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睡梦中的欧阳惠敏伸手摁了,回头掖了掖孩子的被子,拿着电话匆匆跑向了卫生间,在里面轻轻地接了起来。
网安总队来电,肯定是监测到了什么重大舆论倾向,一般这种情况要知会政治处,半夜来电怕是没什么好事。匆匆一听,她翻开了微信接收的短视频,那劲爆的RAP看得她眼一直,第一反应是傻眼了,跟着再看,她认出了集训队这几位,可把她刺激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欧阳主任,这首COPRAP几个小时前在网上疯传,现在播放量已经接近一千万,我们正在核实出处,我们政委的意思是请示一下,是否可以转发。”网安同行说。
如果官方渠道转发,就是官方认可了,欧阳惠敏仔细又看一遍。
同行在催着:“我们总队审过好多遍了,没有什么大问题,基本就是把各地的宣传酒驾重编了一下,但这种模式很新颖,网安上值班的都跟着学上了,其实我们官微所有的宣传视频播放量加起来还没这个多,知会了交警同行,他们认识其中一位,是本届学员,应该都是我们自己人。”
“不用核实了,都是南堡集训四队的。”欧阳道。
“啊?您认识啊,那就太好了。如果走流程的话,需要多久?”同行道。
“所有宣发内容须经政治处审批,流程很慢,可能跟不上网络传播。”欧阳道,她想了想,然后回复了同行,“我们也得改改思路了,这样的好现象应该鼓励,我批了,马上转发。”
“好的。谢谢领导。”对方道。
挂了电话,欧阳的睡意却消失了,她又翻开了视频仔细看看,这一看疑虑再起,喃喃自语着:“不对呀,郑委在市局宣传部,陈薇羽和宋佳子在出入境大厅,戈霆杰倒是在交警上,可也不可能有这胆子到娱乐场显摆啊?”
她心一虚,拨了徐丑虎的电话,通了,她没有吭声,对方也没有吭声。过了好久,还是她憋不住了问:“师傅,你培养的那群新弟子是不是又有动作了?”
“知道得挺快啊,看到了?”徐丑虎的声音爽朗。
凭着声音欧阳就能猜出师傅的心情颇好,她又道:“我倒不关心看到的,只关心看不到的。”
“只要看到的群众能接受、群众满意不就得了,看不到的,你想也没用。”徐丑虎道。
“我明白了,肯定别有用意。”欧阳心一颤,这八成戏里有戏,不是个酒驾宣传这么简单。
“官大了,牛皮也大了,我都还没看明白,你倒明白了。睡吧领导,和你没什么关系。”徐丑虎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着,欧阳却像石化一样,怔着,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不过她很肯定,沉寂多日的南堡四队又要放个卫星出来了……
人生就那几杯酒,谁先喝完谁先走,兄弟们,都别走!
警察姐姐美又飒,一定要听姐的话,兄弟们,别酒驾!
一幢山居别墅里响着这段电音COPRAP,被吵醒的钟仙妹披着衣服出来了,看到阳台上拿着手机傻乐的胡明冬,她拉开阳台门吼了一声。胡明冬却是把手机递过去道:“COPRAP.滨海的警察真有意思啊,挺潮啊。”
“有什么意思,大半夜的不睡觉。”钟仙妹烦躁道。
胡明冬努努嘴,示意着远处。院外,一个明灭的火点,那是一个抽烟的人。他解释道:“老大都没睡,我能睡吗?天亮要出海,快到时间了,你也收拾收拾准备走啊。”
“什么事都没办,住这儿比坐监还难受,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钟仙妹愤愤道。
“世道艰难,找钱不易,那有次次成功的好事。”胡明冬叹道。
将要走的钟仙妹不经意又被户外抽烟的粟丰盛吸引了,她俯身小声问:“嗨,你不是说,老大在滨海呼风唤雨吗?这呼的什么风,唤的什么雨啊?净躲在这犄角旮旯,再不走我可真疯了。”
“好好管你的账,其他的别多问。”胡明冬道。
“钱一毛没见,管什么账啊?”钟仙妹郁闷道。
“我保证……很快就见到了。”胡明冬笑道。
钟仙妹表情一喜,胡明冬却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她回房间,转身时还顺手在她性感的翘臀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他得到了这妹子的回眸一笑,那笑里尽是满满的暧昧,不知道是对他很满意,还是对即将得手的业务满意。
业务……在另一部手机上,“嘀嘀”声响,一长串数字明显不是电话号码的发来的短信,短信不是文字,同样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字符串。皱着眉头的胡明冬慢慢脸上见喜,他拿着手机匆匆奔出去,把这个信息给粟丰盛看。
数字和字符被粟丰盛仔细挑出来重新组合,然后输入,赫然是一组坐标,对应在整个蓝色的海域,就成了一个定位,按照行驶速度、方向计算,很快,粟丰盛抬头看着迷雾茫茫遮住的远处海面,喃喃地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寄人篱下的生活就告一段落了。明冬,喜欢这儿的景色吗?喜欢就把常驻地安在这儿。”
“大佬……我们是外来户,一没渠道,二没人手,不但没人,还惹了大人物,这能行吗?”胡明冬对于常住有点不信。
“呵呵,我们做的是别人想象不到的生意,相信我,这个市场会很快疯狂到你无法想象……渠道和人嘛,有很多。祝沛同和毛大龙这两个老不死的,你不让他们小看你,怎么可能有机会做手脚啊。”
粟丰盛笑笑,彻底未眠,那笑脸上一点疲惫也无,都是兴奋,一种病态、接近疯狂的兴奋……
疯狂,简直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凌晨3点左右,缤纷年代被拘传回来三人,其中两人非法持有尼美西泮,那包被扔进马桶没来得及冲走的小包,里面有40粒。
3:40分,芸顶国际KTV被“特别行动组”扫了一遍,拘回来两男两女,抓错了一对偷情约会的,不过抓对的那两位吓了禁毒大队办案人员一跳,其中一位有医师资格证,她随身带的女包里,有一包违禁药品,足足四大类300多颗,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在夜场兜售。
这时候禁毒大队坐不住了,临时专案组制订了一个粗略的行动方案,几乎就是照着这帮学员的设计,明着警员进场,暗处便衣排查,对滨海娱乐行业进行大排查,时代华廷、丽都水晶、水云间、万利……知名的大大小小场所整个过了一遍。
这时候神奇的事发生了,大量用警的地方收效甚微,有收获也是零星几颗,而那些学员队伍仍然像开挂一样,只要进场就能捞住几条肥鱼。到凌晨5点即将结束时,他们又拘传回来七名嫌疑人,那几乎是开盲盒一样的缴获,把禁毒临检的大队警队甩出去几条街。
“老陈,你的表情似乎不对啊?”潘渊明故意刺激一句。随着缴获越来越多,陈放生局长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可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了,但这个问题,又没法说出口。
还是不顾情面的潘渊明说出来了:“基层有时候敷衍塞责、尸位素餐,会暴露我们管理上的问题。我无意苛责你们啊,金钱和物欲横流下,想保持队伍的永远纯洁,明显是不可能的,我们频次这么多的临检收获甚微,得从我们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了。”
“是啊,潘处,我很惭愧啊,下周党委会议我自请检讨……精麻类管制药物这股毒流几个月前在市场上发现端倪之后,我们不断加大了打击力度,看来还是小觑了这些贩售人员的野心。”陈放生道。他叹气着,自责着,面对派出所大厅已经摆满的各类证物,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报告……”
“怎么了?”
