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鸣从警记 第二部 第64章 狭路胜也险
“02海域，方向东南偏南18度……疑似嫌疑船只，两艘，他们正在往海里倾倒。”
直升机一掠而过，声像同步回传。
“海警118，目标02海域，方向东南偏南18度，两艘嫌疑人船只。”
“收到，重复，目标02，方向东南偏南18度，加速前进。”
指挥部的屏幕上，船只的前身和船前的浪花清晰可辨，而地图的测距显示，仍然有几海里的距离，现在依然在视线不可及的位置。
心急如焚的陈放生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说的是天罗地网，可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错漏，会让这张网破绽百出，特别是还有数名新人陷在前线，别说新人，哪怕就是训练有素的警员，遭遇这种情况也是凶险重重。他越想心越急，对着步话吼着：“最靠前的位置是谁？马上回报，还有多少距离。”
“新兰特遣中队，距离还有四公里，马上就到。”
“加速，我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驰援现场，现场有我们的警员，他们没有任何装备。”
“明白，明白……啊？”
停顿了片刻，步话里听到了急促的声音：“报告指挥部，我们听到了枪声，火光，还有火光。”
直升机预警也在这一时间汇报：“指挥部，指挥部，我听到枪声，看到火光，起火的车辆。”
“放弃巡航，盯住现场，指向后援警力。”
“是。”
直升机掉头了，飞向了隐隐火光的方向。此时从鸟瞰的角度，自九龙山森林出警的森林警察，自新兰出警的特遣中队，自水上合围的海警，以这个无名地为中心，无数警车警灯正星星点点汇集。那名逃亡的司机刚刚攀上路面，以为逃出了生天，不料视线里出现了一堆蜂拥而来的警车，情急的特遣中队直接朝天鸣枪，一梭子弹吓得那人跪地抱头，不敢稍动。
现场，现场……
脑子里燃着熊熊怒火的马一鸣，眼见着开枪者歪着脑袋不动了，他形同恶煞，状似疯虎，撕着另一人的头发，一拳，两拳，结结实实捣在脸上，那人反抗着，掐到了他的脖子，却不料被马一鸣一低头，狠狠地咬住了小臂，一声惨叫之后，马一鸣一换手，臂弯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死死地抵在椅背靠处，那人挣扎着，使劲拉着、拽着，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两人发出野兽般嘶吼，都恨不得瞬间置对方于死地。
而在奔来之人的眼中，那燃烧的火焰后，一个满脸是血的男子头软软地歪在副驾上，同样满脸是血的马一鸣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喝声，在和后座的人互掐着脖子。宋佳子腿一软，差点跪下，那是她生平所见最恐怖的影像。可下一刻，她却见到了更恐怖的事，陈薇羽捡起块石头，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了。
“咣”……她砸破了车后窗的玻璃。
“嗵”……她狠狠地砸到了那个还在挣扎着和马一鸣厮打的人脑袋上。
那人头一歪，软了。马一鸣手放松了，那人软软地倒在车里，头倒在车门边，一张狰狞带血的脸。此时陈薇羽才感觉到了害怕，她僵立着，手还在抖。她不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根本没法相信是这只手砸了对方个生死不知。
“老毕，老毕……老毕中枪了。”马一鸣喊着，从车上爬了下来，跌跌撞撞跑向老毕倒下的方向。
早一步看到毕启航的肖景辰阳已经上前了，他探探鼻息，一把扶着毕启航。正昏沉沉的毕启航一声惨叫，“哇”地大哭起来，嘴里念叨着：“我疼，我疼……”然后更大声地哭起来了。
“这儿这儿……”
“按住，还在流血，能包扎吗？”
“什么都没带啊。”
伤口右肩以下，汩汩流血，宋佳子慌乱地按住，却换来了毕启航更大声的哭声，手足无措的几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跌跌撞撞跑到毕启航身前的马一鸣一个踉跄，几乎是爬到了毕启航身边，他满脸是血，不过眼见同学安全，怒火冲天成了喜极而泣，他抱着毕启航语无伦次地说着：“老毕，别哭，你是英雄了，别哭，你妈一定会同意你和依依的事。”
“哇……我不当英雄，我想我妈……”老毕疼痛间，哭声又大了。
这时候悬着的心才放下了，捂着伤口手在颤的宋佳子看了半晌无语，呼吸还在急促的肖景辰阳，还有远处持着铁棍戒备，随时准备一棍砸下去的陈薇羽，心里登时五味翻滚。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啊！
