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密封的审讯室里,一位形容枯槁的男子,正有气无力地嘟囔着,他的面前排着数张照片,指着其中的一张说了句什么。审讯的警员拿起照片,朝着摄像头扬了扬。
这是十几张照片中的一张,在后台观摩的潘渊明皱了皱眉头,没想到旧案中的人物照片,居然被这位境外嫌疑人认出来了。一旁的刑警队长看看手机案卷信息,被指认的人,名夏,名膺星,走私嫌疑人,除了2***年的一案外,再无任何信息。
“不用奇怪了,早移居境外了,问问这位雇凶老板的情况。”潘渊明道。
那位刑警队长按着耳麦,听着里面的翻译,断续说着:“他说这位是夏老板,在缅北佤邦称夏司令,他们都是被招募的,接这单是二十天前,他们的身份不能正常通关,是从海上偷渡过来的……约好远事在海边接应……另一个跑的是他同村。”
“夏司令……好家伙,混成民地武装首领了。”潘渊明讶异道。
“应该是,那儿最疯狂的时候汇聚了内地十万人。潘处,您是怎么把这个联系起来的,我还正一头雾水呢。照这么说,吴麻子应该和夏膺星是同伙才对啊,怎么雇凶杀他了……哦对,据这位阮姓越南籍嫌疑人交代,他们的第一目标就是吴麻子,如果进厅的不是吴麻子在前,目标才是祝畴东,会不会这拨走私犯还有余案未清啊?”队长纳闷地问。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可没时间去找线索,你们再有什么眉目,可以知会我一声。”潘渊明道。
“没问题……这事的影响很恶劣,又跑了一个,案情侦破我们正想请示一下局里。审讯进展很慢,需要个翻译在场。”队长道。
“这有什么请示的,现在这年代,叫什么泛娱乐,这类事啊,想被舆论记住都难……案情保密工作做好啊。”潘渊明安排着,心事重重地出门了。队长糊里糊涂跟着出来了,一直走到门口才发现,潘处在想什么事情,根本没注意到他,而是低着头直接上了车,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当徐丑虎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吴麻子时,已经是四天后的事了。俗话说“祸害遗千年”真是不假啊,受这么重的伤,这货三天就能下地了,除了走路不利索,那张凶脸你都看不出是鬼门关捡回条命来。
去的时候吴麻子在武警三院的大院子里晒太阳,九队的两位刑警在左近守着,附耳小声告诉徐丑虎,有几拨人来过了,不过结果雷同,都被吴麻子给甩了个臭脸,实在没啥说的。
这个并不出乎意料,徐丑虎笑着走近吴麻子,挨着他坐了下来,自顾自叼上了一支烟,找火时才惊醒似的把烟盒递给了吴麻子。吴麻子不客气地抽出一支,就着徐丑虎的打火机点上,然后侧过头,悠悠地吐着烟圈。
“老吴,据说来找你了解情况的,你都不爱搭理人家?”徐丑虎开口了。
吴麻子喷着烟,斜眼瞥过来,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声。
“那我怎么样?咱们聊聊呗,有些年没见了吧?”徐丑虎找着话题。
“不怎么样。”吴麻子抽着烟,吞了口,附加强调,“不聊。”
“这又不是审讯,你甩那脸子有啥用啊?要我说你该想想后路了,要不是我们几位新招的小警员在现场,你不得交代了?这条路一路走到黑,你就没啥感慨,最终救你的,还是你视为天敌的警察啊。”徐丑虎道。
“幸亏是几个小年轻,要他妈是你在场,估计你得补老子两刀。”吴麻子叼着烟,无所谓地道。如此戏谑地自嘲,估计根本没当回事。
“不会的,不会的,我顶多会拖延救治,让你老兄安生上路,呵呵。”徐丑虎直接道。
这句嘲讽没引起吴麻子的任何情绪,他不屑道:“你这么急着追着我上路,我急什么。老徐,你们不去抓行凶的,看着老子有什么意思?还不让我哥探视。”
“你哥刚犯事,他属于取保候审期间,不能随便出管理区域。这不赖我啊。”徐丑虎道,想想有点可笑地提醒着,“你比你哥强啊,你哥那没出息的,咋去偷鸡摸狗搞钢模板了,好歹以前也算个人物了。”
“互相揭短就不好了。你不也活回去了,搁车管所混呢,还是最没油水那部门。”吴麻子斜着脸,揭着徐丑虎的伤疤。
这伤疤揭得徐丑虎有点心惊肉跳,他警惕道:“我都去七年了,那地方你都有关注?老实说啊吴麻子,毛小利的死有蹊跷,终究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哥毛大龙你认识吧?”
“滨海犯罪人员,有一半我认识,剩下的一半认识我。这就审上了?”吴麻子翻着吊梢眼,根本不理会徐丑虎的色变。
“老子是车管所的,要不是领导吩咐,闲得蛋疼也不来见你,审个屁呀。我都说了,这狗日的就是茅坑里的石头,砸碎了也是一股屎味,就是知道也不可能和警察正常对话。”徐丑虎恶心道。
“哟,知己哪。”吴麻子笑道。
这时候徐丑虎起身,一伸手抢走了吴麻子快抽完的烟,掐了,扔了,骂着:“话不投机,烟别抽了,不能好好说话你就自己憋着吧。”
“等等。”吴麻子突然叫住了徐丑虎。徐丑虎以为有转机的时候,不料吴麻子却道:“我知道你想套我几句话,但我不想跟你谈啊,换个人。”
嗯?有戏!徐丑虎问:“你点吧,下到警员,上到警司,相中谁了?”
