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海浪微微,林间鸟鸣呖呖,近处鼾声轰轰……对,鼾声,在一处矮树荫下,一位奇胖无比的男子好梦正香。此时天际夕阳西下,衬得海平面一片红亮,如此美景如若躺着一位大梦方觉醒的高人也罢,偏偏是个酣睡的胖子,煞了好风景。
再远处,一男子在海边溜达了一个来回,不时地往海上看,不过什么也没发现。好像是海钓的,可旁边架着的海竿他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说是野营的吧,帐篷都没搭,只是远处泊停了一辆破旧的货厢面包车。
事出反常必有妖,诚然不假,那男子走了回来,拎出一瓶啤酒,牙一咬掀了盖,直接一口,然后噗地全喷到睡着的胖子身上。那胖子蓦地惊醒,但见同伴正仰脖灌酒,别无他人,一下子又躺下了,嘟囔地骂着:“干甚呢,不让老子好好睡会儿。”
“醒醒,时间快到了。妈的,你一天除了吃就是睡,能清醒会儿吗?”男子坐下来,明显心绪不宁。这是个瘦子,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乍看一眼能吓人一个激灵。
胖子努力地往起爬,边挪边嘟囔着:“有本事你不吃不睡呀……啊哦……真他妈爽。”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夺过啤酒灌了口,小猪肚眼瞄了同伴几眼,咽着酒道:“牛二,我的眼皮为啥一直在跳啊。你孙子太损啊,干吗举报人家杨光腚?我可跟你说了啊,昨晚好几个警察闯我家里了,吓死老子了。”
“我也就说说,谁知道你真举报了,我不过是想把他们搂了,以后咱们在市光村那一片货就好卖啦。”叫牛二的似乎也有点担心。
“我也没想着举报,就手贱在人家官微里发了句牢骚,嗨,这就找上我了。他妈的,现在警察这么厉害吗?”胖子对于准确答案估计还有点犹豫。
“厉害个屁。”瘦子又开了瓶啤酒道,“咱们都干大半年了,要厉害,早把咱们抓了。”
“那不一样,就算没人查,刚开始跟大家说这药效,都没人信呢,好容易才打开市场啊。哎老牛,你不吸过货吗,啥感觉?”胖子好奇地问。
“老实说啊,不如吸货,那吸完一闭上眼,飘飘欲仙,想啥来啥,那叫一个爽啊。这药一般,也就有那一点味道。”牛二给了个中肯的评价。
“这就行了,没吸过货的吃这玩意儿,我听说下面老厉害了,一晚上搞七八趟。”胖子道。
“嘁,关心那干吗,你又不行。”牛二道。
“操,笑话老子是不是?”胖子挣扎着去抓牛二。牛二笑着躲开了,两人追逐打闹着,不小心把架着的锅灶都撞翻了……
放大,放大,50倍数码变焦,1200万像素,直线距离一公里多之外的人物,清晰可辨地出现在手机屏上,那一时间,窝在高处岩石后的众学员差点笑出声来。
找到真相才发现如此简单,吴文飞这个大胖子就露着光肚子搁海边睡着觉,车驶过时一眼就看到了,此时一经确认,众人都是一阵好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敢情失联的原因就是搁这儿睡觉。
不光睡觉,还架着简易锅灶,像来这里野钓的人,恐怕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拍好照的毕启航兴奋地问道:“咋办?抓了?”
