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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56章 缺德人不良

所属书籍: 马一鸣从警记

    口袋里的电话嗡嗡在响,不过站得笔直的马一鸣却无暇去看。他身旁站着的郝昂扬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用指导员的话讲,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么死相地等着马一鸣汇报完经过,又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现场执法记录仪拍摄的视频。

    经过虽然曲折,但理解没有难度。只是在第一眼就盯上举报人,这让吕大亮心里嘀咕了,那种具备敏锐直觉的人,即便在警察里也属凤毛麟角,不过对照马一鸣的履历倒也不稀罕。真正让他动容的是,这几个愣头青,居然不声不响地从夜吧那种混乱环境里准确地找到了人,而且还是人赃俱获,更神奇的是,居然还不动声色地把人给带回来了,他自忖在派出所这个基层单位,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办到这种事的人。

    证据,对,证据就在眼前,两包药粒,一包浅黄,一包淡蓝,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认识,不过手上的检测报告已经说明了,两样都属管制类精麻药品。

    端详良久,皱着眉头的吕大亮几次要说话却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为难了,说起来也不算狗拿耗子,可怎么也挥不去那种自找麻烦的烦躁情绪。

    “等我表扬你两句是吧?”吕大亮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口吻,看来得训一顿,他正正身子开训了,“我看你叫马缺德过誉了,得叫缺心眼。几个实习期的学警就出来捉人拿赃,谁给你的命令?别给我瞪眼,都你们这样出去想逮谁就逮谁,那全城不得乱了套?才学了几天啊,就大言不惭抓的是精麻类药物违法犯罪,知道这类嫌疑人怎么对付吗?知道这种案情的处置程序吗?我都一而再、再而三强调过了,不指望你们这群少爷给所里添砖加瓦,咱别添乱就成了,怎么就都是驴耳朵过风,一句也听不进去呢?”

    “指导员,我们不但驴耳朵,还驴脾气,您这是要回护违法犯罪的嫌疑人啊,冲这一点,是我爸我都得跟他急。”郝昂扬瞪着眼叫嚷上了。

    这把吕大亮气得直梗脖子,他换了种口吻道:“精麻类药物一百多种,别说派出所民警,就是禁毒大队的人都认不全。这是个全新的领域,可能市面上含同一管制类药物含量的成品,有几十甚至上百种,大部分是合法用途,即便是非法用途,那你有充足的证据,否则……知道什么结果吗?我告诉你,检察院打回来让你补充侦查,嫌疑人一口咬定自用,刑诉律师给你提供一百条花样不同的解释,到时候得搞得你成抑郁症,还得吃这玩意儿保命。”

    郝昂扬无语了,梗着脖子不认错。马一鸣直待吕指导员发泄完,才适时补充了句:“有句话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其实用在我们身上也对,警察越老,胆子也越小……您别生气指导员,我从小就在警察大院里长大,我那些叔叔伯伯爷爷,一多半身上有伤,还有的带着残疾,他们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剩下抿两口酒哥几个一起吹会儿牛了。”

    “什么意思?”吕指导员愣了下。

    “我的意思是,那些负过伤、立过功的人将来还有机会吹个牛,您有吗?罗店派出所连年考评倒数第一,前所长因为严重违法违纪被立案调查,您也被纪检叫去谈话滞留了两周,这段八卦在同行里还没有失去热度啊。”马一鸣轻声道。

    吕大亮被戳到了羞处和痛处,拍案而起,指着马一鸣骂道:“放肆,滚出去。”

    “几句逆耳忠言就勃然大怒,目睹违法却无动于衷,这个案情撕开口子了,如果将来东窗事发,这两小包背后指向的是一个数量不菲的犯罪团伙,而您贻误战机、压制侦查,该滚的就不是我们了吧?”马一鸣针锋相对。

    这一句怼得指导员气势陡然颓了。警中有功未必能奖,但有过肯定会罚,你可以消极怠工,你可以碌碌无为,但别踩到雷上,踩到了那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而这颗雷,就放在眼前的桌上,谁能知道这两小包违禁物,会不会牵连着一个大的贩卖团伙?如果不幸中奖,尔后反查回来,那他这知情的指导员就难辞其咎了。

    “你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啊?飙风电竞酒店的事还没完,又整出来一出,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吕大亮无奈道。

