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一鸣从警记 第三部 代号803 第87章 恶迹多触目
“什么？！大半夜你发什么癔症？你听谁说的？”
“马一鸣啊，咱们又请吃又送钱的，他不好意思，总得意思意思吧。”
“你信那狗日的，他坑不死咱呀。”
“这回真不像，我联系我姐夫、分局那领导，全部电话关机。”
“你确定？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不信您打打试试……哎，葛老板，我可还存了二十多万的U，不会再真黄了吧？”
“……”
挂了，直接挂了，此时正驱车回返葛湾村的葛郎郎心绪一下子被扰乱了，他放慢了车速，试着拨了一位认识的分局长的电话，不通；又拨一位大队长的电话，不通；又小心翼翼地拨一位市局领导的电话，又不通。平时都称兄道弟的，此时一下子都失联，他还真慌了，想来想去又拨周金剑的电话，一拨通，对方奇怪地回答：“我刚知道，你也看到了。”
“我不是看到了，是王一舰，就新丰派出所王朋那小舅子说的。”
“说的？我是在网上看到的，他说什么？”
“他说帽子叔叔要对虚拟货币动手，是今天，已经把葛某某抓了什么的。”
“不可能，小飞和周泓在一起。”
“不是，周叔，到底什么情况，我刚才拨上面认识的所有人的电话，都不通啊。”
“情况不明啊，这消息就传出来，也不至于是一个派出所的协警能知道的啊？兴许是谣传。”
“他说是那个马一鸣悄悄传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派出所民警能知道的事啊。”
正通话间，电话进来了，葛郎郎一踩刹车，泊停，切换，接听后听到葛飞急促的声音：“在哪儿？”
“回村路上。”
“别回了，到老地方，登船。”
“啊？飞哥，真出事了？”
“别问了，等消息……通知杨天一起走。”
“好嘞。”
电话切断，他驾车呜一声拐进了小路，沿着村道直驶景区环海公路，驶到高处时，一处异样的景象惊得他刹车熄灯了，在这里可以远远眺望到葛湾村的方向，此时正有十数辆警车驶近村落，黑夜中闪烁的警灯格外耀眼。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没有更多的思索和犹豫，驾车继续前行。很快，沿海的一处崖边公路上，翻滚下一辆轿车，几声磕碰巨响过后，轰然落进了海水里。
“爸，可能出事了，现在还不太清楚……万一出事，我估计脱不了身，后面的事得您安排了，好的，我知道了。”
“小海，老地方，登船。”
“船叔，这趟可能得多拉几个人了，回头和我爸联系，我这儿……没事，挂了。”
倚着窗户连拨了几个电话，当两辆车急速停泊在酒吧停车场堵住出入口时，葛飞知道最后的幻想破灭了，他很淡定地拔出了电话卡，扔进了嘴里嚼着，那部精美的手机，被放在了雪茄点烟器直冲的火焰上，嘭嘭轻响，屏幕被烧穿了，主板烧燃了，缕缕轻烟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当门被冲开的一刹那，他头也没抬，而是就着火焰淡定地点烟。
是周泓，她紧张地说着：“飞哥飞哥，警察来清场，传走好几个人，都是做U的。”
“什么U？”葛飞抬头愕然问。
“啊？你吓傻了吧？”周泓诧异了，不过被葛飞的目光制止了，就听他郑重地、严肃地、轻声地说道：“你是这儿雇的经理人，什么也不清楚，什么也不清楚，懂吗？”
突然像变了一个人的男友让周泓蒙了下，然后马上明白，使劲地点点头。这时候已经有便衣冲进来了，径直冲向葛飞，亮出搜查令以及传唤证，一前一后带走了葛飞。
轰动的消息就此不胫而走，酒吧大股东葛飞、富二代祝某某、电商刘某某、网红陈某等等，一大串平时如雷贯耳的名字被高调带走，这个足够劲爆的消息哪怕再封锁也很快在网上流出来了。
零时整，新丰派出所大部分警力完成了对葛湾村出入通路的封锁，与此同时，调派的警力开始照单抓人，这么大阵仗别说村里人，就连派出所民警也很少见，外围临检指挥的徐丑虎却是一点快意也无，他看到了村长葛万宁、村里若干船主、所谓的治保主任等等，足有二十余人垂头耷耳被带上了警车，来的是哪一部分警力根本无从得知，不过从车号和装备上辨认，应该是省厅直接从各地抽调的警力。
