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41章 波平浪又起
“喂！”
接通的声音响了很久，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磁性的男音。
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驾驶位置的祝银琳瞥到拿着电话的罗奕婷手颤了颤，跟着连声音也发颤地回道：“喂，是我，罗奕婷。一鸣，还记得我吗？”
“嗯。”对方轻轻应了声。
“昨晚我似乎看到你了，不是错觉吧？你现在在滨海？”罗奕婷问。
“嗯，我也看到你了，不过还是当成错觉吧。”马一鸣回道。
沉默，好一会儿沉默，拿着手机的罗奕婷像石化了一样，脸上闪过无数种微表情，激动、紧张、局促、不安，归结起来可以一言以蔽之——难堪，那种说不出口的难堪。这表情在祝银琳看来非常奇怪，她了解自己那位以吃喝嫖赌为事业的亲哥，正因为了解才非常奇怪，能在哥哥的女朋友脸上看到一种稀缺的东西，这种……难堪。
“不是错觉，是缘分。很不幸又是在同样的场景里再见到你。”罗奕婷半天憋出了一句。
“还好，我们不再是主角。”马一鸣道。
“能问……”
“不能……”
一个试探发问被对方迅速回绝了。一想对方现在的身份，罗奕婷顿了下，委婉说着：“我只是想关心一下那位伤者的情况，他说起来算是祝畴东的长辈，我也不用隐瞒，可能和这位伤者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如果影响你的工作就算了。”
沉默片刻后，对方道：“已经脱离危险了，很快就能醒来，他现在在警方的保护之下，不用操心了。如果死亡了，会通知家属的。”
“喂，等等。”
“……”
罗奕婷及时制止了对方挂断的征兆，可喊过后却讷言了，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半晌才说了句：“谢谢你。有时间约顿饭吧，这么多年都没见了。”
“工作忙，真没时间啊。”马一鸣回道。
这期间似乎也有一个短暂的停顿，让罗奕婷感觉到了语气里的勉强，她笑笑道：“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找你啊。”
她不容分说，挂断了电话。不过她飞快地在手机上输着内容，内容很直接，就是查找这个电话的位置。这事办得让祝银琳都觉得不怎么地道，她咬着下嘴唇笑着道：“可以呀，姐姐，怪不得这么多年了，我哥都没甩了你。”
“这是你爸安排的，不是你哥。”罗奕婷俏脸含愠，扬着手机道。看看祝银琳斜眼觑她，她不屑道：“放心吧，我成不了你嫂子，至于这种态度吗？”
“别误会，我是佩服你可以有随时启用的备胎。”祝银琳调侃道。
“我不想和你争执，如果不是你爸安排，这个电话我可没勇气打，不觉得我尴尬吗？”罗奕婷讪讪道。
“是啊，我也好奇，居然有能让你尴尬的人。”祝银琳道。
“他能让我尴尬，你可不行。傍着男人上位就是我的风格，你非要挑战一下我的底线吗？”罗奕婷咄咄逼人道。
祝银琳一翻白眼，发动着车，且行且道：“没兴趣。”
对话不欢而散，车驶离了原地。在车后跟着辆类似警用运输车的那种闷罐，不过不是警车，而是标识“远威安防”的保安车辆，那车辆驶去的方向，正是吴麻子所在的第九人民医院。
“醒了，醒了……”
肖景辰阳提醒着，第三瓶输液快结束时，病床上的人动了下。这声音一下子把迷迷糊糊的郝昂扬和乔小旦叫醒了，两人起身，透过ICU的玻璃窗户看着。吴麻子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这时候医生带着护士匆匆来了，进门，检查各项仪器参数，门外众人汇报电话已经拨回去了。
“哎哟喂，困死我了，是不是能交班了？”郝昂扬揉着发酸发疼的腰，昨晚这一夜简直难受了。
乔小旦往走廊外看看，道：“够呛啊，咋没人来接这活啊？”
“刚案发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估计刑警刚接手，初审，追捕，那个抓到没还得两说，得一会儿时间呢。”马一鸣道。他面对着玻璃，看不清表情。
肖景辰阳可是稍有点兴奋，喃喃道：“哎，我说兄弟们，这次算不算立功呢？咱们不但制止了一起恶性案件，而且还摁下了一个重大嫌疑人，好歹也应该有个通报嘉奖吧？”
“是我们摁的，你根本没上手。”郝昂扬道。
肖景辰阳瞪着眼抢白着：“我在录像啊，要不你们能说清？要说不清，一准得被人当成公报私仇审查。”
“以后别干这事了啊，吓人呢，万一这货没挺过来，咱们也说不清啊，家属闹起来，肯定是咱们背锅。”乔小旦人如其名，胆小，颇有些后知后觉地道。
“行了行了，省点力气吧啊。”马一鸣回身坐下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几位也是疲累之极，刚找地坐下，推门出来的医生指着马一鸣道：“你是家属吧？病人要见你，别让他激动啊，刚恢复过来。”
