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处,这是刚捋出来的资料,您看下。”
“投到屏上都大致了解下,老徐你坐这儿,你也该补补课了,了解下大数据。”
自动窗帘合上了,灯光暗了,连接电脑的投影射出了一束光线,那些海量的原始档案,提纲挈领地展现在眼前。
“我们对发生在****年的特大走私案做了一些摘录,几个主要的组织头目情况梳理如下。首犯杨钢,因走私获刑无期徒刑,服刑九年后因为心源性疾病保外就医,保外后五个月死亡。当时滨海一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因属保外期间,司法监管部门对此未留下翔实的记录。
第二位,毛大龙,获刑十年,服刑七年零八个月,出狱后再无记录。
第三位,陈征,获刑十年,服刑七年零九个月,出狱后移民马来西亚。
第四位,夏膺星,获刑八年,服刑六年零六个月,出狱后有过办港澳通行证的记录,现在也属于失踪状态,原籍地无记录。
第五位,李明帆,获刑八年,服刑六年零七个月,出狱后定居澳大利亚。
第六位,吴景瑞,获刑六年,服刑五年,出狱三年后,又因合同诈骗获刑三年,前不久又因为涉嫌销赃被取保候审。
第七位,祝沛同,获刑六年,服刑四年零四个月。
……
第十二位,吴祥瑞,获刑四年,服刑三年零六个月。出狱三年后,又因伤害罪获刑三年,服刑两年零六个月,这一次出狱后不到两年,又因组织偷渡罪被判处三年。最后一次出狱是三年零七个月前。他也就是昨晚持刀伤害案的受害人,绰号吴麻子。这个人我们很多警察都熟悉,现年四十九岁。
……”
明灭的光线照在这群神秘警察的脸上,晦明晦暗得像此时介绍的案情,差一年就二十年了,其中主要人物死亡的、移民的、失踪的,以他们的专业素养能直观地判断出,这个庞大的旧案里,可以乐观地判断,一定会衍生出新的犯罪团伙。但不乐观的判断是,要找出和在查案情关联的事恐怕就难了,时间太久了,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这个案件就当参照模板吧。既然现在视线里很多人都来自于这个团伙,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有没有可能,这些人重起炉灶,犯罪手法、犯罪方式,都发生了变化?”黑暗里,潘渊明出声道。
“当时抓这个团伙时出去了海警舰艇8艘、海关和公安警力800人,他们的犯罪模式是通过境内的接驳船和外籍走私‘母船’在公海交易,其实这种走私模式现在仍然存在,不排除他们利用原有经验、渠道、人员,重操犯罪行当。”介绍警员的声音。
“但当年主要是普通货物,比如白糖、汽油、汽车、奢侈品等,这种模式尚存说得通,但走私的货物,肯定已经不同了。”一个声音反驳道。
“可能会复杂化,或者向外走私假货,兄弟单位查到过向海外走私冒牌名表、奢侈品的案例;或者形式不同,比如偷渡人员,包括向外,甚至向境内,本案里作案人就是来自越南的。我觉得如果要查,可能会很麻烦,失踪的、移民的、没有移民但长期旅居海外不回国的,这可能让我们鞭长莫及。”一位调查警员道。
“好像哪里不对啊,我们在查的粟丰盛,二十年前他还未成年啊,不但他,胡明冬、钟仙妹,同样还是个小孩。也就祝沛同和他们有关联,还是刚刚建立的,这样的外围调查出结果的概率不大,但费时费力是肯定的。”又一位警员质疑的声音。
除了潘渊明,不算自己的话,一共四位,哪怕这四位在二十年前也未成年,黑暗里的徐丑虎开口道:“那人物之间的关联多考虑下,粟丰盛、胡明冬、钟仙妹三人曾经与吴麻子在KTV秘密会面,当天还袭击了我们的警员。大家想一下,在何种情况下,会惊慌到袭击警员?粟丰盛三人千里迢迢来到滨海,不会没有什么直接目的吧?还有昨晚吴麻子被袭击,祝沛同的儿子出现,他又和粟丰盛有什么关联,明显没有查到他们生活的交集啊。我再给大家提供一个人物,七年前我从监管支队长的位置下课,是因为看守在押人员死亡负领导责任,死亡的人叫毛小利,贩毒嫌疑人,自己吸食毒品,这个案到现在还是个悬案,不过我知道,他的哥哥叫毛大龙,而且毛大龙并不像资料显示的失踪,我当时见过他,处理毛小利后事的就是他。”
“还有一件,为什么不说?”潘渊明提醒着。
黑暗里,徐丑虎像不舒服似的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件是原监管支队的政委周金剑,也就是今天和我们警员发生冲突的保安们所在公司现在的副总经理,当时因为毛小利死亡一事受到审查,之后辞职,进入了远威安保任职,现在负责祝沛同一家安保的就是他……还有,胡明冬、钟仙妹在滨海和远威安保有过两次接触,他们使用的车辆,也属于远威安保提供,当然,这是远威安保业务内容范围。我宁愿这一切是个巧合。”