这肃穆里透着浓浓的防备，让徐丑虎心里火急火燎的，这种撒大网的方式往往只能捞一堆小杂鱼，真正的大鱼可能早被惊动了。
不幸被言中，五分钟后进村的行动组接到信息，分出一大部警力赶赴湿地公园公路六公里处，追捕到这里的小组发现了半坡上散落的车零件以及浸没在海水里的残破车身，据说这是头号目标，不得已众人只得找来绳索，沿着悬崖放下人去，多名警力开始徒手作业，把现场所有的散落物一一捡拾。
零时二十分，罗曼达商务KTV，五十余名警力清场后才发现此处别有洞天，一处不起眼的门后，一个普通装修的房间，不过搜出来的东西有点吓人了，公司的营业执照、公章、章程摆了一地，粗略估算，足有一百余套，与之配套的是不同银行转账所需的网银U盾，从这里向外连接用的不同无线路由有二十余台，也就是说，相当于有一百余家中小型规模的公司就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运转”，而且使用的还不是同一个IP地址。
没错，肯定是个洗钱窝点无疑了，上百个公司公户，足够做成一个庞大的资金池了。
现场被滞留的人员多达五十余人，初步询问后得知，居然大部分人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么个房间。警方对涉案场所开始仔细搜查，有了更匪夷所思的发现，所有包厢甚至包括卫生间都安装有摄像头，但奇怪的是，搜遍了现场，也没有找到信息储存装置。
这是场虽不惊心动魄，却让人细思恐极的行动，新丰涉案的酒吧、洗浴场所也有零星发现，其中在冻品仓库，又有发现若干配套公户资料，在滨海市区，数个代理记账公司的负责人被传唤，在这些民间记账公司里同时储存着涉案人员以各种名义开办的公户，以前“皮包公司”是谑称，而现在可不一样，那些玩币的、玩U的、玩汇兑的，一个皮包里装一个上市公司都绰绰有余，仅仅在行动开始的一个小时里，查获的异常转账记录已逾十亿元。
搜捕仍在继续，终于在接近凌晨一时传来了好消息，涉案三号人物葛海在滨海西港码头被抓获，可惜的是，涉案一号人物葛郎郎、二号人物杨天，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滨海市上南路汇锦住宅区一幢老式的民房里，逼仄的过道里挤满了警员，现在的任务是不停地劝阻伸出脑袋来的租户不要妨碍公务，在被隔离的一间住宅里，三个裸着上身的肥宅蹲坐在地上，已经被打上了反铐，现场一时无法清理，带队的警官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三位像孪生三胞胎的胖子，实在怀疑目标错了。
是错了，信号在这里，可人却对不上号，嫌疑人杨天是个光头，这仨别说头上发量特别多，浑身都要长毛了。
“组长，您来看一下。”
有位警员发现了什么，这一声听得仨胖子齐齐一哆嗦。组长上前，那电脑里存着大量的原始文件，还有未完成的若干通稿，推广虚拟货币的，分门别类的好几份；推荐投资理财的，从低阶到高阶的。粗略一看，很多还是用AI技术制作的，连浏览的警员也忍不住问：“可以呀，你什么学历？”
三个胖子，一对半本科，话说现在大学生就业还真困难啊，都给犯罪行业输送了这么多人才。组长感叹道：“哦，敢情这儿是洗钱团伙广告宣发部啊？”
“不是不是，真不是。”
“我们就……就……就是水军，顶多算水军。”
“最底层那种，真没干什么坏事。”
三人紧张地回答，组长蹲下来，直接问：“这部手机怎么来的？”
仨胖子互看，有一个骂骂咧咧地埋怨着：“就说这活不能接吧，敢黑警察，活得不耐烦了。”
“上门的都是客，我总不能往外推吧。”中间那胖子道。
“棺材里伸手，死也想要钱，这回死定了。”另一位胖子哀骂道。
“等等，这怎么回事？你……你说。”组长给听蒙了。
那胖子不敢隐瞒，赶紧交代是一个客户，就照片里那光头，联系他们给一个资料要炒作一下，据说是个黑警察，无恶不作，哥仨一听义愤填膺，直接就把这活给接了，谁知道还没开始，警察就上门了。