一束光打向了这里，巡航的直升机盘旋着，跟着无数道光射向这里，无数个身影从路上、从没有路的矮崖下涌向这里……
“快点，他妈的……”
机驳船上只有两人，一人掌舵，一人将成箱的货往海里推，可还是推太慢了，视线里，海警已经出现了，驾船的绕了一个圈，试图找逃逸的方向。
“哥，直升机又回来了……这他妈都不是毒品也这么大阵势，要不要脸？”
推箱子的气喘吁吁地，冷不丁船拐弯把他一闪，一下子差点摔进海里。
“快点，要不要命了啊！”驾船的急疯了，货卸完能减轻船身重量，觉察不对时，当时是想跑的，要早一步扔就好多了，可惜舍不得，现在嘛，来不及了。
卸货的喘息道：“坏了，还有自行船上的咋办？”
“顾不上了，快扔。”驾船的怒道。
“哥，没啥用，这跟贩毒一样，50克和500克没啥区别，都打头。”卸货的说。
驾船的气得回手拿着步话就砸上来了，他气急败坏地说着：“咱们拉的不是几克，是一吨。这他妈也是毒品。”
“你不说是药吗？骗我啊。”卸货的怒问，有上当的感觉。
“你拿钱的时候咋不问是不是骗你！”开船的愤然道。
两人骂着时，海警船已在释放冲锋快艇了，都是三三制分配，每船三艘，每艘三人，十几艘冲锋艇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白练，远远地形成了合围。
直升机探照灯锁定着逃逸的船只，海面上回响着措辞冷硬的警告：
“我们是中国海警，马上停船，接受检查，马上停船……”
警告无果。“哒哒”几声鸣枪示警，依然无果。“嗵”的一声闷响，直升机上火光一闪，狙击手开枪了，船身发动机的位置被打出一个洞，那船冒着烟，慢慢地停下了。
这俩悍匪可一点都不消停，“扑通、扑通”跳水里了……
灭火、救援、清理现场，片刻的慌乱后，除了毕启航还在不时惨叫一声吓人，基本稳定了，还冒着烟的途乐越野车后备箱打开了，六个大箱被警员搬下来放在地上，打开包装，一包包蓝莹莹的药粒整齐码着，恐怕现场不能清点了，这量有点吓人，怨不得这么拼命。
可惜没拼过，现场没有抓捕了，两个嫌疑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重度昏厥了。那现场看得警员们都在咋舌，更咋舌的是，居然是几位派出所的实习菜鸟把他们干翻了。领队的回头看看躺在车里紧急救治的伤员，还有那几位略显稚嫩的菜鸟，缓步向他们走去。
“距离这里三公里，还有两个人，被绑着，也有两箱货。”陈薇羽和来人解释着。
“放心，跑不了。”对方道。
他拿着步话方要回复指挥部时，停下了，看看这些人，他好奇地问了句：“你们……确定是学员？”
“是，我是2021届南堡四队集训队员陈薇羽，现在实习中。他们是我的同学，马一鸣、宋佳子、肖景辰阳、毕启航。”陈薇羽道。
“我要批评你们逞个人英雄，草率、鲁莽，但仍然值得我向你们致敬，只有蔑视犯罪、藐视死亡的人才会在相逢的狭路成为勇者，哪怕手无寸铁……今天发生的事，未来会激励全警，兄弟们看到了吗，我们该做什么？”那带队的后面是吼声，是说给自己的队伍听的。
到场的警员齐齐立正，敬礼，齐齐喊着：“敬礼，向你们致敬，向你们学习！”
陈薇羽一下子局促了，那领队的调整着胸前的摄录，拿着步话道：“指挥部，呼叫指挥部，能看到这里的影像吗？”
“可以看到。”
“他们都在，全部安全。”
“好。好。非常好。太莽撞了，马上把他们全部带回来。”
指挥部里松了一口气。屏幕上能看清一群人像斗败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陈放生这气有点不打一处来。这时候严武、潘渊明、欧阳惠敏奔进来了，跟着市局领导也入场了，急急走着，人未到声先至：“人怎么样？”
“没事，都安全了。”陈放生松了一口气。
“哎哟，这可真不省心啊！你们这几位教官当的啊，真失职。”丁局长数落道，潘渊明、严武都尴尬地不敢直视，这娄子捅得连省厅都惊动了。丁局长要过了步话对讲着：“我是滨海公安局局长丁长河，这些小同志马上派人送回来，他们还都是实习学员……现场什么情况？”
“我正要汇报，该处损毁车辆两辆，发生了激烈搏斗，缴获的不明药粒有六大箱，每箱20公斤，详细数量及成分还待确认。距离此处三公里，还有两箱，都是自行船送货登岸，现场被控制人员五名，路上截停一名是目标赵帅。另一地点被控制的是牛兴成和吴文飞……还有这两人。”
汇报者的镜头转向两名已经躺在车里的嫌疑人，还有地上刚标注证物的枪支，那两位被揍得已经不见人形了。丁局回话道：“怎么搞成了这样？”
“我们来就是这样了，即便是我们也不会做得更好。这两个人其中一名刚刚确认身份，部督A级通缉犯雷双明，因涉嫌制贩和运输毒品被潮南警方通缉在逃四年多了。他们俩和咱们的实习警员二对二，被打成这副德行了，对了，还有一位是女生。”