“往下看,这下一代,似乎不如上一代啊。”潘渊明提醒道。
这是说到了祝畴东这一代,大数据反映出来的内容是,这个祝公子足迹踏遍了十几个国家,更翔实的记录是在国内各大城市,多数是消费记录,星级酒店、KTV、会所等等,这种人正常情况下会被警方忽略的,明显就是个富二代,根本不需要通过犯罪达到经济目的。
“找不出来啊,他们的生活似乎就是买买买,名下豪车七辆,六个城市有十几套房,有交集的人员查到了十几个,不过……应该都没有什么异常。”一位警员介绍着。十几个人略过了,都是女性。至于他的妹妹祝银琳,更简单,上了一所三本院校,无正当职业,查到的都是全国各地旅游的记录,而且有交集的人员很少。
到现在几乎还是大网一撒,收获为零。潘渊明沉吟道:“看来突破口只有一个,还是在吴麻子身上。”
这是个明显的点,恰恰也是个难点。其中一位警员说着:“当年在审理走私一案时,有两个零口供的,第一个是主犯杨钢,第二个是吴麻子,而吴麻子当时是他的司机。认罪态度较好的反而是祝沛同,因为交代了重大案情,他获得了从宽处理,且减刑也比别人多……之后吴麻子又有两次入狱,也是零口供。”
按现在的司法体系,只要证据链充分,零口供也不影响定罪量刑,但之于警察,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他们是一种反社会心理状态,别说妥协、合作,恐怕正常的交流都有问题。
“老徐,这个老炮儿你得想想办法了。能招人这么报复行凶,吴麻子估计知道的不少。”潘渊明侧头提醒了徐丑虎一句。
“我正在想,不过恐怕希望不大,和警察打了几十年交道了,太了解了。”徐丑虎丧气地道。这可能也正道出了在座办案人员的心事,好一阵沉默。徐丑虎提醒道:“潘处,到这个程度我有点心绪不宁,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危险的感觉。”
“你想说什么?”潘渊明问。
“那帮小家伙得约束着点了,都不知天高地厚的,惹出事来怕是兜不住了。今天就危险啊,要被人揪着小辫,那指不定得被抹黑成什么样子呢。”徐丑虎委婉地提建议了。
“这事让欧阳和吕大亮去办吧,派出所的琐事多呢,把他们撵远点,越远越好……大家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方案,我个人认为,这层面纱下,应该就隐藏着我们要找的真相,既然都是803案情牵扯出来的人和事,那么我们干脆放一块查……大家有什么建议和意见,畅所欲言,搞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出来。”
他亲自拉着帘子,打开窗透气,这群人就在黑暗中,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容,在殚精竭智地思考着、讨论着,捕捉着思维碰撞中可能出现的一丝火花……
今天是个受难日,最起码对于郝昂扬能这么讲。从三分局回来,是被兄弟们搀上楼的,晚饭都没吃,一直哼哼唧唧喊疼。这不,全身脱得只剩条短裤,乔小旦和马一鸣正给受难的兄弟抹红花油,稍重点儿了,就是一阵“哎哟哟”喊疼的声音。
“哎,耗子,你确定你是你爹亲生的吗?这打得也太狠了啊。”肖景辰阳故意道。他也挨了一家伙,半边脸肿了,正蹭着红花油抹,耗子懒得理他。马一鸣说了:“我的观点相反,正因为打得狠才是亲的……哎呀,就是有点郁闷啊,没有讨还公道的机会啊。”
三人嗤笑,郝昂扬哼哼唧唧说着:“你们真孙子啊,我爸揍我是让咱们一块脱身,我是替你们扛的,不扮那张黑脸,那些保安能善罢休啊?”
“所以我们一点都不恨咱爸啊。今天要没咱爸,我估计最轻也得个处分。”乔小旦嗤笑道。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是亲生的,你们才是。”郝昂扬气哼哼道。不过惹得众人又一阵把郝亲爸乱夸,听得郝昂扬愤然骂道:“我说马缺德,下回能不能替兄弟们考虑下,你作死别老拉上兄弟们垫背成不?别以为我没看见,是你先动手了,又跺人家脚,又撞人家裤裆,整个下三烂玩意儿。”
啊!肖景辰阳和乔小旦齐齐瞪向马一鸣。马一鸣赶紧解释着:“监控的角度是自上而下,应该拍不到我下半身的动作……嗨,兄弟们,我不是坑大伙,就是查到顶多处分我,我都扛了不就行了。今天就即便没有咱爸,大不了我认了就行了。”
“那你没主动认啊。”乔小旦怒了。
马一鸣讪笑道:“好歹抵赖几个回合嘛,那么老实怎么当警察?”
