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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42章 谁解其中意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两个女人的照片从电脑上投射到墙上,一个裙装,个子高挑,站哪儿都鹤立鸡群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种。另一个黑色长裤,短发,中性打扮。不过在警察眼中会很直白地介绍:白衣的叫罗奕婷,身份正在核实;黑衣的叫祝银琳,是祝沛同的女儿。

    这一幅照片和另一幅正在接受询问的祝畴东放在一起,倒看得出兄妹俩有点相似,不过另外一幅就让潘渊明皱眉头了。

    远威安保公司的人员,整齐划一的黑西装扮相,领头的是位熟人:周金剑。此人五旬年纪,不过照片要比本人年轻得多,正从市局大院走出来。

    那是曾经和徐丑虎一起下课,辞职走人的原南堡监管支队政委。潘渊明侧头看了眼胡子拉碴、背驼面衰的徐丑虎,意外地说了句:“老徐,看来你的老搭档在安保公司混得不错啊,倒比以前年轻了。”

    “嗯,当时据说年薪八十万,现在肯定涨了不少,我都有点眼馋了。”徐丑虎自嘲道。

    “其实不差什么,我们为人民服务,他为人民币服务,差一个字而已。”潘渊明道,提醒说,“远威安保的情况尽量多地搜集一些,反应可真够快啊,吴麻子刚醒他们就到了,这泄密得查一查了。”

    “啧。”徐丑虎嘴里发了声奇怪的声音,引起潘渊明注意后,他一指罗奕婷的照片说:“线索应该就在她身上,她们带着安保来的,然后是祝银琳带人上去的,这个女人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的,如果不是我们对现场布控,恐怕都要错失这个人了。”

    “但她不可能知道消息啊,别说她,就连周金剑都不可能有渠道。这事除了接案的刑侦九队几人,几乎没人知道。”潘渊明说着,看着徐丑虎一笑,猛地醒悟了,咬牙吸口凉气说着,“看来是马一鸣了,又跳同样的坑里了。”

    “不为江山为美人,性情中人嘛。”徐丑虎笑道,“不是他们胡搅还跳不出这么多人啊,要是放几个乖乖仔看护,怕是周金剑早通过关系把人转院接走了。”

    毕竟是受害人,警方是无权滞留或者限制人家的,所谓“保护安全”只能停留在语言上,只要家属坚持或者有外力干涉,没有哪个警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扣人的。

    不过现在简单了,几个学警胡搅乱打一通,倒把想插手的人给吓回去了。保安和公安PK,不管责任在谁,恐怕都不是小事。顺水人情可以送,殃及乌纱帽的事可没人敢干。

    看潘渊明在沉思,徐丑虎提醒着:“潘处,现在可是遍地监控啊,折根坏草我倒不心疼,不能折几根苗子吧?他们可有四个人呢啊。”

    这也正是潘渊明在沉思的。刚想提欧阳,看看徐丑虎的脸,他不提了,欧阳那水火不侵的,在原则问题上肯定不会让步。是啊,这有点为难了,真要是那几个血气方刚的先动的手,然后再被背景深厚的大安保公司一炒作,怕不得成网络热点。那接下来,别说肇事的这几个,怕是连派出所也逃不了干系。

    “我相信……那坏种一定有办法,一直以来我都小看他了,一定会有办法的。”潘渊明喃喃着,不过更多是自我安慰。徐丑虎苦脸了,提醒说:“潘处,我看马缺德这心态呀,八成就是想捅个娄子屁股都不擦给他爸好看。要说我们对这身警服爱得深沉,那他这十有八九是恨得真切,能有什么办法?他干脆就是捅娄子不嫌事大。”

    “那加点砝码。”潘渊明道。

    “什么砝码?”徐丑虎不解。

    “给郝战打电话,他家那浑小子也在里头呢,他能不管?”潘渊明道。

    这狠招一撂,惊得徐丑虎瞠目结舌。不过怔了片刻后又“嗤”一声笑了,他差点忘了,这拨打架的,现在正送往三分局呢……

    “怎么了,老徐?”