“找那个……救我的,后来在九院把保安打了的。”吴麻子明显眼亮了,似乎真相中这个人了。
“马一鸣?”徐丑虎怔了下,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两人怎么可能撞出火花。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那小伙挺有意思啊。”吴麻子道。
“有意思?”徐丑虎愣了。
“啊,我估摸着雷子肯定不收这人才,没准能发展我的小兄弟呢,你说到那时候,会不会很有意思,哈哈。”吴麻子的话听得徐丑虎一脸糗样,他乐得看着徐丑虎被气走了。
“这是现存的精麻类处方药物库存清单。”
“这是专柜存放、保管、进出台账。”
“监控设施是无死角的,留存记录可以保存六个月,按照相关部门的规定,我们盘库是每月进行一次的。”
“这是各项管理制度。”
“……”
一位胖胖的中年男,穿着白大褂,领着几位警服人员,在成列的药品柜、箱前踱步着,不时地介绍备检项目。在他们的前方,郑委架着微型摄录机,计巧巧拿着提词器,不时地提醒该说什么。
这是需要在官方媒体上播放的短视频,而且各单位都有录制,局里会精选节目好的播放,郑委和计巧巧可就全程陪同,这回下死力气要博个领导关注了。
检查不一定麻烦,但要拍,那就麻烦了。一条下来,那位医院胖主任擦着汗求道:“要不,您几位还是给我下个整改通知吧?别让我这么拍了,都三条了。”
“别呀,贵院管理这么完善,这得好好宣传啊。”郑委道,给乔小旦使着眼色。乔小旦赶紧拉着主任道:“私立医院就数你们侨立最完善,主任啊,这播出去可是好几万播放量,免费的广告啊。”
“这处方类药做什么广告?就是有销路我也不敢卖啊。”主任怒道。
“那我们一会儿再拍条外景特写,把你们医院门头拍上。”计巧巧道。
一听又要拍一条,吓得主任一激灵,不敢接茬了。
还是禁毒上来的女警打了圆场,好说歹说凑合着重拍了一条。拍完院方就迫不及待把众警员往车上送走,这阵仗实在让他头疼啊,知道的是检查,不知道的,没准以为私立医院又犯事了。
车上都是自己人,开车的马一鸣刚问下一站,计巧巧从他背后一伸手绕过去抢了他嘴上叼的烟,顺手扔了,提醒道:“尼古丁也是一种毒品啊,全警现在都提倡戒烟。”
“那你咋不抓我,我保证不反抗。”马一鸣做了个鬼脸,殊无正形道。
“死相。”计巧巧唾了口。
下一站是罗店高科技园区广场。车行驶间,郑委正倒着影像检查,那位禁毒上的女警好奇地问了句:“小旦,我问个你们罗店派出所的事。”
“什么?您说。”乔小旦客气道。禁毒上这位叫郑可元的可是位漂亮小姐姐,从第一天起就打破了他对警中无美女的错误认知。
“不久前破获的飞鸽藏毒案,就是从你们那儿找到突破口的,好像就是一群实习生啊。不会是……”郑可元好奇地问。
乔小旦得意地一拍胸脯道:“可不就是我们,那晚老凶险了,逮着主犯,枪都上膛了。”
“噢,失敬,失敬了。”郑可元惊讶道。这运气真是爆棚了,那案子就是禁毒上的警员等闲都很难撞到。
“您问这干吗呀郑姐?可别夸他们,一夸尾巴就翘上天了。”计巧巧问。
“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哎,对呀,我们查那么大案,咋也没个奖励啥的表示表示。”乔小旦想起这茬来了。
郑可元却是笑道:“案子僵着呢,毒源还没找到,急也没用。涉毒犯罪时间跨度都长,有些案子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见效果……不过将来表彰肯定少不了你们的。马一鸣,我早就认识你,你信不?”
“不可能,我过目不忘,尤其是美女,我绝对没见过你。”马一鸣笑着道。
这玩笑让气氛更加轻松了,郑可元八卦道:“我们队长专程让我找了你的资料,我在照片上见过你。提醒你一句啊,我们队长可是盯上你了,有可能实习完了来禁毒大队,有兴趣吗?”