是派出所的一位警员,看到两位领导,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潘渊明和蔼地一问,他才吞吞吐吐讲了,那女的又闹起来了!
是祝银琳,因为封队的原因,她遭了无妄之灾,被禁足在所长办不能出门,估计快被憋疯了。潘渊明出声问:“学员队出来了吗?”
“正在路上……好像回来了。”警员道,听到了一阵狂暴的引擎声音。
潘渊明和陈放生不约而同走出门。两辆警车泊停,大G上郝昂扬和丰中华抢着驾驶位置要再来试一试,一看领导出来,赶紧下来列队了。刚整好队,就听到了祝银琳的尖叫声:“马一鸣你个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众学员纳闷了,马一鸣摸着脑袋不好意思了。潘渊明笑着道:“一鸣出列,去把那个祝大小姐接上送走,对于有功于我们案情的人员,一定要给予足够的礼貌和尊重。”
马一鸣应了声,跑着进派出所了。剩下的,陈放生数了数,好奇地问:“你们都是南堡四队的?”
“是!”
“哦,认识你,网上传的视频里很抢眼……跳得不错。”
“谢谢。”
是宋佳子和陈薇羽,潘渊明介绍了这位陈局长的身份,宣布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因为案情原因,参案的这些学员,也在封队之列了。
和普通警察不同,这些学员一下子颓丧不已,不满的表情直接写在脸上了。
“学员们啊、同志们啊,别犯傻啊,你们干了多少警察梦寐以求的事啊,有的从警多年都没有今天这么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我宣布,南堡四队学员特别行动组,归属禁毒局临时专案组指挥,你们要做的是什么?”潘渊明话音突然铿锵了。
“听从指挥,服从命令。”众学员应声道。
“归队,进入办案区。”潘渊明道。
“是。”
众人齐喊,把正出门的祝银琳吓得一个趔趄,高跟鞋一扭崴了脚,她情急之下一拉马一鸣,“刺啦”一声,把马一鸣的褂子扯开个大口子,马一鸣赶紧回身去扶,两人在领导面前堪堪表演了一个暧昧的姿势,惹得学员好一阵哄笑。
这下祝银琳的大小姐脾气可真受不了了,气得对马一鸣连捶带打,边打边骂:“你个骗子,你个浑蛋,他们关了我一晚上。”
“哎呀,你都成为协助警方打击犯罪的美女小姐姐了,不能这么粗鲁,这不没事了吗,咱们上车说。”马一鸣尴尬地搀着崴脚的祝银琳,在学员们的哄笑声中上车,落荒而逃。
“妖里妖气的。”沈筱燕唾了口。
宋佳子一拽郝昂扬问:“耗子,咋回事啊?马缺德居然找到软饭了,大G妞啊。”
“别八婆行不行。”陈薇羽把她扯过一边,不过自己却凑到了郝昂扬身边问,“快说呀,咋回事?”
一旁的肖景辰阳一嗤笑,看来女人都一样,包括女警察。郝昂扬烦躁地道:“我也不知道啊,这妞就像天上掉下来的,莫名其妙就出现了。”
“哟,天上不掉馅饼,掉仙女了?咋不砸到你呀?”陈薇羽以为郝昂扬不想说,回头不客气地揪住肖景辰阳了,她恶狠狠地说:“不说是吧,我让筱燕揍你。”
“大姐,不是吧,才实习几天,还没当女警察,倒成女流氓了,欺负我算什么本事?”肖景辰阳哭笑不得了。
毕启航这蔫巴货冷不丁来了句:“班长,他是马一鸣的黑军师,肯定知情。他们这段时间都不带我玩。”
这倒好了,三个女人围起来,凶巴巴地异口同声吼着:“快说。”
“好好,我说我说,我说什么……对对对,那女的瞎了眼,不知道怎么就瞄上马缺德了,马缺德也不是吃素的,昨晚办案我们进不了夜场,他把这妞骗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骗的,那妞又倒贴车,又倒贴人……咦?别说哦,这样的小姐姐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肖景辰阳道。
言语中的嘲讽三女岂能不知,咦嘘一声,“嘣嘣嘣”,三人各给肖景辰阳一个脑瓜嘣,气咻咻地走了。同学里这群歪瓜裂枣吧,她们肯定看不上。可这些歪瓜裂枣居然找到个比她们还强的,这事咋让心里有那么点很不舒服呢?