“我？”马一鸣指着自己鼻子，愕然道，“我不是家属，我是看护的警察。”
“噢，那这……”医生指指，透过玻璃窗，吴麻子歪着头看着马一鸣。
马一鸣略一思索道：“好吧，我见见他，放心。”
他旋即推门进去了，众兄弟觉得这个不妥，肖景辰阳赶紧打开了记录仪，一打开，郝昂扬说着：“你这有屁用，又没声音。”
这个好办，肖景辰阳惊醒后，赶紧推开一道门缝，把记录仪对着屋内。
马一鸣轻轻踱到了病床前，虚弱的吴麻子脸色苍白，看着他，眼神里蓄着惊讶和感激。马一鸣笑着道：“你是想说‘谢谢’吗？”
“嗯，谢谢兄弟。”吴麻子喃喃道，这句话掏心掏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的。
“其实我正在后悔中，迟救你两分钟让你多挨两刀，要不迟送医院几分钟，天下就少了一个祸害啊。本来老子想找你报复一家伙，看你这么惨，算了，我原谅你了。”马一鸣用调侃的口吻道。
吴麻子呵呵笑了，笑得脸上抽搐着，一脸麻子显得格外狰狞。他笑的时候，比他严肃时表情还恐怖。不过那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对于马一鸣这号荤素不忌的倒不觉得什么，他直问：“我说贵宾坊袭击我们的是你吧？伤好了那案子你自首去啊，说清楚。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得还我们个面子，不能我们兄弟几个还没当上警察呢，就留下心理阴影了。”
“还没当上警察？”这句话可能让吴麻子愕了下，他怔怔看着马一鸣，似乎被这个要求搞蒙了。好半晌才呵呵一笑说着：“你上司，上司的上司，不会抓我的。”
“哟？你有保护伞？”马一鸣愣了，这么明说！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吴麻子看着马一鸣提醒道，“不就是你嘛，没有你，老子昨天命都没了。”
被反讽了一家伙，马一鸣悻然道：“别扯淡，我上司不会抓你什么意思？”
“我犯的事大呀，袭警这么小的事抓了我，多可惜啊。”吴麻子轻轻地道，甚至有点轻蔑的意思，不知道是自轻，还是轻视对手。
“噢，这么跩，没人欣赏如同锦衣夜行，这是专门给我坦白一下？”马一鸣痞痞道，脑子里回放着参训以来的种种，他直觉判断吴麻子说的是实情。
“呵呵，也是啊，我说的警察怎么可能信。”吴麻子虚弱地笑了笑，直勾勾看着马一鸣，还是那简单笨拙的一句，“谢谢啊兄弟。”
“不客气，等伤好了没准我会抓你。”马一鸣道。
他转身走了，几步后没回音，马一鸣回头看看。那虚弱地笑着的吴麻子感激虽有，但依旧桀骜，淡淡地道：“伤好了，你怎么可能抓到我？”
躲在门外的几位可被这话气得不轻，郝昂扬愤愤道：“嘿，这狗日的，刚一醒尾巴就翘起来了。”
马一鸣推着他出来了，安抚着郝昂扬的愤怒情绪，想要教育一句，不过卡壳了，愣了一下一摆手道：“算了，这兄弟归宿迟早是深牢大狱，跟人家计较什么。”
“咱们就不该救他。”乔小旦道。
郝昂扬却是看出了马一鸣的变化，一拽他问：“啥意思？这都称呼上兄弟了？你这思想很危险啊，对敌人的任何同情都不应该有，就这号反社会人物，你还指望他感恩戴德？”
“你懂个屁。既然都反社会了，还在乎你同情不同情？他只是礼貌地向警察表示一下，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也不领情，懂了吗？”马一鸣道。
这判断把众人听得面面相觑，真有一种一腔热情喂了狗的感觉。正待深入教育的马一鸣又要发言，那三位面面相觑的小警却是不听了。郝昂扬一扳马一鸣的身子，让他转过去，然后马一鸣瞬间看愣了，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六个黑西装、墨镜、白衬衫的男子，个个短寸肃脸，像猝然看到了黑帮片的一段剪辑，一下子还真消化不了这种震惊。
扯皮开始了，四人马上堵上了门，手叉在胸前，那六位围着四人，对峙上了。一方说自己是警察，执行公务，不许任何人见；另一方说是安保公司，承接业务必须见，代表家属接人转院。谁也不让步，那好吧，对方要看证件，这方不给；另一方要验对方身份，对方也不行。不知道谁先动了个小动作，对峙的火药罐被点了，十个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最后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医院这安静的走廊可热闹了，成了捉对厮杀的巷战。一时间引得从这里打出去的报警电话剧增，那战况激烈得，把医院的保安吓得远远躲着，半天不敢靠近……
一辆车疾驰进入医院泊停，刚到此地的严武匆匆迎了上去，下车的欧阳惠敏脸色难堪。学员队刚消停了还没几天，娄子越捅越大了，直接捅到丁局长那儿了。一听说有警员在公众场合和保安公司的干仗，丁局直接严令政治处出面调查严惩了。