“呵呵,我估计你们队长兴趣保持不了多久。”马一鸣揶揄一句。郑可元没听明白,郑委说了:“郑姐甭理他,他就这阴阳怪气的样子。”
偏偏又客气又殷勤的让郑可元兴味索然,而阴阳怪气的却让郑可元兴趣浓了。这个人为了不穿警服自告奋勇开车,为了不参与检查天天窝车上,和队里那些小心翼翼隐藏形迹的禁毒队员有得一拼,再加上时不时少年老成的样子,不说她真当成从警多年的老手了。
“郑姐,郑姐……”
“哦……”
“我们还想拍一组宣传场景,可是老没人气啊。”
“没事,趁中午放工时候,那时候人多,一会儿我叫队里几位来撑撑场。”
“那太好了,谢谢郑姐。”
“别客气,该我们感谢你们支援才对。”
两位女生叽叽喳喳就到了目的地,一瞅那现场,马一鸣就乐。郝昂扬和肖景辰阳坐在那儿发呆,现在还是整个园区的上班时间,看着车来,好歹打起点精神来。车刚停好,另一辆车也来了,下车的商利民、毕启航招呼着大伙来扛宣传资料,成捆的花花绿绿的资料搁台上一摆,就准备开张了。
说是禁毒宣传,其实是吕大亮所长把这群实习生全调出来了,给他们找点活省得生事。怪不得这事正常人都不愿意干,实在无聊啊,医院、药店、牙科诊所、卫生院、化工企业,得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查,全部是形成图文资料备案,第一天交回去的就被吕所长骂了一通不合格,这就导致进度奇慢,再加上市局宣传部的也得配合,等这完事,估计集训就结束了。
“兄弟们,兄弟们……”老毕看没人注意,小声提醒说,“我觉得这是打击报复啊。”
“你不要阴谋论嘛,什么工作不是工作,我不一直在户籍上吗?”商利民纠正道。
“这不你也被撵了……我觉得是你们屡次作死试探,成功地让咱们集体坐上冷板凳了。”毕启航打抱着不平,看看这宣传现场,补充道,“他妈的,连条板凳都没有,还得站着。”
“老毕,你是错过了作死,心有不甘吧?”马一鸣拿着一摞宣传单坐下来了。
毕启航两眼炯炯有神地蹲下说着:“对呀,这么长时间,我就去和女朋友会了一次,结果错过大事了。”
“哦,以后可以带你,不过有个条件。”马一鸣严肃道。
“您说,鞍前马后,不在话下。”毕启航兴奋了。
“条件是,把你约会你女朋友杨依依的细节讲讲,没抱没亲没肉戏不算啊。你说你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能搞定嫌疑人?”马一鸣道。
本来好无聊的气氛被马一鸣一搅,听者笑翻一片。毕启航尴尬地站着,偏偏这表情又让马一鸣说了:“瞧你这样,啥戏都没发生。”
众人笑意更甚,毕启航苦着脸道:“你们想法不要那么龌龊好不好?总得有个过程吧?”
“我觉得这个过程,应该和抓嫌疑人一样刺激。”郝昂扬教唆着。
毕启航一翻白眼,不信道:“你脑子进水了吧?这都能联系到一块?”
“必须的啊,在面对女人和面对嫌疑人时,反应一样啊,还不都是扑上去,把她扑倒,摁住,然后……”郝昂扬给了几个暧昧的动作,吓得毕启航跑远了,这伙龌龊哥们儿没心没肺地笑他。这时候那位禁毒女警郑可元走上来了,给他们几个人分着资料,莺声燕语地提醒着,怎么说,怎么念。
好吧,这也是禁毒宣传中的一条,涉及的精麻类药物名称生僻字奇多,比如羟考酮,比如布桂嗪,比如马吲哚哌醋甲酯,比如唑吡坦,比如氨酚氢可酮……哪怕都是大学出来的,也是一头雾水,两眼星星,还得拿着手机查把注音标上。
“哦天哪,这么难。”商利民难得地感叹了句,哪个警种业务都不轻松。
“形势所迫啊,精麻类药物滥用如不加以控制,很快会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在大洋彼岸美丽国,最新统计去年因药物滥用导致死亡人数10.03万,超过了枪支、车祸死亡人员。我们国家随着社会治安不断好转,传统的犯罪模式很多濒临消亡,比如抢劫、扒窃等,但新的犯罪方式同样在迅速滋长,比如电信诈骗,几年飞速发展已经成为公害;比如涉毒类,一直形势很严峻,比如精麻类药物犯罪,现在是呈连年增长趋势的。简单讲,比如图片上这样一盒氯硝西泮,正常处方药售价20元,但在黑市上几次转手,最终售价可以增长十倍,达到200元。”郑可元给大家普着法。
“哟?这么值钱,谁没事了嗑药啊。”郝昂扬不解道。
“有些精麻类药物本身就有致幻作用,和毒品的功能相当,其实如果滥用,它就是毒品。近些年我们对熟知的海洛因、罂粟、冰毒等加大打击以后,很多瘾君子在无毒可吸的情况下,也会选择从精麻类药物中寻找替代品,这就给了很多不法分子以可乘机会,把药用的用于牟取暴利。”郑可元道。
看这些菜鸟还真是不知道厉害,她找着手机给众人群发着视频,两起自杀案例,一起闹市开车撞死撞伤九个行人案情,前两者是吸食过量,后者最终判定是毒驾,那场面比什么宣传都有说服力,看得众小警噤若寒蝉,这回算是真长见识了。
很快,现学现用、临阵磨枪的一干小警,趁着园区下班的光景,正式闪亮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