“没证没据,抓个屁呀。”肖景辰阳道。
“那赶紧通知家里……咦,我手机没信号?”宋佳子道。陈薇羽慌忙一看,自己的也没有。老毕这就嘚瑟上了,直斥两人崇洋媚外用苹果,那信号差得,一出户外基本等于失联。
“安静安静……不可能只有两个人,不可能只是野钓这么简单,等等。”马一鸣保持着注视的姿势,看着远处那俩蒙然不知的货色,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夕阳西下水平如镜,一切都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兴许就是出来放松放松。”肖景辰阳提了个醒。
“你觉得他们有那根雅骨?出来欣赏山川海景?”马一鸣一句否决了。
肯定在理,宋佳子往前爬了爬,这地儿往下就是一处悬崖,通向海滩的一条简易公路,地形有点吓人。她小声道:“不像传说中的毒贩交易啊,那电影里多酷,提了一箱钱,一大箱货,咔咔一放,帅呆了。”
眼前这俩丑鬼殊无罪案片的美感,让宋佳子失望了。老毕拍着人物顺口接道:“兴许人还没来呢,月高风黑才是好时机啊……咦?这人是禁毒大队锁定的目标,叫牛兴成。”
这信息听得马一鸣心一跳,警示道:“都保持别动,千万别动。”
“怎么了?”陈薇羽紧张道。
“有可能有交易,否则他们在这儿,实在没理由啊。”马一鸣道。
“交易个屁呀。”毕启航看看路后泊停的警车,想想一路没见几个人,再看看这地形,不信道,“荒山野岭的,一围就包饺子了。”
“海上。”马一鸣道。
“大哥,听过一句话叫望山跑死马吗?你看着近,其实很远,这海上视线里得有多少公里,都没见着船……不对,我去……不会真是吧?”肖景辰阳说话间,一艘船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在海面上疾驰,它的身后拉了长长一条白色的水线,正在视线里走得越来越近。
几位未谙犯罪世界的小警,紧张到噤若寒蝉了……
“他妈的,这些奸商,头几回还赊货给咱们,现在非要现兑现,不会坑咱们吧?”胖子吴文飞看到船只,嘟囔道。
“人家多大个老板,架得住坑咱们这点小钱。”牛二道。
“要不咱们坑他们一把?找个机会。”吴文飞动歪心思了。
牛二吓了一跳,严肃道:“不是老子不想坑,实在不敢坑啊,敢做这生意的都是亡命徒,我听说啊,是龙哥的人。”
“龙哥?哪个龙哥?”胖子不屑道。现在以“龙”命名当哥的太泛滥了,都觉得自己是龙傲天呢。
“一个很远古的大佬,最早在这片海上讨生活的,已经成为传说了。”牛二道,身上的远程步话响了,里面是个嚣张的声音:“牛二,在场吗?”
“在呢在呢。”牛二忙不迭地回道。
“转账。”
“好嘞。”
交易就是如此简单粗暴,牛二唯命是从,拿着手机,听着步话里报着账号,认真输完,看样已经交易过不止一回,根本无须担心征信问题。不一会儿,牛二回着话:“转过去了。”
“收货。”
“谢谢大哥。”
再无赘言,一艘船如离弦之箭自海上飞来了。对,就像飞,速度很快,船上载着两个大包装箱依然驶得飞快,牛二和吴文飞看得眉开眼笑,那可是大把大把的钱哪……
“天哪,这是自行船,基于AI技术的无人驾驶自行船。”
肖景辰阳识货,被吓住了。这荒山野岭冒出来这种高科技玩意儿,有点吓人了。
“看不清楚那艘机船到底有多大,什么标识。”宋佳子仔细瞄着,无奈距离太远,这时候才有了兴奋和刺激的感觉,原来每个犯罪分子都不简单,这都玩出花来了。
“这就是他们的模式了,肯定是公海走私,然后AI自行船送货交易,交易双方互不见面,一旦有意外,直接沉船销货,确保安全……设计自行船交易的是天才,几乎全部避开了警察的反制措施……快,操家伙,他们沿海岸线走肯定落货不止一处,我们至少能抓两处,可能沿路遇到了野钓、野营的,有接货的人……”
马一鸣已经冲向了泊在路后的破警车,掀开了后盖,一个大扳手、一根短撬杠而已。毕启航掏着身上,却一无所有,只掏出个一指长的多功能瑞士军刀来,不过马一鸣一看这玩意儿眼睛一亮,直接夺走了。他拎起机油壶,破管子往油箱里一伸,凑上嘴一吸,咕嘟嘟放着汽油,同学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什么。
“老毕跟我上,先逮了吴肥肥和这个姓牛的。肖黑你把车开到简易公路中央设障,再放点汽油,实在不行就放火,别让他们有机会清障……快,向家里汇报,求援,这一线肯定有不少交易点,关键是海上那艘运毒船。”
马一鸣语速飞快地说着,毕启航蒙头蒙脑跟着就上去了。肖黑还傻愣着呢,陈薇羽和宋佳子已经蹿上了车,一个开车,一个语无伦次地兴奋地汇报……
“什么什么?发现了吴文飞和牛兴成?”
“自行船,什么自行船?AI贩毒?”
“你慢点说。”
“位置位置。”
禁毒大队队部里,看到拍摄回来的场景,李尧队长第一时间按响了警报令,这边联系着,那边的警员像触电一样,开车的、整装的,齐齐往地下一层奔,那儿是武器库,出来时已经全副武装登车。
发现目标,而且是海上运毒,这消息吓得李尧心颤了颤。一旁接驳的郑可元也吓住了,难道真的是运气使然,又被这些学员撞上了?