进了院,禁毒大队的郑可元迎上来了,学员队没见过的又是眼睛一亮,对这位大献殷勤。哦哟哟,偏离轨道了,本来要安排大伙休息,那群没出息的男生一个个精神抖擞,说啥也不休息,说啥也要找点活干,当然最好是给禁毒大队的小姐姐打下手。
一夜惊艳之后,开始狗屁倒灶的事了……
梅园东路拘留所,早晨沉闷的空气里,管教沉闷的脚步声格外清晰,“当啷”一声,一处监舍门开时,正在洗漱的被拘人员整齐排队坐好。门开,管教喊着吴祥瑞的名字,吴祥瑞趿拉着拖鞋出了监舍,蹲下,门关,他机械地伸手。
这是规矩,不管提审还是见律师,是要戴戒具的。不过意外了,管教没有给他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放你了,有人保你。”
管教在前行,他后面跟着,跟得有点心神不宁,不过这种环境里是没人问的,问也没人告诉你。接下来就是走程序了,签字、搜身、发还存放的私人物品、再签字、出门再验明正身。两道门外,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都在眼前了。
不过却没有重见天日后的那种狂喜,吴祥瑞皱着眉头走了几步,一声喇叭响引起了他的注意,跟着祝银琳跳下车,像小鹿一样奔着,有点瘸都忘了。她奔到了吴祥瑞面前,那欣喜却瞬间变成了一张哭脸,跟着委屈地扑到了吴祥瑞怀里,“哇”地大哭了。
“哎哟哟哟,哭成小花猫了,呵呵,我这不好好的吗。”吴祥瑞拉开她,粗糙的大手抹着姑娘脸上的泪。祝银琳却是哭着道:“他们都不管……我爸也不管,我哥也不管……他们谁都不管,他们说听到你名就没人管你的事……叔,我知道我不是我爸亲生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好。我们一起走吧,出国去,我给你养老。”
“说什么傻话呀,祝大哥待你可比亲闺女还亲,换个人能这么惯着你,都这么大了还成天玩。”吴祥瑞笑了。
一个凶名远播、凶神恶煞般的人,在这一刻像融化了,那脸上是满满的慈爱,似乎这才是一对父女。车里看着两人的马一鸣傻眼了,这关系似乎很复杂,他用自己最阴暗的心理去揣度都无从解释,特别是奇怪,居然在吴麻子这号货色的身上,能看到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对,温情,是一种很真挚的温情。这恰恰是马一鸣没有得到过的,让他感觉如此强烈,似乎这才是一对父女。
两人看向他这里了,吴麻子在招手,马一鸣跳下车,走向两人。祝银琳抹着泪,被吴麻子劝回到了车上,她边抹泪边回头看,似乎有点担心,就像那种做错事的小女孩怕父亲责怪一样担心。吴麻子却笑着劝道:“没事没事,我跟这位小兄弟说句话。”
“不用谢他,他花了我不少钱,还坑了我一晚上。”祝银琳道。
哎哟,这话里有歧义,马一鸣赶紧回头解释:“别误会啊,她是在派出所待了一晚上,我们干活呢,顾不上照顾她。”
“我相信你,你一定别骗我,我要误会你,后果很严重。”吴祥瑞收起笑容时,又是一副可怖的表情。
这可吓不住马一鸣,他瞪着眼道:“威胁?”
“从你知道我是谁,就已经是威胁了,还用我刻意吗?”吴麻子淡然道。
“你背景我有所耳闻,现实版的黑帮世家啊,不过投胎投错了地方,现在的体制容不下你们,也不可能给予你们机会和同情。”马一鸣道。
吴祥瑞一笑,无所谓地道:“如果给我们这样的人同情,我们会视作侮辱。机会嘛,我们从来都是自己争取,不会假手于人。”
“这个我信,你还站在这儿,已经是奇迹了。”马一鸣调侃一句。
吴祥瑞恍若未闻,直问道:“那你也说句让我信的话,为什么要给我办取保候审?别装傻,老子是自己进去的,根本就不想出来,你要骗小银子,我可就不是口头威胁你了。”
“只要能救你,让她干什么都愿意,你觉得还用骗吗?其实是你骗了她对吧?你是想在里面躲风头,肯定骗她说什么事也没有。”马一鸣轻声道,回头看了眼倚在车旁的祝银琳,此时对这位刁蛮女人莫名地好感倍增。回头时,他说道:“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就像你说的,这么点小事把你关起来,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即便小银子不想方设法救你,警方也会找个借口给你取保候审放了你,我不过是送了个顺水人情,给你做了个人保。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保人吗?我也不想小银子牵扯到你的事上来。”
吴祥瑞的表情舒缓了,有点凄然地道:“谢谢啊,可能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这么做,我提前对那一天,说声‘对不起’。”
“坚持自我是一种优秀品质,正向说叫初心不忘,你是反向了,顶多叫死不悔改,我想即便你有羞愧心,也不会导致你的人生有什么变化,已经太晚了,放下屠刀能原谅的是佛,不是法律。我从来都没有劝你的意思,只是有一个好奇。”马一鸣道。
这种直指人心的狠话,意外地并不让吴麻子反感,他问道:“好奇什么?”
“在法律禁止的领域,你已经快混一辈子了,不至于还差那点养老的棺材本吧?”马一鸣问,眼光犀利,直刺吴麻子。
这似乎和祝银琳劝他的话如出一辙,不过更直白了点。吴麻子稍显难堪,他摇摇头道:“那句老话说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和棺材本没关系。你不都说过了,没有谁给予我们机会,你觉得,有停下来的机会吗?”
“也是,那……再见了,最好永远别见。”马一鸣没有伸手,只是目送。
“你心里有软的地方,将来会是个好警察。”吴麻子笑笑,转头时话却变了,嘲讽着,“不过好警察通常都混不好。”
“你心里也有软处,所以当坏人才混得好吗?”马一鸣追问。
“不,混得更差。”吴麻子走了,对自己留了个中肯的评价。
两人刚上车,却见祝银琳又奔了下来,站到马一鸣面前时,泪眼方干,满脸花了,那一脸委屈让马一鸣尴尬到无从安慰。蓦地祝银琳抬腿一撞,马一鸣捂着小腹一阵剧痛,就听祝银琳骂着:“你个死东西居然扔下我,让那帮臭警察把我关在派出所里。”
敢情这妹子有仇必报,而且是立时报。看着马一鸣吃痛的样子,她开心了,捧着马一鸣的脸,凑上去,狠狠地亲了一口,亲得马一鸣紧张地挣扎。放开时,祝银琳有点羞赧似的道了句:“让你占点便宜,给你个追我的机会,说不定我会同意啊。”
她又兴奋又得意又羞赧,捂着脸跑了。车轰鸣着开走时,马一鸣怔怔看着,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潘处。”
“走了?”
