是都好,你们这个队特殊,又有几个特别能作妖的,所以才气氛特殊。”徐丑虎道,捎带问了句,“这两天下雨窝队里,那几个货没找事吧?”
曹韵梅和蒋韩颖齐齐摇头,徐丑虎笑道:“看,已经融入队伍了,替他们掩饰呢。”
这个话题两人没有接下去,曹韵梅转着话题问道:“欧阳处长,今天我到底干什么?”
“可能和你们对警营的印象会大相径庭,我还在纠结,你们看完再说吧。”欧阳惠敏的脸色凝重了。可能接下来是什么重要的事,两人未敢再问。
船行不远,靠近了江面中央的一艘机船,那上面人影幢幢,几位穿橘色救生服的,看得清救生服里面的警服,正围着船舷喊什么。两船靠近,这船的几人登上船,里面有认识的人和老徐打着招呼,称呼的还是徐师傅。徐丑虎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抽出来两瓶白酒,递给他们,劝着:“来两口暖暖。”
瓶子拧开了,那男子灌一口递下去,另几人依样往嘴里灌着。这果真是个特殊的警务单位,工作期间不禁酒。不过可以理解,这雨天冷得人瑟瑟发抖的,还真需要暖一暖……好像不对,还有更冷的。有人在喊:“往上拉!往上拉!”说着几人拉着船舷外的绳子,不一会儿,江面上冒着泡泡,接着,一个一身潜水服的人攀上了船舷。重盔卸下后,那人趴在船舷上喘气道:“水里太浑,看不太清楚,不好找。”
“这里流速缓,大部分都会停在这儿。”
“把船往回流处靠一靠,找找这一片。”
“来,闷一口,再试一次,一个小时前有人在江面上看到过。”
“小心点啊,船上的扫描方向偏八度,别走岔了。”
几个人说着,潜水员闷了一口酒,深呼吸一次,又下水了。
“潜水时绝对不能喝酒。”蒋韩颖突然道。那群都喝了的男性奇怪地看着她。她干脆更严肃地说着:“潜水期间身体失去了大量水分及电解质,而食用含有4%或更多酒精含量的酒精饮料,会进一步增加尿液量,从而导致电解质不平衡。而且饮酒后体温也会随之升高,增加汗液的产生,进一步耗尽电解质,极易造成脱水状态。”
曹韵梅想想,补充着:“不仅如此,在潜水前喝酒会损害身体产生ATP,也就是三磷酸腺苷的能力,这是肌肉能量的主要来源。同时还会影响认知和运动功能。酒精会导致反应时间延迟,手眼协调能力差、判断力下降以及无法学习和记忆新信息。这可能对潜水员造成严重风险。”
这就把天聊死了,那几位看着手里的酒瓶子,面面相觑。徐丑虎不好意思道:“新人,来学习的,别介意啊。”
“专业的建议你们还是听听,忠言逆耳,能少喝就少喝两口呗,拿酒当命呀。”欧阳惠敏道。
“全市的捞王里,就没有一个不喝酒的。这活要没几口酒撑着,会天天做噩梦的。”其中一人道。另一位笑着补充道:“咱们这儿的捞王之王,不给他两口,根本下不了水。”
“嗨,有发现了。”船舱里有人喊。船舷边上几人上心了,紧张地盯着水面,然后几个人合力拉着绳子,对抗着水流的力量,徐丑虎顺便也搭把手上去了。
欧阳惠敏伸手挡着,把两人往后挡了挡。此时,在两位旁观者的视线里,雨如泼,浪涌急,摇晃的船只像水面的一根浮木,只有紧紧地抓着倚托物才能站稳身形,可那些作业的人却浑然不觉,喊着号子,拉着绳子,滚滚的江流像被他们的臂膀拽得静止了,回流了,他们几乎倾斜和船舱平行的身躯像使劲了全身的力,拽得手上、脸上青筋暴突,在雨水的浸刷下,个个显得面目狰狞。
“上来了,快。”
这一喊,又有两人分开,一跃一起,跳进了江水。片刻,看到了他们和浮出水面的潜水员一起游着……不对,还多了一个人,或者准确地讲,是一具尸体,被江水冲得已经身无寸缕,肤色惨白,肚子胀大,正被几位警员小心翼翼地运上船面。
捞尸,作业是捞尸!