    “说个事……或许不用说了,您应该知道了啊。”

    “你是想说情?”

    “我说个屁情,又不是我儿子。我转达一下督察处潘处的意思,要从速处理,以免引起不良影响,最好调解一下,走开就算了。丑话说前头啊,这要闹大了,不管是集训队还是督察处,只能依法处理。”

    “放屁,你们布置的任务,现在出事了,都他妈缩回去了?我刚知道,昨晚利丰广场持刀伤害案,我儿子居然在场。”

    “昨晚我真不知道,根本没有出警记录。具体怎么回事,得问您家公子。再提醒您一句啊,迅速处理,周金剑已经在去你们那儿的路上了。”

    “滚!”脾气火暴的郝战扔了手机,看了眼表情严肃的欧阳惠敏,叹了口气,摊手道,“欧阳处长,您说怎么处理……现在询问室您看,茅坑里的砖头碰石头,一般臭硬。”

    面前的屏幕上能看到询问情况,而且,按照正常办案程序,有亲属关系需要回避的。这个烫手的山芋,郝战都不知道怎么扔自己手里了。他再看手机时,有点明白了,喃喃道:“我去,不会是老潘黑我吧?”

    “肯定是,没有别人。不过也是帮你,最好的方式是以处理纠纷的形式让双方和解,签个谅解协议书。”欧阳惠敏道。这是派出所“和稀泥”常用的方式,一些小事通过劝说的方式双方谅解,不进入行政或者刑事处罚范围。

    但这……有点难了,十个人挂彩了八九个,打得鼻青脸肿,看来下手都没留情。现在看那些保安淡定的样子,恐怕不像普通人那么好糊弄,毕竟背后有个大型安保公司撑腰呢。愁得郝战喃喃说着:“周金剑就是公安上出去的,咱们这一套他都懂,不但懂,现在还比咱们有钱有势,处理得稍不公平,您觉得他能善罢甘休?”

    如果人家给你这个面子,那得有足够的面子去换,不管是郝战还是欧阳,自忖自己肯定没这么大面子,再往上副局、局长倒是有,但不可能为这种事出面啊。

    欧阳惠敏把平板一放道:“那我只能秉公办事了。从现在开始要求你回避,由你们分局政委处理此事并向上汇报。”

    “这份监控?”郝战抱着万一之想。

    欧阳脸一拉提醒着:“想都别想。”

    “我没想别的,但从画面上看,不是我方人员动的手啊。”郝战道。

    “从表面上看不是,但你仔细看。”欧阳放着开头那个动作,六位保安和四位警察对峙,靠得很近,蓦地一名保安挥手打马一鸣,不过瞬间被马一鸣一起肘戳到了下巴上,那就是整个事件的起因。本来是远景,奈何现在监控清晰度太高,如果仔细看,应该是马一鸣身下做了小动作才激怒了对方,进而大打出手。郝战眼中闪烁着,欧阳提醒说:“如果公开监控,你敢保证没人能看出来?或者,你觉得周金剑看不出来?”

    “妈的,这几个兔崽子,胆大包天了……等等,给我个机会。我不行了再回避。”郝战下决心了,电话通知着暂停询问,把传唤的人员都提出来,言罢气咻咻地翻着抽屉。就在欧阳不解时,却见这位同事操起根老旧的警棍,在手里掂掂,径直往询问室去了。

    那是个大开间,十几个询问室,五六位警员刚做了一半笔录,黑着脸的郝战进门,喊了声:“门外警戒,我跟他们谈谈。”

    看亲爹来了,郝昂扬一喜,不过马上脸一拉,低着头做出乖顺的样子。那几位保安可算是训练有素,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被郝战的气势吓住。

    不过他们还是小觑了郝战的气势,老郝警棍把桌子敲得啪啪直响,语气严肃道:“保安和公安说起来算是半个家人,都是保护安全的,这怎么了这是?他们四位警员是奉命守护受害人的安全,昨晚的持刀行凶案你们知道吧?就是他们四位把受害人救回来的。这都一家人,为啥打得不可开交的?”