“走了,一上船我们的监控就无法跟进了。”
“嗯……”
坐在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潘渊明脸色沉黯,一夜未眠,敲门而入的徐丑虎给了他这个消息,然后把平板递上来,803专案组外勤传回来的消息,被取保候审不到一个小时后,吴祥瑞自拘留所直达淞岛码头,乘船离开滨海市,从登船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所有的技术侦查手段全部失效。
“这小子还是挺有个人魅力的,呵呵。”潘渊明看到了拘留所外的影像,笑了。
像自嘲?像苦笑?一切刻意的安排,最终可能与初心都背道而驰,与虎谋皮终究成了放虎归山,这个一无所获的结果,感觉有点涩涩的味道。吴麻子根本就是个法外狂徒,根本无视取保候审还有什么规定,就那么直接走了。
同样感同身受的徐丑虎轻声问:“这一走再要找到他可就遥遥无期了,我们做的这个有意义吗?”
“我无法预测未来,但我可能预测,他停不下来,也逃不出这张网。你在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的时候,命运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归宿,没有谁逃得出去。”潘渊明突然来了句有悖职业素养的话。
这话徐丑虎同样深以为然,就像江湖人常说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多数逃不过法律严惩,即便偶有侥幸,可能也逃不过报应,毕竟那个法制之外的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会更明显一点。
可是徐丑虎依然有异议,他道:“如果不是被我们了结,而是被黑吃黑的话,那就可惜了。”
“不重要,他本身就死不足惜。重要的是,难道你不好奇,这么多年他在我们视线之外干的什么勾当?华东第一走私案,被罚没的财产上亿,二十年间,不管境内还是境外的,都富甲一方了。这个当马仔的吴麻子在滨海来去自如,数次入狱依然像活在人生巅峰,没有背后的黑金支持,他不可能做到。这些,难道你不好奇?别跟我讲证据,即便没有任何证据,我也敢断定,他在干刑法条文禁止的事。”潘渊明道。
“呵呵,但仍然需要证据。”徐丑虎笑道。
“那只能等了,既然已经进网了,那他离覆灭就不远了。”潘渊明道。
“这个事且放放。今天落网的怎么办?陈局提议开个讨论会,让我知会您一声。”徐丑虎道。
“涉毒的,没那么容易抓到策划和组织层面,这些小鱼小虾,让咱们的学员练练手还差不多……走吧,看来禁毒上被打击得不轻。”潘渊明起身,和徐丑虎一起到派出所的会议室了。
不出意外会是讨论案件深挖的问题,不过这个事项潘渊明明显兴趣不大,按经验估计,越是封闭,消息会越传得快,这么大的行动,瞒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坏分子,估计收获也就止步于此了……
收获还是颇丰的,21名嫌疑人,收获非法持有精麻类一、二级管制药品600余颗,这可比禁毒宣传前看的影像资料直观,根据形状大致可以认定司唑仑、咪达唑仑等,这是渣男约会必备,传说中的约会强奸药;还有氨酚氢类、氯胺酮类,类似兽用兴奋剂类;当然,绝大部分是整个禁毒系统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那一类:尼美西泮。
分类、拍照、建档,还要化验确定含量,抓一个嫌疑人可能只需要几分钟,但幕后烦琐的程序可能需要几天,现在才刚刚开始。郑可元敲响一间审讯室的门,对里面的李尧队长招了招手。李尧起身出来了,郑可元传达了会议的通知,两人并肩出来。
萝卜拔得快了,泥真的不好洗。昨夜拘传回来的差异忒大,大的持有几百粒的嫌疑人,到现在还没审下来;少的根本没货,但有前科的,肯定死不认账;还有不多不少的,自己都不当回事。偏偏这拨嫌疑人和以往的涉毒人员截然不同,最大的不到三十岁,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出头,这么低龄化的犯罪群体,就连禁毒大队处置时也得注意方式啊。
现场证据排了一地,两人小心翼翼地躲着,打招呼的警员正在整理证物。那头门廊上铐了一溜,有个家伙居然靠着墙睡着了,看守的学员踢踢他吼着:“嗨嗨,精神点,当派出所是宾馆呀,来睡觉啦?”
出了门,门外还蹲了一排,这是涉案较轻的,正有人在跟看守所学员讨价还价:“警察叔叔,该让吃早饭,不能这么侵犯人权啊?”一旁有人附和着:“出去我们曝到网上,让舆论谴责你们。”
不料今天碰上硬茬了,一位学员蹲着指着自己的服装道:“看清楚,我不是警察叔叔,是辅警哥哥,你们再不老实点,我可冲着这临时工不当了,也得让你们好看啊。”
这话管用,几个鼓噪的瞬间老实了,不提要求了。
不过李尧可是哭笑不得,郑可元小声告诉他:“他就是郝昂扬,是不是有见面不如闻名的感觉?”
“咱们都声名扫地了,没资格评价人家……这帮学员真野呀,现场没搜到证物的都敢抓回来。”李尧凛然道。但凡受过培训的警察,根本不敢这么干,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么干,收效有点惊人。
执法越人性化,越为那些没人性的提供了机会。郑可元道:“我现在都说不清对错了,我们照章办事,事倍功半,这不照章办事的,却事半功倍,到底什么是对是错啊?”
“理论上讲,程序正义对;实践中,结果正义就没错。都对。”李尧道。
“那接下来呢?这么一清扫,很快上线找不到下线,都会缩回去的。”郑可元道。
“估计收获也就这么大了,毒源哪有那么容易找到。”李队长道。
两人踱进了会议室,陈局长、吕指导员,加上市局两位,开始临时专案组的讨论会了。果如所料,议题是要讨论下一步工作,毕竟派出所不能一直这么封着,得换址办案;本案人员牵扯出来的案情需要尽快落实。线索指向可能存在的毒源,要部署侦查。现在的情况是,集派出所的所有警力恐怕也不足,必须抽调其他禁毒大队的人员参与了。
很快就到了正常上班时间了,自市局、禁毒局、各禁毒大队赶赴这里的警车和警员更多了……
一声悠长的汽笛响彻在蔚蓝的海面上,货轮行进劈起来的白色浪花把靠近它的渔船荡得一漾一漾,蹬着绳梯往上攀爬的钟仙妹低头看了眼,蓝莹莹的海水映着初升的旭日,整个像一幅画那么美,而人就在最美的画中央。
但过程可不那么美,连夜登船,几个小时快进,换乘渔船,现在又登上货轮,在海上弄得她胃里都开始翻江倒海了。不过看老板粟丰盛兴致勃勃的,她强压着自己的不满。
上了舷梯,粟丰盛和一位老外兴奋相拥,两人叽里呱啦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然后一群船员在老外的招呼下,从舱里往外搬箱子。
“这做咩也?”钟仙妹问。
“唔问。”胡明冬道。
“老板说的是什么语言?”钟仙妹问。
“西班牙语。”胡明冬道。
“箱子里是什么?”钟仙妹又问。
“唔问。”胡明冬道。
“你……你一直讲粟老板是古董商,做的是古董生意,这方向就不对了。”钟仙妹疑惑了。
做古董生意,正常情况下都是从境内往境外运,哪怕是走私也能理解,毕竟越是禁止出国的文物越值钱。但这反过来,从海外往回运,肯定就不对了。有点上当感觉的钟仙妹愤愤吐槽了句:“你玩我?”