乱套了，抓捕小组愣是没听懂这是怎么回事，问杨天去向呢，仨胖子说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这信息听得小组成员头大了，很可能是提前得知信息，一关机人一消失，那短时间里就不好找了。无奈之下，组长查询杨天提供给水军的手机，这一瞧，都傻眼了。
原始资料提供得够全的，派出所民警的照片、商K里的照片及视频片段，还有收名表的视频记录，这把现场的警员看得噤若寒蝉了。组长气得喃喃了句：“这是警察？”
本是句气话，那胖子却是会错意了，以为他是不相信，赶紧解释着：“确实是，可以查到啊，人和名都对得上号。”
“闭嘴。”组长烦躁地骂了句。站起身时，一个搜检信息的警员提醒道：“组长，您来看……杨天在二十三时五十六分最后一次通话，之后就消失了，比我们行动开始提前了四分钟；最后一次通话来自葛郎郎，而葛郎郎在二十三时四十八分有一次通话，这个通话号码属于新丰派出所辅警王一舰。涉案1、2、3号人物均在行动开始前有过通话，然后就消失……”
“这可能能说明什么，但要判断泄密还不够。”组长道。
“要是这个呢？”警员打开了杨天手机里的链接，在场的警员一看便瞪眼了，“滨海U币大佬被警方带走……”“我市又有一家虚拟货币崩盘了，据传创始人葛××已经被警方带走……”一连串语气措辞极其夸张的短视频花边新闻风格扑面而来，组长不解道：“现在舆情还不都是如此吗？一有风吹草动，煽风点火的乌央乌央就来了。”
“但它的发布时间不对啊？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这段视频最早的发布时间是二十三时四十六分。”警员道。现场一下子僵了。
思索片刻，阴着脸的组长下令继续清理现场、初审嫌疑人，他则闪身到一个角落里，向指挥部汇报这个匪夷所思的发现……
与行动同步进行的是市局的会议，不过此次会议开得仓促，结束得也匆忙，与会各单位带头人也明白，省厅召集会议不过是给外部的行动加上一层保险，毕竟泄密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保密工作不断加码和技术升级已成常态。
散会时事情已经明了，是湘南警方侦查的一起特大洗钱案中，牵扯了全国多省十余地方的涉案人员，其中就有滨海，此次行动是多地省厅统一协作，集中收网，毕竟以现在大数据的威力，针对的又是这种经济类犯罪，其危险程度对于执法而言相对较低，但其危害程度却往往是升级的，散会后众人讨论纷纷，多数已经在以亿为单位猜测涉案金额了。
心事重重的潘渊明快步走出会场，看着手机刚刚恢复信号，他第一个电话准备拨给徐丑虎，可要拨的时候却犹豫了，不打听不问询是起码的职业素养，这个时候新丰派出所肯定在执行任务。正犹豫时，徐丑虎的电话却来了，潘渊明随手接听了，直接道：“情况知道了，市局召集会议，信号屏蔽了……你别说，我猜一猜，是不是和咱们预料的一样，葛湾村有大量涉案现象？”
“可不，传唤走二三十个人，拉哪儿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负责外围。”徐丑虎道。
“功亏一篑了啊……不过也只能等了。”潘渊明道，现在不可能有单一的犯罪，比如洗钱肯定和诈骗、网赌、走私甚至涉毒等犯罪有关，理论上这些犯罪只有全链条打击才有可能根除，但实际中，大部分只能触及末端。
“还有，您猜一号目标是谁？”徐丑虎问。
“葛飞？”潘渊明脱口道。
“不，葛郎郎。”徐丑虎道。
“坏了，这肯定是大数据导致指挥误判。葛飞藏得很深，不可能在数据上找到线索。”潘渊明一下子说不清是忧是喜。
偏偏徐丑虎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又问：“葛郎郎也没那么差，规格这么高的行动，他居然有提前获取信息的渠道，您猜怎么着？”
“不会跑了吧？”潘渊明愕然。
“猜对了，车扔在海边，手机也在，就是人不见了。我在现场，车刚吊起来，抓捕小组里有技术员，应该是冲着他们藏匿的虚拟货币来的，啥也没查到，手机是空的。”徐丑虎道。