    “领导,我们是公司安排接人转院,他们先动的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是他。”那位眼睛肿成一条线的,直指向马一鸣。

    “你们拿不出任何证件,是杀手同伙怎么办?”马一鸣道。

    “胡说,你们好像有证件似的?”几个保安齐齐回怼。

    眼看着又要干上了,郝战咚咚一敲警棍,吼着:“闭嘴。”

    声音一停,他严肃道:“那我跟你们说说严重后果啊,双方斗殴,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有责任。看看这小伙,把人眼睛打成啥样了……看看这个,谁呀,把人家脖子挠了这么多血槽。你说这伤情鉴定吧,有点轻了,咋不再狠点呢?”

    警察居然这么说话?气得那几位保安直翻白眼。不过现在冷静下来看,保安们也心虚了,毕竟对方是警察,刚才混战他们挨得也不轻,这再让警察处理,十有八九得偏向自己人。几个保安交换着眼色,郝战却是大咧咧说着:“你们,我管不着。既然都不同意相互谅解,那等分清责任,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回头把这事公布出来,对于你们公司的影响,是好是坏,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自己好好想想。”

    这可能更多是恫吓,保安们交换着眼色,有点紧张了。郝战却是不理会,袖子一捋,顺手一揪肖景辰阳,顺着一脚踹屁股上,把肖景辰阳踹过一边了,直骂着:“就你这小豆芽样还打架!”这把肖景辰阳气得哭笑不得了。跟着又一揪乔小旦的耳朵,乔小旦“哎呦”吃痛求饶,却被郝战“啪”重重一巴掌扇在脑袋上,骂了句:“丢人现眼,明天开除你,让你好好去打吧!”顺便一脚踹走。

    郝昂扬刚要缩脑袋,却被郝战一把拎住脖子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郝战的大棍子噼里啪啦就敲上了,这可是真真切切棍棍见响棍棍到肉啊,背上、屁股上、腿上,直打得郝昂扬乱喊乱叫。不过没有丝毫同情发生,几棍把郝昂扬打得不知道是疼得还是装得,直躺在地上惨呼着:“亲爸啊,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亲爸啊,别打了……”

    那声音凄惨怆然,哭声悲痛欲绝,看得保安们都不忍直视,就连打人的郝战都累得气喘吁吁。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其中一小保安实在憋不住了,出声道:“警察叔叔,别打了,别打了。”

    “你们都不谅解,我更不能谅解他了。”郝战怒道,又挥起棍子。

    那保安一把抓住了,急切道:“谅解,谅解,我们谅解,其实就一点误会,我们也不想把事情搞大收不了场。”

    “哦?你们确定,同意谅解?”郝战严肃地问。

    “同意同意。”

    “同意……”

    保安们可能真被这位凶神恶煞的警察给镇住了,对自己人都这么狠,难道能放过外人?眼看着郝昂扬的惨相,气也消了大半,现在都有息事宁人赶快离开这里的心思了,就这连通信都隔绝的地方,出点事可真没地方说理去。

    “好,进来。”郝战冲门外警戒的民警喊了声,“给双方出一个谅解协议书,签字捺手印。保安兄弟们派车送走,罗店派出所这几个,关禁闭,让他们所长来领人,要严肃处理。”

    他背着手,怒气冲冲地出去了。临走时,还狠狠踢了马一鸣一脚。那凶相吓得保安们又是一激灵,赶紧地,巴不得马上签字走人呢。

    门外角落处,欧阳惠敏使劲咬着下嘴唇,憋着,憋得好辛苦。郝战出来时,她再也憋不住了,一回头,面朝墙,笑得两肩直耸,没出声。好半天回过头来,满眼笑意,可真没想到这么粗犷的方式能这么简单解决。不过她看郝战时,郝战却没有笑,而是脸色凄然,手有点抖,可能对自己刚才下手愧疚太深了。