“说这么难听,什么玩不玩的。”胡明冬不好意思道。
“不会是……毒品吧?”钟仙妹脸上难堪了。
“如果是呢?”胡明冬问。
“大陆卖白粉是杀头的罪啊。”钟仙妹道。
“你就是不卖白粉,也快够得着这个级别了。”胡明冬玩笑道。
“老大,都一条船上,你瞒着我算怎么回事啊,好歹让我死也死明白啊。”钟仙妹无语了,这贼船算是下不去了。
胡明冬揽着她,附耳说了几句。果如所想,不过略感意外,她皱着眉头反问:“真的?不可能吧?”
“我也认为不可能,但你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总有聪明绝顶的人,从无限的不可能中找到机会。这不是毒品,但它未来的利润,要远远超过毒品。”胡明冬看粟丰盛的眼光有点崇拜。
此时的粟丰盛和那名外国船员交流过后,招呼着舷外渔船上的人。片刻后,几人攀爬而上,带队的一个秃头男上前,持刀在堆成小山的包装箱里戳了个洞,带倒刺的刀钩出了半片药片,他往药片上喷了点不知名的液体,带着药渣的刀刃上的半片药起了剧烈反应,转瞬间那淡淡的蓝色消弭不见。
如是连试两次。又有人含了一片,和水吞服,似乎在体验药效,很快,试药的连连点头。带头的拨着卫星电话简短说了一句,片刻后钟仙妹的手机一响,是一条到账短信,她眼一直,空空如也的账户里,就这么多了一串很多零的数字。她愕然看向胡明冬,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粟丰盛已经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了。
“再不来钱,我知道你已经萌生去意了。你看,其实真的很容易。”粟丰盛笑道。
“可……”钟仙妹似乎还有一丝挣扎。
“危险?不存在的。你现在脚踏在公海上,只有这艘轮船注册国家的警察有权拘捕我们。当然,如果这个时候人赃俱获,我们还真是插翅难逃。只可惜,没有人能插翅飞来啊。”粟丰盛似乎洞悉了她的内心,调侃似的道。
是啊,周遭一片海水蔚蓝,飞来盘旋的只有几只飞鸟。现在即便有机会也晚了,那些验货的似乎是常年混迹海上的船员,两条长绳一搭,就是一个平行的滑道,箱子在两绳组成的简易滑道上准确地落到了渔船上,方式极简,效率极高,转眼间已经运送得七七八八,直到最后一箱运上了渔船,那些海员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偌大的货轮甲板上,已然是空无一人。
“老板,我们不回去吗?”胡明冬出声问。看着渔船驶离,他本以为要一起走的。
“君子不涉险地,怎么可能乘险船呢?”粟丰盛笑道。
“这些……我是说,这些……”钟仙妹想问,但没敢把话说出来。
“你是奇怪我做这个生意?解释很简单嘛,呵呵,有需求就有买卖,我们该改行了……走吧,马里奥船长为我们准备了房间,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到靠岸……我相信,这次的钱足够抚慰你们的紧张了。”粟丰盛道。
钟仙妹的挣扎只持续了片刻,她和胡明冬一左一右,跟着粟丰盛进舱了。
此时,又一声悠扬的汽笛鸣响,蓝天白云下,海水荡漾着蔚蓝,船如行驶在画境般优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抓住他!
“揍他!”
“弄死他!”
“……”
一群黑衣男拳打脚踢,混乱的场景一闪而过,马一鸣惊声尖叫,一下坐起来了,表情极度惊恐,一下子从梦境跌回现实,他一摸额头,一头汗。
噩梦……一个源于真实的噩梦。他下意识地揉揉自己的眼睛,就是从那件事以后,这只眼睛就不再明亮了,有时候模糊,有时候是重影,有时候星星点点,医学的解释叫飞蚊,反正是看不清了。
怔了片刻才回到现实,再一看手机,已经快中午了。从拘留所回来后,他便一头倒在宿舍睡着了,这一睡怕是什么都误了。一想到案子,他机械地爬起来,奔出去洗了把脸,边洗漱还边奇怪为什么一个电话都没有呢。等洗完下楼到了派出所后院的办案区,更让他纳闷了,冷冷清清的,根本不像早上那么热闹了。
他奇怪地推门而入,一地证物已经不见了,一角坐着的商利民正装订着档案,向他笑了笑,问了句:“醒了?稍等等,盒饭我订上了。”
“人呢?”马一鸣愣了。
“我们不是人啊?”宋佳子的声音,她和陈薇羽正在打扫着这个凌乱的区域。昨晚这儿来过多少人不清楚,不过空气中弥漫的绝对不止一种体味。正擦着钢筋护栏的陈薇羽嫌弃道:“我说你们所里也太不讲究了,这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哪有那工夫,你以为都是你们出入境大厅窗口单位啊。咦,你们咋不休息会儿?”马一鸣关切地问。
陈薇羽又是一脸嫌弃。宋佳子道:“你们那满是脚臭味的宿舍啊?我躺上去怕做噩梦啊。”
马一鸣讪笑了。商利民道:“临时的,临时的,别嫌弃,等入籍就有单身公寓了。”
没什么人了,外面的大间已经空了,这是人已经解押走了。有点失落的马一鸣坐下来发呆,这时候,提着一溜食盒的毕启航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咦,还说叫马哥呢,这都起来了。”赶紧先给马一鸣递了一份鸡腿饭。
看着兴奋过度的毕启航,马一鸣不解地问:“怎么了,老毕?你高兴什么?”