这时候潘渊明就不解了，疑惑道：“葛郎郎是葛飞的堂弟，还不到三十，父母都是葛湾村渔民，背景很干净，应该没有这个能力……葛海落网没有？”
“我也不知道。”徐丑虎道。
“难办了，这要成一锅夹生饭了。”潘渊明道。他抬眼时，眼前一黑，有人挡住了视线。电话挂断，他好奇了下，然后认出了来人，是省厅同事涂煜平，警校时两人是同届，对方笑着朝他伸出手，他握着手笑道：“涂处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这位是？”
一位女警，个子很高，男性化倾向稍重，笑着握手自我介绍道：“宋浦青，省经侦局。省厅督导组副组长，涂处的下属。”
“哦……两位，现在难道不应该在指挥部？”潘渊明纳闷了，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指挥部正忙碌的时间，所有的经济类案件抓捕倒不困难，但甄别的难度极大，工作量并不小。
“给我五分钟，我来满足一下你的好奇。知道事由了吧？”涂处长问。潘渊明点点头，就听涂处介绍着：“现在情况不容乐观，一号目标葛郎郎、二号杨天均脱逃，葛海刚刚抓获，再迟一步，他应该登上远洋货轮了。潘处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啊？你们不会怀疑我通风报信吧？就算通风也不够格啊，我们都被圈在会议室，手机刚有了信号。”潘渊明啼笑皆非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找上自己。
“潘处说笑了。”女警宋浦青笑笑解释，“可能是我们经侦针对的都是经济犯罪，威胁系数很小，有点麻痹大意了，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
“不会是让我协助调查泄密吧？”潘渊明好奇地问。
“正是……我们这儿从现场找到的一部手机里提取到了一些信息，潘处您过目一下。”涂处长把信息交到了潘渊明手里。果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潘渊明牙疼似的扫过，怎么也想不到，隐私信息会通过这种渠道回到自己人手里。当然，更大的震惊还在后面，当得知短视频有可能就是通风报信的罪魁祸首之后，他直接摇头道：“那绝对不可能……行动高度保密，我们处级以上都没资格知情，怎么可能一个小警察有这本事。”
“公安大学，17栋……这是解析出来的IP地址，用了两层跳板。我们的分析员说这是个高手，但我在查证时，却被省厅保密处叫停了，据说这里由您负责？”宋浦青说道，掩饰不住地好奇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时候潘渊明不敢小觑了，重新看了一遍，宋浦青在一旁解释着，整体发出时间比行动开始早十四分钟，而且涉及的地点、人物，甚至连嫌疑人姓氏都吻合，你说这是巧合，可能吗？
“我来处理吧。”潘渊明不容分说，收了电子证据。那两位却觉得有什么不妥，刚要追上来，不料潘渊明回头道：“督察介入应该谨慎，巧合和可能，不是我们常用的字眼。不得从你们督导组下手？”
“老同学，要不是碰巧让我们摁了，这则声像资料差一点就流到网上。”涂处长换了种方式。
潘渊明很明白，这是要个人情，等于是及时刹住了可能对滨海警察形象的抹黑，他点头道：“谢了，此事我不徇私，查实后我会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人情领了，关于葛氏兄弟的事你们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可以协助，当然，我指的是更详尽的背景信息。”
毕竟本案落地肯定得通过地方警务部门处理，督导肯定也得考虑和地方各部门的关系协调，涂处长点点头，目送拿到信息的潘渊明快步上车驶离。
车拐出大门，一直目视的女警小心翼翼地问：“他似乎知情？”
“知情我理解，循情就有点不理解了。”涂处长思忖道。
一个“证据”确凿的黑警，放到哪一级处理也是先除之而后快，潘渊明的异常，让两人着实无法理解了。