    “除了顺藤摸瓜,我没想别的,这肯定不是一起孤立的事件,药物成分含量极高,制造是工厂级的,只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推进,才有可能扩大收获,推进越快,收获会越大,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就没机会了。”马一鸣道。

    吕大亮嘿嘿嗤笑两声,驳斥道:“可把你能的,抓个卖小包的就当自己是警王了,抓个团伙搁禁毒大队也得几个月外围侦查,你想推进多快。”

    “那得看您的犹豫还得多久。”马一鸣道。

    吕大亮表情一滞,僵住了。这个命令他不下,是错的;可要下了,有可能错得更厉害。跨辖区的出警要报备,而且都是兄弟单位,正常都得知会一声,可能在具体的执行上,还会牵扯到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等等,最怕的还是抓不到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到那时候可就尴尬了。

    “指导员,我无意冒犯,相反我非常尊重您,一个被纪检委请走,用极端方式证明您清白的人,值得我尊重。我不止一次看到您拿着茶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您经历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我想,肯定是常人无从想象的煎熬。”马一鸣轻声道。

    老拿这个说事就尴尬了,吕大亮表情难堪地摆摆手,示意马一鸣别说了,马一鸣却接着说道:“有个典故叫‘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飞将军李广孤军敢战匈奴,却无法面对刀笔之吏,最终选择了自己了断,这活得叫一个窝囊啊。”

    这一句气得吕大亮一靠椅背,骂了句:“他妈的,你不光会添乱,还会添堵。马一鸣,你今天是不恶心着我没完了是吧?”

    “如果是我,我就赌一把,输了无愧于心,赢了扬眉吐气,总比窝窝囊囊地这么待着强吧?其他毒品类犯罪的隐蔽化、多样化暂且不说,低龄化的倾向我不相信您看不出来,都在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包括我们抓回来的这个嫌疑人,也刚成年。您派我们配合禁毒大队宣传,可真要面对此类犯罪却让我们视若无睹?您的犹豫,是在给犯罪分子喘息的机会。视频您都看了,十七八个小屁孩兜里揣那么多货,日最高销量能卖万把块,这背后雪球滚到多大您敢想象吗?”马一鸣道。

    吕大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或许是自身的遭遇影响,或许是被马一鸣刺激到了痛处,刺激得他慢慢地平静了。平静地思忖片刻,吕大亮重新审视着马一鸣问:“这里面将会有很多不符合程序的地方,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我不是只在为自己打算,也同样在为你们担心。有句不该说的话叫,你能力越强,办的事越多,就越容易出错,懂吗?”

    “当然懂,我比谁都懂。”马一鸣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处处出风头?扑腾得越高,摔下来越惨,更何况……”吕大亮正色道。那个关键的节点他刹住车了,政治处的调查一直针对马一鸣,他隐约觉得这孩子恐怕将来会有问题。

    “更何况,我正在接受政治处调查,有可能连入籍也成问题,是吗?”马一鸣说。

    吕大亮不置可否,那是默认了,但新的好奇的疑惑就出来了。马一鸣似乎读懂了面前这位前辈的心思,他轻声道:“我本来是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来从警,最期待的是把我这个破罐声响摔得大点,因为这个职业,我失去了正常人应该拥有的亲情和温暖,我恨它,所以我使劲折腾,使劲作死,我期待给这个职业抹上最不光彩的一笔……可是我错了,看到小旦被无良老板克扣工钱,我忍不了;看到那些小商贩被地痞流氓骚扰,我忍不了;看到那些丢了电单车哭一鼻子泪的叔婶,我更忍不了。难道现在看到毒品了,您让我忍下去?侦查和办案的程序是限制徇私枉法,而不是让执法者什么都不作为。”

    吕大亮写着怒气、惊愕、好奇的脸上,表情慢慢转化,他直视着马一鸣的眼睛,这位与众不同的学员,心思可能比想象中要深得多。两人像在用眼光PK,一个无所畏惧,一个问心无愧。良久,吕大亮话题转了,直接说着:“现在是下班时间,八小时以外,而且,我也没有值班任务。”

    咦?这话让马一鸣愣了,这似乎是……转机?