“哎呀,我抓了个毒贩啊。以前你不知道,我连蟑螂都不敢抓。”毕启航说出了自己兴奋的原因。
那两位正吃饭的女生“扑哧”笑了,这个蔫巴同学看来终于在穿上警服之前突破自我了,瞧把这老毕兴奋得,跟俩女生吹嘘着。陈薇羽却是道:“嫌疑人才十九,说起来还是个小孩,你抓个小孩有什么可得意的,又不是抓了个毒枭。”
“抓不住不是我的问题,是毒枭的问题,他要到我面前,我一准把他摁了。”毕启航得意道。马一鸣翻了一白眼,这落寞情绪毕启航有点理解了,他道:“马哥,别郁闷了,这功太大,不能让咱们全占喽。这不,好几个禁毒大队都参案了,这地儿也不够使,都集中到禁毒十大队了。”
“那怎么不叫我一声啊?”马一鸣道。
“你不睡着吗?再说人家也没让叫啊。”毕启航道。
“其他人呢?”马一鸣问。
“编进办案队伍里了,咱们这儿也算一处,整理档案,还有几个嫌疑人没送。”毕启航道。
“是不是没持毒的?”马一鸣问。
“咦?你咋知道?”毕启航惊讶道。
“说你蠢呢,这是把肥的抢走了,鸡毛蒜皮的扔给你,结果就像放电视剧字幕一样,我们这些打头的,就成了最后出的鸣谢单位。”马一鸣愤愤道。
商利民看得清,但心很平,笑着道:“什么事都得集体合力,才能走得更高更远,一鸣你太偏执了。当然,我不否认有时候偏执的性格在某一个领域成就会很大,但综合起来,这依然是少数和另类,因为,不是所有的基层单位,都有一个叫马一鸣的。”
宋佳子听愣了:“老商,你这是夸奖还是批评呀?”
商利民笑笑,没有下文。老毕瞄出点苗头来了,小心翼翼道:“你这叫功高震主……不对,功高震领导,肯定不讨好,怪不得人家李大队长对咱们没好脸色。对了,还有个睡着的呢,都忘了给他买饭了。”
是看到了人影才醒悟过来了。睡意方醒的肖景辰阳进来了,他根本不给老毕道歉机会,拿着老毕饭盒里的鸡腿就啃上了。老毕刚要发表不满情绪,结果连饭盒也被拿走了,他悻悻道:“好吧,数不要脸哪家强,除了郝昂扬,还有你肖景辰阳。”
可能是真饿了,肖景辰阳吃得连话也懒得说。老毕悻然离开,不一会儿端着泡面桶进来,坐下一瞅,却是吃不下去了,气氛很沉闷。他劝道:“行了,兄弟们,我们已经站在别人仰望的高度,不能拉个长脸,多寒碜呢。”
这货今天格外兴奋,以至于两位女生根本无法把他和以前沉默寡言的样子联系在一起,两人奇怪地看着他。这时候吃得快完的马一鸣提醒着:“别奇怪,他恋爱了,据说恋爱能改变一个人,于是就把这个闷葫芦改成话痨了。”
“哦,对了,就是‘五公里我爱你’那位?老毕,有照片吗,我们给你把把关。”宋佳子八卦起来了。
毕启航一愕,那事就他们几个知道,肖景辰阳肯定懒得传,马一鸣不可能传,他一下子猜到真相了,气愤道:“这个乔小旦,居然还有八婆潜质,什么‘五公里我爱你’,我女朋友叫杨依依……照片……只接受赞美,不接受挑剔啊。”
毕启航得意扬扬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机,那两位女生看得面带桃花。陈薇羽笑道:“可以呀,老毕,看来数你早了。”
“必须的。知道为什么变得这么神勇,昨晚一下子就把嫌疑人摁住了吗?”老毕吹嘘道,二女不解,他解释着,“爱情的力量啊,我女朋友说我穿警服的样子可帅了。”
两人赶紧交还手机,这货自恋有点过头了,已经有向不要脸的倾向发展了,直嘟囔捧个大奖章回去给女朋友当礼物呢。这不,在幸福和兴奋双重刺激下,他连饭也顾不上吃了。
闲扯间,陈薇羽几次看向了马一鸣,马一鸣已经在翻看那些审讯记录了,他看得很快,一本接一本,偶尔停下思索片刻,很快又到了下一本,似乎这些被捕的嫌疑人并没有引起他的兴趣。慢慢地,商利民也注意到了,肖景辰阳却暗示他不要说话。
别人不知道,他领教过马一鸣身上那种凭直觉办事的本事,虽然有点邪,可有时候,不得不信邪。
“嗨,你不会又想干什么吧?这里面还能有什么?”陈薇羽不解地问。
马一鸣头也不抬地道:“理论上,天下警察是一家,现实中,家家可能门户分得很清,遇上跨领域的案子,各家都会为自己的荣誉抢破头。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仍然会被抢,资历太浅,而且,我们不是这个专业。”
“那不给咱们安了个特别行动组名吗?”毕启航道。
“戴个高帽安慰,聊胜于无而已。知道为什么把你留下吗?因为你蠢。”马一鸣头也不抬地评价。
毕启航气得不敢叫板,直接祸水东引说:“班长、佳子,你们也被留下了啊。”
“她们是花瓶,和你不一样。”马一鸣道。
两位女生气得色变了,可有点惹不起马一鸣。宋佳子气不自胜问:“老毕,你看我们俩像花瓶吗?”
“不像,花瓶哪有两位姐姐美呀。昨晚的行动,你们才最闪耀,一千多万点击啊,你们得是网红警花小姐姐了。”毕启航道。
这嘴甜的,把两人哄得心花怒放了。陈薇羽直嘲讽着:“花瓶好歹还有人欣赏,剩下不被欣赏的,该怎么称呼?”