    “他妈的,我恨铁不成钢打了二十几年,就这回有点心疼。他不会恨上我了吧。”郝战化解着尴尬,如是道。

    本来止住笑的欧阳惠敏,一下子又笑得花枝乱颤,怎么也憋不住了……

    接下来的事就进入程序了。匆匆赶来的周金剑吃了个闭门羹,昔日有过几面之缘的郝战根本没见他,就在分局大院和他照面而过的欧阳惠敏宛如陌生人,招呼都没打,作为曾经警察中的一员,在这种熟悉的环境里,让他有点微微不适。

    很快就见到了状如残兵败将的数位保安员工,几位带他们出来的警员对于周金剑爱搭不理的,直接掉头回去了。等把这几位收罗到车上,周金剑还没有从迷蒙里醒过神来,坐在副驾的祝银琳倒是纳闷地问了:“咦,周总,不是很麻烦吗?怎么了这是?”

    周金剑明白其中原委,愤然问道:“签谅解协议书了?”

    众保安点点头。周金剑一下子失望了,他拍着大腿道:“如何处理这种关系你们受过培训啊!轻易绝对不能和执行公务人员发生冲突。如果有冲突,也交给公司处理啊……这这,这都打成这样了,他们威胁你们了?”

    保安们傻愣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那我就实在不明白了,业务黄了,打也挨了,你们这事办得可真漂亮啊。”周金剑说着反话。现在有点后悔没把公司的中坚力量用上,这些个新人实在够呛。

    “周总,真不是我们先动手的。那里头一个小子手真黑,我说了领导有电话,他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使阴招跺我脚上了,我一下子火了,那就……”

    “是啊,我们没觉得像警察啊,要真亮证件什么的,我们也不敢动手啊。”

    “不是我们谅解,那里头有个老警察手真黑呀,把跟我们打架的一个小警察,真往死里打呀,打得直喊亲爹。”

    “是啊,我们寻思着,对自己人都这么狠呢,我们在这儿落不了好啊,万一影响到公司,那不更罪过大了。”

    众保安七嘴八舌,听得祝银琳瞠目结舌道:“不会吧?倒退二十年也不能有这么黑的地方,还是分局,还是滨海这么大的国际城市。更不对呀,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保安却是赌咒发誓确属实情。周金剑拿着手机,放开了祝银琳给他传的视频,定格画面,放大,然后指着其中一个问:“是不是打的他?是不是打他的人,和被打的,有几分相似?”

    “是啊,就是。”

    “哎对,好像是有点像。”

    周金剑气愤地道:“不是打到喊爹,那就是他亲爹。这是三分局局长郝战,儿子小名叫耗子,他们是一对父子。”

    啊?众保安瞬间被气怔了。祝银琳听得是这么回事,怔愣片刻,随即一阵放浪大笑。这可算是被人狠狠涮了一把,而且把谅解协议书一签,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半天才止住了笑声,祝银琳忽略了那几位犯傻的保安,出声问道:“周总,现在怎么办?还有机会吗?”

    “不会有了。”周金剑摇摇头,给了个失望的结果,“如果祝先生担心他的安全的话,那没必要,在警察视线里,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这我相信。但吴叔叔一出事,我爸这儿就觉得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了,而且他无从知道危险来自何处,看来还得劳烦周总了。”祝银琳道,现在对于这些保安的期待值,已经严重下降了。

    周金剑觉察到了雇主的不悦,很客气地道:“对今天这个意外我深表歉意。如果祝小姐还信任我们的话,我们责无旁贷,公司所有安防人员、设备,全部供您调遣。”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祝银琳幽幽叹了声,沉默了。

    这趟车接上了在刑警队做完笔录的祝畴东,然后直接返回住地。变化是回去的车变成了三辆,等雇主回家后,在周边巡逻、盯防的保安人员,陡然增加了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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