“哎呀我去,气死我了。”肖景辰阳气得直竖中指。
“你们可长点心啊,那话怎么说来着,危险来自于身边,我觉得歹徒都没有马缺德可恶,我们迟早得栽他手里。”郝昂扬道。正给他按摩的马一鸣手轻了,脸上歉意闪现,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看我这么高傲的人都给你做大保健了,有什么气也该消了啊,那不有惊无险嘛,是不是啊兄弟们?”
“呸,恶心。”
“无耻,呸。”
肖景辰阳和乔小旦齐齐唾弃之。郝昂扬曝了这个料,只觉马一鸣尴尬,这让他嘿嘿直乐。这时候门“吱呀”一声响了,毕启航那蔫巴货伸着脑袋进来了,跟着进来了商利民,跟着郑委进来了,嘬嘴示意着别吭声。几人走到了宿舍床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床上趴着哼哼的郝昂扬。回头的马一鸣愕然发现,还有人,计巧巧和宋佳子探头探脑进来了。这时候,毕启航故意问:“耗子,听说你被你爸打了?”
“滚,烦着呢。”郝昂扬懒得理他。
商利民安慰道:“耗子受伤了,想吃什么,哥请你。”
“商哥,我就想吃后悔药行不?交友不慎啊,你是不知道多后悔。”郝昂扬哼哼唧唧道。
马一鸣逗着道:“别呀,我今天就将功补过,给你介绍俩妹子咋样?你有喜欢的警花吗?哥给你牵线去。”
躺着的郝昂扬自然知道马一鸣是胡扯,不屑道:“快拉倒吧,我就喜欢欧阳处长那样庄重大气的,而且不介意二婚带孩子,有本事你去给我牵红线去。”
哟,没音了吧,吓住了吧。郝昂扬以为将住马一鸣了,得意扬扬地一侧头,却见得一室人憋着笑,关键是还有同班俩女生呢,惊得他“啊”一声尖叫,被非礼似的把床上的马一鸣蹬开,直拉被子。这时候一室大笑骤起,俩女生可没想到郝昂扬还存着这不良心思呢。宋佳子拽着郑委问:“这段录下来了没有,劲爆特大新闻啊!”郑委却说了:“这算什么新闻呀,旧闻了,班里一半男生对欧阳处长心存爱慕,当然,不包括我啊。”
“妈的,黑我。”郝昂扬套上了裤子,扑上来要掐马一鸣,被马一鸣轻巧躲开了。毕启航拉着他劝着:“别闹了,饭点都误了,人家大老远来看咱们,我们说好了聚餐呢,你伤着呢,要不就不算你了。”
“怎么可能?我正需要补补呢。”郝昂扬一听这个,打起点精神来了,找着衣服套上穿着,此时才注意到郑委、计巧巧和宋佳子都还穿着制服,他提醒说,“下班时间别穿这个啊,一看就是菜鸟。”
“我们本来负责官微信息,准备来采访来着,昨天那持刀行凶案你们不是在一线吗。下午我们从出入境大厅出来,半路就被局里叫停了,这咋刚干件好事还没等我们给你挂官方新闻上呢,就自污一下……哟,看来是真的。”郑委仔细瞅瞅,乔小旦、肖景辰阳都带着伤,他再看马一鸣的时候却觉得不对了,好奇地问:“你咋没受点伤啊?”