“不就想说我破罐子吗,我敢往声响大里摔,你敢啊?”马一鸣翻着白眼,一句把陈薇羽噎得没话了。他招手叫着肖景辰阳,肖景辰阳疲惫稍去,好奇地问:“还有机会?现在肯定各大队照单传唤人了,再笨的小贩子也警觉了。”
“还早了点,对于习惯夜生活的人,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清晨刚起床。我判断,禁毒大队会捂着消息,选择重点突破,而突破口,肯定在持有数量较大的这几个人身上,比如奶兔、白毛、初九等人。”马一鸣道。商利民一直整理案卷,好奇地问:“难道有错?这是正常思路,也是正常程序啊。”
“没错,但贩毒的环境,也就是毒贩口中所称的市场被我们破坏了,所以正常的程序就显得不正常了,不管是闻讯销毁罪证还是潜逃,都会让案子陷入僵局。”马一鸣道。
“那怎么办?”肖景辰阳问。
“往上层摸。贩毒组织层级分明,这是出于隐蔽需求。这类组织特点是,销售市场的二道贩子可能永远不知道毒源在何处。但也有可能存在这样一个缺陷,那就是,贩毒组织和策划层面,可能无法及时知道,这些销售终端已经落网,这里面绝对有一个时间差。”马一鸣道。
“啊?你居然想端毒源?”宋佳子大惊失色。
对于警察,多少是有了解的,百分之九十以前的贩毒案,几乎抓的都是毒贩,鲜有能抓到贩毒组织和策划层面那些毒枭类人物的,即便能抓到,那也不可能是一个派出所能办的事啊。
大家都被这个想法吓住了。马一鸣斜着眼教训着:“平均年龄二十,最大的二十九,最小的才十七,这简直是少年天团……不对,少年毒团,听着是不是很吓人?还是禁毒局在查的案子。但实际呢你们见到了,不过是一群学历偏低、出身各异的乌合之众。能组织起这类人群的,大抵不过也是有过类似经历的货色,连这样的人都不敢挑战,好意思说自己是警察啊?”
也是啊,被马一鸣这么轻飘飘一分析,大家都有点惭愧。商利民却是最清醒的,警觉地问:“一鸣,你别出馊主意啊。”
“呵呵,老商,我欣赏你的按部就班,你为什么总是反感我的不拘一格。古人都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何况千变万化的犯罪模式,这也是我的兴趣所在啊。”马一鸣道。
商利民尴尬笑了笑,不再争辩了。陈薇羽听得皱眉了,不大相信地问:“那你挑战下我看?把你能得。”
“很简单啊,连接终端和上层之间,肯定有一个或者几个关键人物,或者是一种关键的方式。正常情况下,侦查就是找到这些有嫌疑的人,或者不为人知的方式,进而了解作案规律,再采取针对性的措施……这是正常程序。我在想,终端落网和上层未知的这个时间差里,如果我们能找到关键线索的话,那一下子就可以事半功倍,这个关键……”马一鸣说着说着,进到死胡同了。现在嫌疑人多被押解离所,在禁毒大队羁押中,肯定要按流程处理,恐怕已经不是小警们能接触到的。
这把他难得,拿着一本案卷起身,来回踱步,转悠几圈,他问:“吴文飞,那个胖子,他身上疑点很大。”
“跑了。”肖景辰阳郁闷地道。
“跑了?”马一鸣愕然。
“半夜就布置拘传了,结果已经人去楼空。李大队长和郑小姐姐就因为我们没有及时汇报这事,这不甩脸子让我待所里。”肖景辰阳郁闷道。
又走几步,马一鸣驻足道:“可能未必是跑了,有些事不能想得太复杂,以那个既馋且懒的胖子德行,说不定就是胆小找个地儿睡觉,他又没有涉案,也不会藏匿赃物,跑什么?肖黑,那个……”
“哦,有……”肖景辰阳应声,掏出他的随身电脑,解释着,“这可是颗雷啊,别看我,李队不知道,我也不敢说。”
什么东西呀,这么神秘?马一鸣道:“哎哟,没什么神秘的,就是吴文飞电脑和手机里的信息。”
“啊?!肖黑你别学马缺德手脚不干净,迟早得出事。”宋佳子大惊失色。陈薇羽有点怒其不争。毕启航呢,兴奋地问:“这有点神了啊?咋入侵的?没准人家发现了呢?”
“我郑重声明,不是入侵。我和马哥负责保护他,然后我们同处同一个Wi-Fi热点的覆盖下,他的手机、他的电脑和我的手机、我的电脑都在这个网络热点里,不小心顺便看了眼有错啊?如果没能顺带看一眼,根本没有这么多涉案嫌疑人落网啊。”肖景辰阳强自辩道。这道理也没错,众人面面相觑,似乎指责不出什么来。
“程序不正义,结果就值得考量了。”陈薇羽提醒道。
“在程序的不正义和精麻药物泛滥的结果之间,我选择前者。”马一鸣道。
“你不是挑战犯罪,而是挑战警察的职业素养。”陈薇羽道。
“不会的,不存在那种情况。明说吧,我可能不会成为你的同行,我在体检时弄虚作假了,政治处已经知情,处理结果就快出来了。”马一鸣道,提醒着发愣的肖景辰阳:“再捋一遍,看看有什么可能找到吴文飞。”
啊?!宋佳子和陈薇羽相视瞠目,马一鸣这么坦然说出来,反而把两人听愣了。宋佳子小心翼翼要问,马一鸣打断直接解释着:“我老乡巧巧给你讲过了,不必同情我的遭遇。”
宋佳子抿抿嘴无语了:“我不同情,我是好奇,怎么……作了假的?”
“所有的秘密一经揭秘都不值一提,你确定要听?”马一鸣笑道,他看看众人,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马一鸣不说了,干脆把手里的案卷递给陈薇羽道:“你随便翻一页,提问,我可以倒背如流。”
“不会吧?”陈薇羽倒真不信了,她看看这是“奶兔”的审问记录。她挑着问:“学历。”
“滨海大学艺术系。”
“姓名。”
“薛君亦。”
“籍贯。”
“**省招远市印象小区3号楼1单元1101。”
“你贩卖的是什么东西?”
“治抑郁的药。”
“多少粒?”
“不清楚,几包。”
“哪儿来的?”
“别人存在我这儿的。”
“别人是谁?”
“嗯……我……我前男友。”
“详细点,姓名,职业,时间,地点。”
“……我们分手了,有好久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们再回到上一个问题,治抑郁的药,你卖了多少?”