    “大半夜的谈什么工作?该干吗干吗去。有事明天上班再汇报,滚吧。”吕大亮逐客了。

    马一鸣和郝昂扬互视一眼,这是默许了。两人敬礼,掉头一溜烟跑了。

    身后,吕大亮一阵欣慰的脸上,慢慢地又是一阵黯然。两人那样子仿佛让他回忆起了初入警营的自己,也是这么意气风发,也是这么疾恶如仇,而现在,他摸摸自己的脸庞,那一定是未老先衰,一定是愁云密布。今晚勾起了往事,他悠悠地想着那个阴霾密布的日子,几位身着西装、衣襟别着国徽的纪检监察人员在派出所把他带走的情形,他还穿着警服,还戴着警帽,那上面别着同样的国徽啊。

    确实很窝囊,窝囊得他都快忘了一个警察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换下了便装,穿上了警服,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警容,苍老的脸上已经容光不再,可帽檐上的警徽熠熠生辉依旧如新。

    这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向骨干办案警员发布了紧急归队命令。

    马一鸣从指导员那儿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奔出派出所,不过很快骂骂咧咧就回来了,本来是打发祝银琳去的,可不料那娘们儿比想象中难缠,说今天不给办了就不走,而且不给办,就等着给马一鸣好看。

    顾不上这女人发飙胡搅蛮缠,回头梁贵贵这儿的事还得快马加鞭呢。马一鸣奔进来,到了滞留室的门口,守门的郝昂扬和乔小旦摇摇头。马一鸣一瞧,不知道毕启航从哪冒出来了,和商利民、肖景辰阳正在里面询问,不用说,又在用老毕的沉默大法,可那费时太久,恐怕管不了用了,嫌疑人直在打哈欠。

    “咋样?”马一鸣徒劳地问。

    乔小旦打着哈欠道:“他说自己有抑郁症,自己吃的。”

    “那么长的执法记录仪视频,这都死咬?”马一鸣不信了。

    郝昂扬道:“他说自己精神就有点不正常,经常胡言乱语。对了,他还去看过精神病医生,有记录呢。”

    “这就麻烦了,估计是有组织的,已经编好对付警察的话术了。”乔小旦摸着脑袋,反应过来了。

    郝昂扬撇嘴道:“明白有个屁用,你得证明人家是有组织的话术才算……嗨,我说这扯淡了,告诉你先在车上解决,这回来一根手指头都不让动,能给你说真话?”

    乔小旦看看他,又看看马一鸣,好奇地问:“咋办?别小看这小屁孩啊,打架、盗窃好几次前科了,刚满十八岁,估计得在监狱里头待着……耗子,我以前觉得你就够操蛋了,跟人家一比,你简直是三好学生啊。”

    “滚,少拿我对比……别岔了,这咋办啊?”郝昂扬看向马一鸣。

    马一鸣却恍若未闻,匆匆跑了,片刻又匆匆回来了,这回话也没说,直接就进去了。可能是血脉压制的缘故,梁贵贵这个浑小子不怕其他小警,唯独对这个诓他坑他的马一鸣有点畏惧,他下意识地紧张。马一鸣却是走到了他身前,挡住了询问的三个人以及桌上开着的询问摄录。梁贵贵紧张地看着马一鸣,马一鸣怒道:“这药是你卖的,别不承认。”

    “不是,是吃的。”

    “卖的。”

    “吃的。”

    “卖的。”

    “吃的。”

    马一鸣恶狠狠地问,梁贵贵恶狠狠地回答。马一鸣唾沫星子都喷到对方脸上了,梁贵贵同样恶言相对,冲着他吼。不料再喊一声“吃的”时,马一鸣手飞速地往他嘴里扔了颗什么东西,蓝色的,这“吃”恰是开口音,一扔恰入舌根,他刚要呕,马一鸣一抬他下巴,他“呃”一声一仰头,眼见马一鸣又拿东西往他嘴里塞,吓得他紧闭嘴唇,梗着脖子闪过一边。片刻后动作停了,他愣了。

    哎哟我去,吓得把刚才那颗药咽下去了。

    他要呕,马一鸣作势又要塞,紧张得他赶紧闭嘴,这一来二去可咽得深了。不知气得还是吓得还是急得,梁贵贵直跺脚,要喊救命,不料被一手拿不明物体的马一鸣吓得连喊都憋回去了。