“我必须受伤吗?”马一鸣不解。
“他们打,你看,不像你的风格啊?难道不应该是你带头打的吗?”宋佳子道。毕启航严肃声明着:“马哥,如果你要怯战,那你在我眼中的形象可就崩塌了啊。”
“呵呵,他们主要缺乏临战经验,这个嘛,我就比较擅长点了。咦,二嗲,你咋来了?”马一鸣问。
宋佳子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计巧巧却说着:“明天周末了,顺路去和我一块住,明天我们逛街……马缺德你可长点心吧啊,局里都传说了,罗店派出所这帮实习生真野,知道昨天被捕的是什么人吗?境外雇的杀手。”
“哎呀,我去。”马一鸣自己都吓了一跳。
“哎呀,我咋没去。”毕启航拍着额头,后悔不迭地道。
“快算了吧老毕,去了非把你吓尿裤子。”肖景辰阳道。
“扯什么呀,你们瞎猫逮了个死耗子。哦不对,耗子逮了个瞎猫,咦,也不对。”毕启航说着,不料俗话套到了郝昂扬的绰号上,来回话还没说完,就被郝昂扬一把卡住脖子了。
同学相见那自然是分外热情,正在手机上查着到哪儿聚餐一顿时,听到派出所院子里大吼马一鸣几个人的名字。完了,这归队自然是免不了一顿训,其实一下午就等着呢。商利民老成,赶紧小声嘱咐着:“好好听所长训啊,都别犟嘴啊,幸好没事,发通火就过去,没准人家也是被领导训了一顿回来了。”
安慰几句,这四人挨个下楼,自动变成臊眉搭眼耷拉脑袋的斗败样子,一排站到了吕大亮所长的面前。这几个人呀,让吕所长是又爱又恨,他瞅瞅这个,瞄瞄那个,寻思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是小错小过骂一顿就过去了,这娄子捅得,让他这当所长的都一身冷汗。
“我平时把你们吼来吼去的,你们估计也没听进耳朵里,我就掏心窝子说几句啊。当警察的一言一行,有时候确实也不能单纯以对错衡量,你们血气方刚、疾恶如仇、急公好义,其实我曾经也是如此,可现代的警务是程序化、法治化的,个人英雄主义很多时候就是个笑话。我不责怪你们昨天在那种情况下站出来,但反过来讲,万一有个闪失,可能就会成你们个人一生的悲剧……还有今天,看护个伤员也能打起来,这事态要是没被压住给曝出来,别说你们,我这个当所长的能不能保住警服都得两说。你们可真是和群众打成一片了啊,打伤好几个。”
吕大亮说得苦不堪言,现在他的身家可全攥在面前这几个小家伙手里呢。
“对不起,吕所长,我们错了,我们一定吸取教训。”马一鸣歉意地道。
“这话别人说出来我信,你要不带头,他们没这出息。”吕大亮道。
其余仨人听得嗤声一笑,赶紧收敛。马一鸣尴尬道:“我们听候所里处分,确实是我带的头。”
“这事现在由市局政治处处理,处理结果出来以前,你们负责的治安巡逻就先停停。”吕大亮道。
郝昂扬吓了一跳:“啊?停职了?”
“不对啊,实习都没职,停什么职?”肖景辰阳问。
“能让我说完吗?”吕大亮不悦道,把几人喝住,严肃道,“本月开始,全市精麻类药品专项检查活动即将铺开,此次是由公安牵头,药监、市场管理配合,对全市开展一次普查。罗店这一片就把你们编进去了,有禁毒、食卫药各大队的人,跟上学学,别一天净整狗屁倒灶的事。”
几人相互看看,举手,敬礼,喊“是”,然后掉头就要跑。
“马一鸣你等等。”吕大亮叫住了马一鸣,一摆手道,“欧阳处长在外面,可能要和你谈话。其他人,解散。”
马一鸣愣了下,往所外小步跑,回头看,那兄弟仨站在楼口,明显有点心虚。他加快了步子,忐忑不安地站到了一辆车前。车门应声而开,欧阳惠敏站到了他面前,一抬手道:“走段路吧,正好和你聊聊,方便吗?”
“我不可能说不方便啊,您请说。”马一鸣道。
欧阳惠敏笑了笑,直道:“正常情况下,警员在和政治处、督察处的人谈话时,都会下意识地紧张、局促,你例外。”
“我紧张和局促也改变不了结果,何必呢。”马一鸣道。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公众场合打架这种事性质很恶劣,特别是发生在警察身上,性质就更恶劣了。我现在负责今天九院发生的实习警员和远威公司保安斗殴一事的处理,双方虽然签了谅解协议,但并不影响局里内部的处理。首先我要强调的是,我们是一支纪律队伍,任何违法违纪的行为,都会严肃处理,这也是保证这支队伍纯洁的必要……你能理解吗?”欧阳惠敏话说得和风细雨,可听者却字字如锤,马一鸣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现在正在汇总一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会出现在丁局长的办公桌上,不要企图蒙混过关,现场有高清监控,如果肇事方是远威还好说一点,如果是你们,那后果会很严重……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是谁先动的手。”欧阳的话渐渐加码,话音落时,她驻足,回头看着马一鸣。
马一鸣也停下来了。这时候,他脸上的歉意、尴尬、后悔居然都荡然无存了,而是镇定地说了两个字:“是我。”
这么坦荡,可把欧阳惠敏给搞了个措手不及,她一下子瞠目结舌地愣在当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