“没有卖,我刚拿到。”
“你的银行账户存了多少钱?”
“十四万六千多。”
“那以你的收入,解释下你银行账户存款的来源,这些大多数是存入现金积累的,流水可查,是近四个月分次存入的。”
“……”
几颗脑袋凑在一块看案卷,陈薇羽模仿的是警察询问,马一鸣回答的是嫌疑人交代,几乎不差一字,看得同学几人眼都直了,从来没看出来,马一鸣居然有这种隐藏技能。
这时候马一鸣解释了:“为了掩盖我一只眼睛视力缺陷的事实,我花大功夫练过速记和速背,每一次体检时我会迅速背下墙上的视力表,即便我一只眼睛看不清楚,但看到大致方向就可以猜到结果……这就是真相,简单吧?”
同学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指责,还是该安慰。马一鸣坐了下来,和肖景辰阳并排,肖景辰阳报之以无语相视一眼,指着电脑道:“没什么东西了,现在的犯罪分子也不傻,通话都是随机用手机卡,不可能留下信息,这个胖子做得更干净,他连存款都没有,想追着钱走都不可能。”
“位置……能从手机查到他去过的地方吗?”马一鸣问。
“这个我们已经查过啊。我给你排一遍,这是个宅男,大部分时候都会在住的地方,出行的地点,酒店、饭店、洗浴,除了吃就是玩……你看,这个数字,是电竞酒店,平均不到两天就去一次。这些点,可以对应到每个饭店。再有就是去玩了,游乐场、公园、电影院……哎我去,这个死胖子正过着咱们梦想的生活啊。”肖景辰阳说着,自己倒先嫉妒上了。
马一鸣狐疑地拿过电脑,一个一个地址盯着看。这不是秘密了,肖景辰阳把数据包打开,除了吃喝玩乐,这货还疯狂消费,手机短信基本就是一堆支付信息,同学几人都盯着看,皱着眉头不知不觉陷入沉思了。
“看,每天半夜到中午,是静止期,差不多都到中午才有活动。”宋佳子看出来了。
“和咱们一样啊,外卖专业户……不过吃得比咱们好。”毕启航也看出来了。
“差不多就是现在年轻人的生活状况,他的社会关系,几乎是空白啊。”陈薇羽没看明白。
肖景辰阳比画着解释着,那货相当于正常两到三个人绑一块那么胖,这号胖子,恐怕除了吃,没有其他需求了。
“那他很有钱啊,他这个电脑配置得两三万,光这块12G显存的显卡现在市价就得一万多。”商利民也看出了嫌疑。
“早上回来时,李队他们在讨论案情,这个吴文飞现在肯定列为头号嫌疑人了,我们找疑点有什么意义?”陈薇羽纳闷了。
“意义在于,一个有缺陷的人,在急于证明自己比正常人不差。”肖景辰阳道。
笑声未起,马一鸣的巴掌就上来了,肖景辰阳笑着躲开了。马一鸣指着一个位置道:“这是哪儿?”
“公园啊……虽然离城远,也是个公园啊。”肖景辰阳道。
陈薇羽作为本地户,凑上去看看道:“这是九龙山风景区,那儿有一座国家森林公园,距市区四十公里,在新兰镇一带。”
“那儿有一个兰六码头,现在不知道改名了没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带是走私的重灾区,现在滨海各大国际码头海关缉私查得很严,很多货轮都是在公海卸货,再由渔船或快艇走私到港。”马一鸣道。
“那和吴肥肥有什么关联?”肖景辰阳一下子没想明白。
“他体重二百六七十斤,总不至于去国家森林公园爬山吧?别忘了,蒋二姨说了,这种药粒的制作是工厂级的,而我国是精麻类药物管制最严的国家之一,这种药从境外走私的可能性很大。”马一鸣道。
这个宏大的想法把大伙吓住了。宋佳子方要质疑,毕启航抢着道:“我相信,咱们本地富商很多是靠这种灰色产业发家的,最早的日用品,后来的电子产品,即便现在,很多奢侈品也是这种渠道进来的。”
“这你都知道?”陈薇羽吓了一跳。
毕启航舔着嘴唇尴尬笑道:“我家第一台电视机就是这么买的,日立的。”
“去,精日分子,怪不得我看你不顺眼。”宋佳子斥了句。
这时候一直沉思的马一鸣有动作了,他在手机上查着,他这部警务通手机被赋予了临时权限,不过他查的是新兰镇在册的船只、公司、运输物流行业登记,不过还是速度慢了,肖景辰阳拉过电脑噼里叭拉一击键,一屏数据出来了,在册的公司、关联的公司,货物的品类、流量等等数据全部呈现在眼前了。
“这等于大海捞针。新兰镇本身就是个轻工业聚集的地方,GDP全市排名前五。”商利民道。
“是啊,在这里面找疑点,还不如大海捞针去呢。”宋佳子道。
“总会有办法的。”马一鸣想想,笨拙地输入几个关键词,可能错了,重来;又错了,再想想,重来。几次尝试之后,不知道查到了什么内容,他自己倒怔了下傻眼了。众人凑上去一看,跟着也愣了。
关键词“医药进出口”找到了端倪,居然关联到了吴景瑞,这个监守自盗钢模板的奸商居然在新兰镇注册有两家外贸公司,一个叫鑫飞,一个叫晓飞,而且均有医药进口和运输的资质。沿着这两家公司查关联,下游出现了十几家公司,有一家的法人居然是祝畴东,这个名字,刺激得肖景辰阳意味深长地看了马一鸣一眼。更离谱的是,昨夜涉案的缤纷年代、酒吧,股东名单里都出现了祝畴东的大名。
吴麻子、吴景瑞、祝畴东……和吴文飞的指向,兜兜转转,这些若有若无的线索似乎纠缠在一起了。马一鸣不说话了,起身就走。肖景辰阳忙不迭跟上了。毕启航急着追出来,次次不带他玩,这次可不能错过。刚出了门,陈薇羽和宋佳子也追出来了,这俩女生昨晚的兴奋劲还没过,非要跟上。马一鸣不允,宋佳子开始撒泼,威胁说敢不带她们,马上把情况举报给队里。
不得已只能带上这俩拖油瓶了。商利民急匆匆追出来时,几人开着派出所的车都飙出去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