    “你不是自己吃的吗?吃一颗就吓成这样啊?理论上像你这种重度抑郁症,得吃个七八颗才有效,这样吧,梁贵贵,不为难你,吃一半,吃上五颗我立马放你……要不,减点,三颗,三颗也行,来来,张嘴,张嘴。”马一鸣作势要塞。

    梁贵贵紧闭着嘴,乱摇着头,狂跺着脚喊着救命,整个人把束缚椅拖得哗啦乱响。这光景别说梁贵贵,就连小警们也给吓住了,而马一鸣却大咧咧地把同学推过一边,坐到了梁贵贵对面,不是审问的姿态,而是跷着二郎腿看戏的姿势,直等他闹得没劲了,马一鸣还在谑笑。

    “你们在聊天记录里称这玩意儿叫‘欢乐豆’,它含有尼美西泮的成分比正常的治抑郁类药物高多少倍知道不?十倍。一颗就能售卖到百八十块啊,梁贵贵,你不会不知情吧?”马一鸣问。

    “不知道,我没卖过。”梁贵贵咬着牙道,现在不敢强调是自己吃的了。

    “你不会是傻吧,等你手机的数据恢复出来,我还用问你,那些扫码转账给你一百二百的,而且都是在午夜,你觉得他们也会咬这么死,保你这个卖小包的奸商?”马一鸣笑说。

    这一下击中软肋了,梁贵贵脸一苦,估计能省得自己逃不过这一劫了。

    “另一种你的聊天记录里叫逍遥丸,里面成分是强致眠药物,这是方便把人家女生催眠,然后你们逍遥是吧?这是传说中的约会强奸药啊,你小子肯定用过。”马一鸣说。

    “没有,绝对没有。”梁贵贵否认道。

    “那你怎么知道药劲很大,连头母猪都能放倒?”马一鸣问,梁贵贵一怔,不敢吭声了。马一鸣继续刺激着:“那你肯定见过,别人强奸你提供药,这是强奸共犯啊。”

    梁贵贵差点哭出来了,这绕着咋越来越罪重了呢?

    “你憋着不说有意义吗?你所谓的肥爷都交代你了,你个小跟屁虫倒扛着,真不想跟你费劲,你还不准备跟我说?”马一鸣表情诡异地笑笑问。

    梁贵贵明显松动了,不过是有点恐惧的那种松动,他紧张地看马一鸣时,被马一鸣诡异的笑容又吓了一跳,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你可想好啊,如果你一会儿神志不清,乱签字乱捺手印,承认个贩毒主谋什么的,那别赖我啊。那什么豆据说药劲也不小,特别是头回用的人,负作用嘛……这么说吧,别以为我们什么也不敢干,咱们身份一样,你是酒吧夜店的临时工,我们是派出所临时工,你这么能背锅,我们也不差哦。你一会儿发作了胡说,我们可都当真啊。”马一鸣笑着慢慢说道。

    “啊!……我没有没有,你们别害我啊,我就卖散颗粒,那不是毒品,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就是场子里有人要。就那个叫鳖哥的游戏账号是我的,鳖哥不是我,他找上家用我的账号,我这个屌样,我敢欠人家卖药的钱……真不是我,我都交代,你们救救我啊,快送我去医院啊,这药吃了跟母猪发情一样,骚都骚死了……”梁贵贵瞬间崩溃,语无伦次地说着。说着说着却发现不对了,面前包括站着的警察们都面无表情,气氛如此的冷静,倒把他吓得又不敢说了。

    不对,这是诈中有诈?

    刚省到这里,梁贵贵愕然四顾,似乎在感受着身体是否有异样,似乎没有啊。面前的马一鸣摊开了手心,几片蓝色小药片滴溜溜倒在桌上,形状和自己卖的倒是相似,只是那蓝色……色泽似乎不对?

    “维生素片,涂了点钢笔水……没事,对你身体无害。你这智商去卖什么违禁药物啊,那当证据的东西能给你随便吃?怪不得你被人家坑了……继续。”马一鸣笑着提醒。

    这可把其他人搞得哭笑不得了。梁贵贵气得头直往椅背后撞,边撞边嚷着:“哎我去,城里真他妈险恶,哪儿哪儿都是坑。”

    这一起一伏一悲一喜转换得梁贵贵算是没脾气了,也装不下去了,垂头丧气地开始往外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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