“位置在距离九龙山森林公园11公里处,距离新兰镇19公里,那儿应该是一条简易公路。吴文飞可能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成为我们的追捕人员,而是因为要接货手机失联了。”郑可元看着电子地图汇报着。
“这儿无法泊停船只,用自行船……可能吗?”李尧愕然问。
“不是可能,应该就是。”郑可元道。手机发回的图片稍显模糊,但可以辨认,放大像素后,郑可元道:“一个玩具自行艇的航程都可以达到数公里,实现遥控,这种自动巡航的,应该是工业级的,运送几十公斤没什么问题。”
“出发……全队出发……马上通知驻地派出所,让他们迅速完成所有道路出入口的设障,并抽调警力赶赴现场,现场的同志让他们保持监控。”李尧拿起了装备,且走且道。
“他们已经冲上去了。”郑可元道。
李尧一愣,悻悻骂了句,然后接驳上级的电话,就一句话:“陈局,新兰镇一带发现重点目标,疑似精麻类管制药物毒源,现在他们在海上,请求海警支援。”
牵一发动全身,从七队到十队,各队都是警报迭起,步声隆隆,静静杵着的枪械上手了,全副武装的警员登车了,在极短的时间里,禁毒局指挥大屏上,已经有数组武装警车风驰电掣地赶赴现场……
马一鸣和毕启航在悄悄地靠近着,他们看到了吴文飞和牛兴成蹚着水,费力地把两个箱子搬上了沙滩,然后那辆无人船自动掉头,嗖地劈波而去,那玩意儿简直像看科幻电影,老玄了。
爬过一段可隐蔽的地方,两人停住了,此时距离不到一百米了,两人一现身就在对方的视线里,这实在不够打个突袭。毕启航要上,被马一鸣拽住了,老毕兴奋道:“不要拦着我,我要当英雄。”
“不管跑了还是把东西销毁了,哪还有机会。等等。”马一鸣道,他掏出手机,举举看还有信号,给宋佳子发着信息。毕启航凑上去看,是这么一句:“佳子,发个骚吸引一下注意。”
老毕嗤笑了,这是宋佳子的专业,不料还有用上的时候。
说发就发,两人听到了远远一声“哎哟”尖叫,是欢喜的尖叫,两人悄悄伸出脑袋,远远的高处,宋佳子扬着衣服,露着肩膀,在使劲地挥舞,虽然看不甚清,但……看不清岂不是更撩人?
嗯?搬了一箱进车的牛兴成看到了,眼睛一睁,嘴一张,口水差点流下来。他兴奋地瞄着,大声回应着:“嗨,嗨,美女您好……老肥你看,这野地都有骚娘们儿。”
“嗯,这快天黑了,骚给鬼看啊?莫非是女鬼看上你这个色鬼了?”吴文飞愣了,不过他同样患有男人的通病,不由自主地多瞅几眼,然后乐滋滋地跟牛兴成道,“牛二,是不是跟咱们说话呀?咱哥俩这长相不至于有桃花运呀?”
他不经意地回头,蓦地看到两人正飞奔而来,吓得他紧张得下句话说不出来。牛兴成以为这娃色迷心窍了,笑道:“没准还真是啊,就是不知道脸长啥样。”
不对呀,吴文飞的表情像见鬼一样。他怔着扭头,两个人影已经奔来了,吓得他跟着一惊,嗖地从车后厢抽出铁棍,扬过头顶照着冲上来的人就抡上去。
“咣”一声,铁器相碰出一片火花,拿捏不稳的牛兴成脱手武器飞了。“嗵”一脚,后来的人直接踹到了他肚子上,他吃痛后退,一下子撞在车身上,又“嗵”地扑在地上,疼得浑身乱扭。那胖子吓得瞠目结舌,这时候才想起来跑,马一鸣顺手把机油桶一甩,恰恰砸中这货后脑勺,他“哎哟”一声扑倒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可逮着你了,找得你好苦啊,认识我吗?”马一鸣踢着吴文飞,这货自知逃跑无望,耍死猪呢,哼哼着,侧头一看认出来了,惊愕道:“是你?”