领队的介绍配着惨烈的现场，此时却透着一种黑色幽默。指挥部里释然一松，俱是会心一笑，有这样的战果，什么鲁莽不鲁莽，这就是英勇。丁长河表情舒缓了，直道着“好好”，连道数声，才省得没开步话，他拿起步话道：“马上救治伤员，清理现场。”
“是。”
结束了现场的通话，海面上的追捕也已有了结果。两名潜逃的嫌疑人被湿淋淋地捞上来了。现在海警船正在四下捞沉海的包装箱，看看堆在船上的缴获，刚刚觉得轻松的警员们心里又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次发现的量，有点吓人了。
“加大力度，制贩售吸的全链条，深挖细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不管查到哪一级，都要一查到底，这类管制药品如果泛滥，那后果不堪想象。”丁局长道。
这话是说给陈放生的，陈放生应声领命。回头丁局又瞄向了潘渊明和欧阳惠敏。潘渊明解释道：“我真的不知情，我是刚刚得到了信息，我本以为查到娱乐场所也就结束了，毕竟毒源能查到的先例很少，没想到他们居然……”
“详细的案情，过后给我个汇报，所有细节，这不是让人惊讶，简直是惊叹……了不起，了不起，你们培养了一队好苗子。”丁局赞叹之余，浑然忘了刚刚还说过几位教官失职。他兴之所至，临时起意要去现场。
这可了不得了，又是一阵慌乱准备，局领导班子一个不漏地加入到了驰援现场的队伍……
胳膊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挠的、抓的、磕的、割的，都不知道怎么伤的，脸上、头上都没法细数，这个伤员整个人像被几十颗雷炸过，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一处完好的，可偏偏还安然坐着，不管是酒精消毒还是缝合伤口，他都动也未动。
马一鸣那伤口，看得陈薇羽都疼。他们就近到新兰镇医院就医，反倒是中枪的老毕问题不大，取出子弹缝合伤口就结束了，而马一鸣的伤口处理，一直持续到现在，等整个处理得差不多，人也差不多成木乃伊了。
“怎么搞成这样啊？”医生终于感慨了声。
“没事，都是皮外伤。”马一鸣笑笑，有点虚弱。
“回头再做个CT检查下，小臂一直疼，可能是轻微骨裂。”医生道。
“嗯，好的，谢谢啊。”马一鸣说着起身，陈薇羽赶紧上来搀。他笑着道：“不至于走不动，老毕怎么样？”
“他没事，还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呢。”陈薇羽不厚道地笑了。这英雄让人看着可是崇拜不起来。
“怨我，老毕就是个蔫巴性子，都是我教唆的。”马一鸣慢慢走着，有点脱力了，现在除了浑身疼，估计还有点后怕。那类一言不合就开枪的，能想象出来是什么人，差一点点啊，离死亡那么近。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缺德，毕竟还有点愧疚之心。”陈薇羽笑了。
“你也够猛的，没看出来，都敢朝人脑袋上怼一石头。”马一鸣说道，他侧头看看陈薇羽。陈薇羽道：“你得谢谢我，救了你一命。”
“扯平了，我给你偷鸡腿吃，你还没谢过我呢。”马一鸣道。
“好吧，那都不谢了，毕竟是同伙过。”陈薇羽道。她揣摩到马一鸣的性子了，越小的事越兴风作浪，越大的事，反而越云淡风轻。
这不，对胃口了。马一鸣赞了句：“你看这不就对了，早这么平易近人不那么傲，我都不给你起外号了。”
说着，他还瞄瞄陈薇羽。陈薇羽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胸，然后顺手一捏马一鸣的伤口，疼得马一鸣龇牙咧嘴。经过锤炼的陈薇羽现在可一点都不脸红了，直啐道：“你再这么缺德不要脸，信不信我下次直接砸你狗头。”
她愤愤的样子，是那么的娇美，一点妆容都没有，却更添几分风致。从病房里伸出脑袋来的宋佳子，瞬间看得愣了愣，然后扑哧一笑，笑得蹲在地上了。
马一鸣明白是笑自己，他悻悻道：“有点恻隐之心成不？我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肖景辰阳也伸出脑袋来了，一怔一愕，想同情吧，偏偏也笑出来了。几人相指着笑着，缠着脑袋、绑着胳膊，仅余口鼻眼的马一鸣，没来由地让人可乐。此时连陈薇羽也憋不住了，想想这位嚣张缺德、处处坑人的这副可怜相，咋也伤感不起来，就觉得好笑，然后几个人一直笑。
唯一在伤感的只剩下躺在床上的毕启航了。马一鸣这样子出现在病房后，他立时止住哭声了，估计是看到有人比自己还悲惨，那伤心就会治愈一半。
当马一鸣歉意地探身问：“老毕，还疼吗？”
毕启航眨巴着眼，爆了句：“看你也这么惨，我好多了。”
本来伤感的氛围，一下子消散了。肖景辰阳和宋佳子刚起来，又笑蹲下了。陈薇羽捂着脸笑。连这俩受伤的互视着对方都这衰样，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