“人呢？”欧阳惠敏生气道。
“刑警九队刚接手，刚控制好场面，我们……我们等等吧。”严武尴尬道。
正常处置惯例肯定要把双方都带回分局或者派出所询问，现在嘈乱场合似乎进去也不合适。欧阳略一思忖，便嘱咐随从二人去监控室，那是要第一时间提取现场监控记录。她心绪不宁地踱了两步，问：“都有谁？”
“马一鸣、郝昂扬、乔小旦、肖景辰阳。”严武道。
一听排头那俩祸害，欧阳黯然道：“坏了。”
“事情还没弄明白，他们是奉命在这里看护受伤的受害人。”严武回护了一句。
“你带的学生你不清楚？要是别人可能情有可原，就这几个，你觉得他们会是无辜的？”欧阳道。这从程序上就不好办了，监控只要一查一分析，先动手那方十成十钉住了，档案里要是多上这么一桩，别说入籍从警，不被警察送进去就不错了。
这个判断让严武深感前途渺茫，不过一想那几个学生平时的表现，应该差不离了。越想越茫然的严武心虚道：“欧阳处长，这可怎么办呀？”
“远威安保主要从事私人保镖、明星护卫、危机处理以及重大威胁保护，在全国十几个城市都有业务，在市里也是挂牌的特种行业。”欧阳幽幽道。
“这种行业接触的灰色地带多，麾下鱼龙混杂，我倒是听说过一点。平时嚣张跋扈惯了，我估摸着也不能全怪咱们的学生。”严武道。
“可叫你说着了。既然是惯于行走在灰色地带的，既然是敢和警察动手的，那就棘手了。”欧阳说着，看着厅里出来人了，她快步迎上去了。严武想了想依然是前景堪虞，摇摇头，唉声叹气地跟上去了。
打架的排成一列出来了，进去时西装革履，出来时衣不蔽体，裤子撕个大字的、掉了一只鞋一瘸一拐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扯了一大片裹着身子的，围观群众看得乐呵不已，纷纷拿起手机要拍，严武赶紧制止。那些人各捂着脸鱼贯上了警车。
四位学警看到熟人，半捂着脸往车上钻，严武烦闷地故意移开视线。两位赶到现场处理的110警员看到欧阳走来，敬礼道：“报告欧阳处长，现场已经处理完毕。打坏了两把长椅和几个垃圾桶，人员受伤嘛，您看就这样……按指挥中心要求，我们移交给三分局处理。”
“做好询问笔录，我一会儿过去……散了啊，别拍了，就几个小年轻吃饱了撑的打架，有什么好拍的。”欧阳云淡风轻地说了几句，把车送走，劝散了群众。那两位提取监控的警员出来了，几人乘车匆匆离开。
不了解的看热闹，今天的热闹不算大，很快就没看头了。可要了解的，心情就不一样了。一直在现场的祝银琳，直到警察全部走完才怔着眼找罗奕婷的车，是她带人进去的，眼看着糊里糊涂打了一架，糊里糊涂就全被带走了，然后糊里糊涂那儿去了更多的警察，本来是想借着这个疏漏机会把吴祥瑞转院呢，现在看来是根本不可能了。
和家里通完了电话，看到罗奕婷在大门口时，她快步走上前，罗奕婷追问：“怎么回事啊？这才多大会儿，来了这么多警察。还有安保的人都带走了。”
“打起来了呗，能怎么回事。”祝银琳自己都愕然了。愕然的原因被罗奕婷戳破了：“怎么打起来了？不可能啊，远威安保不可能和看门房的一个素质啊？再说了，周总已经去和局里协调了，一个电话就解决的事啊。”
“哪有听电话的时间？见面不到两分钟就干上了，你……你确定你说的那什么马一鸣是警察？”祝银琳奇怪地问。
罗奕婷更迷糊了：“什么意思？这能有错？”
“呶，你自己看。”祝银琳递过手机。刚刚录了一段小视频，一播放就是人声嘈杂，围着的一堆人在大打出手，其中一位双手抱着头，像发疯一样，在人堆里左冲右突，一挨近身的不是被撞得东倒西歪，就是被看不见的什么小动作打得吃痛倒地。那方六对四，人多的反而处在下风。有倒地的发狠了，抱着柱形的垃圾桶重新加入战团，却不料上去后更惨，直接被人一拳头呼在脸上，“啪唧”一声摔出老远。还有搬长椅当武器的也没落好，被几个人按在地上痛捶，简直活脱脱的流氓群殴的场景。
“要说这是吴叔叔的小兄弟我信，这就是那个马一鸣？”祝银琳好奇地指着马一鸣，下意识地认为那个下手最狠的就应该是了。
猜对了。罗奕婷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想着，递回了手机，突然问道：“谁先动的手？”
“没看清。”祝银琳道。
“怎么能没看清呢？这么重要的事。”罗奕婷埋怨道。
“很重要吗？再怎么说是警察打人了，他们这回完了。”祝银琳不解。
“呵呵，你还是太年轻了。”罗奕婷不屑地笑一声，不理会祝银琳的追问，径直走向车辆。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医院停车场的角落里，一个藏在车玻璃后的摄像头正记录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直到车驶离，摄录下了清晰的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