“啊,是我,来接你到公安局领奖。起来起来,这是什么?”马一鸣踢踢箱子,一棍子戳进去了,那里面“哗”地漏出来一堆蓝颗粒。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是他的。”吴文飞立马指向同伴。
那位刚被毕启航绑住大拇指的牛兴成怒道:“放屁,明明是合伙生意,想他妈全栽我头上,你想得美。”
“起来起来,过来……”马一鸣拉着这胖子,教毕启航把两人绑到了一起。这一对欢喜坏蛋着实可乐得紧,绑在一起还互怼着。毕启航做着这一切时,马一鸣却捡回了油壶,把壶里的机油和汽油混合物倒进了啤酒瓶里,又从这俩嫌疑人衣服上撕了几条,塞进瓶口。
“这干啥?”毕启航问。
“武器。”马一鸣道。
“什么武器?警务课没学过啊?”毕启航问。
“流氓打架的,管用呢,这俩战斗力太低,实在用不上。”马一鸣笑道。
这俩不但战斗力低,装备也实在差,破车里能找到的那铁棍就是最好的武器了。正在联系其他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薇羽的信息:“还有一拨,刚接完,距我们刚才藏身的地方两公里多。”
“弃车,堵上路,我们马上到。”
马一鸣急急回信,回头掏出小刀,沿着牛兴成和吴文飞的裤腰一割,直接登车发动,往路上飙上去了。
后面被扔在那儿的牛兴成快气哭了,骂咧咧道:“这是警察吗,这么缺德,把老子裤带都给割了。”
“没人了,快跑。”吴文飞急得腾地起来了,连着牛兴成也拉起来了,不料人起来了,裤子嗖地全落脚上了,刚走一步,吧唧摔地上了,摔得吴文飞七荤八素,扯得牛兴成浑身生疼,他生气地乱往后蹬这个猪队友,不一会儿蹬得两人都光屁股了……
第一拨确认是毒品,第二拨发现让禁毒局指挥部里的吓了一跳,前方侦查员靠得很近,清晰地拍下了驳船释放自行船,自行船运送到近岸,再由人力搬上车的经过。这种方式闻所未闻,如果买卖双方已经建立起这种信任,那说明交易时间和次数已经很多了。而且这种方式,可能在任何一个近海操作,如果专选警力薄弱地区,那绝对是防不胜防。
指挥部里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大行动了,前期短暂的混乱之后,渐渐有序,以新兰镇为目标,就近的警力开始往那儿赶赴,屏幕上出现了海警船,正往目标水域驶近,特警总队的直升机已经升空,可能他们将是最早到达现场的。
“怎么搞的……李尧,你是怎么搞的,这种情况下,为什么是几个实习生在最前线?他们要是出点岔子,我拿你是问。”陈放生局长情急之下,在步话里大吼。
“是,陈局,我接受任何处分,是我失误。”李尧在步话里回道。
“联系他们……安全,安全,安全第一,现在全镇已经天罗地网,他们跑不了。告诉他们安全第一。”陈局长强调着。
“是。”步话里回应着。
加速,加速,无数警车的红蓝警灯闪烁在屏幕上,十万火急,那个遭遇点会是什么情况,所有人的心都悬起来了……
“大哥,有车。”
一辆日产大途乐从落货点启程不到几百米,自简易公路上下来辆货厢面包车,这个敏感的时间和地点,让车里几人警惕了。
“不是打野战的吧?”开车的笑了声,似乎是两个人。
“管他是什么,别理会。”后座一人道。
“我操。”车里齐齐出声。
迎面时,自上而下那车加速了,眼见两侧车门一开,两人跳下来了,准备上坡的途乐躲避不及,司机急打方向盘还是没躲过,冲下来的车“轰”一声撞到了车身中央,巨大的震动震得车里人直跳起来了。
“撞开他们,快走。”车里有人道。
那车轰鸣着一退,强行把面包车挤过一边,然后一轰油门,已经躲开的马一鸣和毕启航这时候打火机一点,两个带着火的啤酒瓶子“嘭嘭”扔在了车前窗玻璃上,“哗”的,火弥漫了一前窗前机盖,准备跑的司机瞬间不可视物,吓得打开车门跳下来拔腿就跑。
“举起手来,不许动。”两人大喝着,气势凌厉。
不过这几位却没有吴文飞那么老实,也就司机奔出来了,而副驾上的人,“咣”地砸烂了车窗玻璃,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朝着举着棍子威胁的毕启航扣响了扳机。
“砰”的一枪,毕启航惨叫一声,直往后跌倒。
这头奔到驾驶位置的马一鸣正拿着小刀,狠狠地刺进车胎里,枪响听得他一个激灵,顺着开着的车门往上一看,他一下子热血上头,扑上去掐住那人的脖子,狠狠地撞着他的脑袋,整个人狠狠夹着那人的胳膊,不让他有机会伸回去,后座的人手持着一块硬物,急得没头没脑地往马一鸣头上、脸上乱砸,不料马一鸣像疯了一样,连打带掐带头撞,整个人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狠狠地扯住了另一个人的头发,使劲地往车椅背上、往自己脑袋上撞。
失控了,不但人失控了,枪也失控了。那只伸在窗外的胳膊,又“砰砰砰”几枪后,软软地垂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