欧阳惠敏回头看向两位女生时,两人的面色变得格外难堪,好歹还是这个专业的,没有呕吐或者吓到失色。
“今天上午接警,江面上有船只看到浮尸,水上派出所跟着江流追了二十多公里来到了这里,这项工作叫‘捞尸’,不过对于警察而言,并不是一具尸体那么简单,需要最大范围地搜找遗物,确认身份,确认死亡原因,确认自杀还是他杀,甚至还要确认自杀的原因,是否和刑事或者治安案件相关,找到的第一时间和地点,肯定是最佳的现场勘查时机,这个专业你们清楚,温湿度环境、储存条件、运输、检测的时间,都可能造成结果的偏差,所以,这个现场一直有一个特殊的职业……水上法医。”欧阳惠敏道,真实的原因说出来了,却让两位女生犹豫了。
“上一任因为长期积劳成疾,病倒了。我不瞒你们,即便在职的男性法医里,也没几人敢挑战这个岗位。除了专业的知识,可能还得像普通民警一样值勤出警,强度会很大,但有些事再困难也必须去做,你们的专业眼光能发现的东西是普通人不具备的,提供给办案民警,直接决定着案件方向,关系到法律的公正,也关系到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命运。”欧阳惠敏略显沉重地道。她回头看了眼,一位警员正小心翼翼地盖住了捞上来的死者。
那是个女人,生前应该是个花季少女,不知道什么原因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是给你们下命令,这个岗位一直是由法医中的志愿者来担任的,理论上,只有正式入警才有资格申请,当然,大部分人会选择不申请……这是一个特殊的岗位,在这里,不仅仅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而且是在维护曾经作为我们同类的人,给死者最后的尊严。”欧阳惠敏道。
两人的目光犹豫着、惶恐着、游移着。再一次回头时,那些作业的警察整理了装备,包括那位卸了潜水用具的潜水员,排成一列,低头,无声默哀,也在给这位死者以最后的尊严。
过了一会儿,徐丑虎拍拍认识的那人的肩膀,黯然地向欧阳惠敏三人走来,喃喃絮叨着:“是个姑娘,和你们的年龄差不多一般大,需要靠岸进行初步尸检……‘对不起’我就不说了,这是我的主意。你们整个训练视频我从头到尾看过,你们两个因为专业的原因和队伍其他人有点不合拍,别人可能会觉得孤僻,而我看到的是倔强,就像你们咬着牙也要跑完五公里一样。只是这专业会更难,可能得咬着牙跑很久,除非你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有胆量试试吗?这儿干得最长的也就八个月,我和欧阳,还有他们,都在期待打破这个纪录的人,期待下一位战友。”
良久,两人没有吭声,几次回看被雨布遮着的死者,那些淋在雨中的警察,一个个狼狈不堪疲惫的样子,在期待着什么。
“走吧,看来还没有准备好。”欧阳惠敏转身,要上另一条船。
“等等。”曹韵梅突然道,“这是我的专业,让我试试吧。”
“我也试试吧,这种天气和环境,还在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的,值得尊敬。”蒋韩颖道。
欧阳惠敏回过头来,欣慰道:“撑不下来就告诉我,我亲自来接你们。”
“我尽力……尽力让您失望。”曹韵梅一笑,和蒋韩颖手挽手,向着那群等待的人走去。
那位领头的激动之下,大喊着:“全体立正,向两位水上女法医致敬。敬礼。”
坐着另一船驶离的欧阳惠敏和徐丑虎,除了欣慰还有激动,他们激动地看着两位学员换上了船上的检测用具,小心翼翼地把遗体运进船舱。那位潜水员在船舷站着,伸长脖子喊:“谢谢!”
“这位捞王叫什么来着?”欧阳惠敏问。
“我忘了,都干二十几年了,在刑警队时就跟他打过交道。”徐丑虎使劲想着,记忆却跟不上了。这里几个水上派出所,潜水员都有一个称号叫“捞王”,打捞、搜救、水上执勤,有的一干就是一辈子,到退休都上不了岸,还有返聘回来继续干的。
可能从警日久,唠起这事来就让人唏嘘不已,徐丑虎补充道:“不重要,有‘警察’这个名字就足够了,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和失落,都源于这个名字,说起来也是受声名之累啊。”
“欧阳,”半晌徐丑虎又说道,“我们当了大半辈子警察了,总结起来这职业又苦又累又不会有多大出息,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啊,即便他们清楚会面临什么。你说这原因在哪儿呢?”
欧阳惠敏在出神地看着那艘远去的机船,似乎还在回忆那两位姑娘的笑容。来时她担心自己失望,可现在她一点失望也没有,却更担心了。
良久,她悠悠道:“信仰之于理想主义者,既是徽章,亦是执念,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